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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霍去病醒来后的第十。

密室中的烛火依旧燃着,但已不像前些子那样刺眼。华佗说,光线可以适当调暗些,让眼睛慢慢适应。卫瓘便撤去了几面铜镜,只留下两盏灯,照得满室柔和。

此刻,霍去病正靠着软垫,半坐在石榻上。

十了。

从第一天的睁眼,到第二天的开口,到第五天的愤怒摔跌,再到今天——他终于能坐起来了。

虽然只是半坐,虽然后背要靠三层软垫,虽然坐不到一刻钟就要躺下歇息。但毕竟是坐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依然苍白,依然瘦削,但已经能勉强握住一碗水,不至于洒出来。

华佗说,这是千年人参加上每针灸按摩的功效。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就能试着站一站了。

霍去病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急不得。

可他心里,还是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卫觊的声音响起:“将军,仲道来给您请安。”

霍去病微微点头。这几,卫瓘和卫仲道轮流来给他请安,送饭送药,从不间断。卫瓘沉稳,话不多;卫仲道体弱,但每次来都会陪他说几句话,讲些外面的见闻。

“进来吧。”

门开了,卫仲道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他今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走到榻前,他将食盘轻轻放下,然后跪下行礼。

“草民卫仲道,给将军请安。”

霍去病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的脸色比往常更差了些。嘴唇发白,眼窝微陷,连行礼的动作都有些颤巍巍的。

“起来吧。”霍去病道,“你今脸色不好。”

卫仲道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劳将军挂念。草民身子一向如此,不碍事的。”

他端起食盘上的粥碗,用银勺舀起一勺,送到霍去病唇边。

霍去病张嘴喝下。这几,都是卫仲道喂他吃饭,他已经习惯了。

正喝着,密室的门又被推开,华佗走了进来。

他是来给霍去病施针的。每这个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

华佗走到榻前,正要行礼,目光却落在了卫仲道身上。

他盯着卫仲道的脸,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仲道公子,你转过身来。”

卫仲道一怔,依言转过身。

华佗走近几步,仔细端详他的面色,又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片刻后,华佗的脸色变了。

“你中毒了。”

卫仲道愣住了。

霍去病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华佗松开手,看着卫仲道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性中毒,至少已经半年。毒入五脏,再晚半年,难救。”

卫仲道的脸色更白了。

卫觊在一旁听到,浑身一震,几步抢上前来,抓住华佗的手臂。

“华先生,你说什么?仲道他……”

华佗看着他,沉声道:“老将军,仲道公子被人下了毒。这毒不是一朝一夕,是慢慢累积的。下毒之人,用心极其歹毒。”

卫觊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卫瓘连忙扶住他。

霍去病坐在榻上,目光在卫仲道脸上扫过,又看向华佗。

“能解吗?”

华佗道:“能。但需要时间,需要药材。草民和张仲景联手,可以一试。”

卫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华先生,求您救救他!卫家上下,愿以死相报!”

华佗连忙扶起他:“老将军不必如此。医者父母心,草民自当尽力。”

他转头看向张仲景,张仲景已经闻讯赶来,正在查看卫仲道的脉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张仲景道:“我先开一副解毒汤,把体内的毒出来。华佗施针,护住心脉。双管齐下,至少需要一个月。”

卫觊连连点头:“好,好,需要什么药材,老奴这就去准备。”

张仲景想了想,报出一串药名。卫瓘在一旁用心记下。

华佗已经取出银针,让卫仲道躺下,开始施针。

卫仲道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霍去病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怒火。

他沉声道:“这毒,是谁下的?”

卫觊浑身一震,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霍去病盯着他,又问了一遍:“是谁?”

卫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苦涩:

“将军,是……是十常侍的人。”

霍去病的眉头一挑。

十常侍。

他听卫觊说过,那是当今皇帝宠信的十二个宦官,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无恶不作。

“他们为何要毒害仲道?”

卫觊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将军,此事……此事是因那支千年人参而起。”

霍去病的目光微微一凝。

千年人参。那支让他醒来的千年人参。

“说下去。”

卫觊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老奴卫家,世代经商。从先祖卫安那一代起,就在河东做买卖。后来为了找千年人参,更是把生意做到了四面八方。辽东、西域、南海、漠北,只要有商路的地方,就有卫家的商队。”

“这些年,为了打通关节,卫家不得不向各方势力送礼。郡守要送,县令要送,豪强要送,就连那些宦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就连那些宦官,也要送。”

霍去病听着,一言不发。

卫觊继续道:“十常侍把持朝政,权势熏天。他们的手,伸到了天下每一个角落。卫家的商队要想顺利通行,就必须给他们上贡。每年光是送给张让、赵忠的礼,就够买下半个安邑城。”

“老奴不愿,可又不得不愿。这天下,不向他们低头,就寸步难行。”

霍去病的眉头越皱越紧。

卫觊继续道:“三年前,卫家的商队在辽东长白山下,发现了一支千年人参。那参长在万丈悬崖上,采参的人死了三个,才把它采下来。”

“老奴知道,这就是卫家等了三百年的东西。老奴立刻派人,把参秘密运回河东,藏在密室中。”

“可消息还是走漏了。”

卫觊的声音发颤:“原来,十常侍的人也在找千年人参。他们想把它献给陛下,作为陛下……陛下……”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

“作为什么?”霍去病问。

卫觊咬了咬牙,道:“作为陛下……四十大寿的贺礼。”

霍去病愣住了。

四十大寿。

一个皇帝过生,宦官们要送千年人参当贺礼。

而这千年人参,是卫家找了三百年的东西。

“他们知道人参被卫家得了,便派人来索取。”卫觊的声音苦涩,“老奴推说不知,说那参已经卖出去了,不知去向。他们不信,又派人来查。老奴咬紧牙关,就是不认。”

“他们查了半年,没查到,便……”

他没有说下去。

霍去病替他说了:“便下毒报复。”

卫觊深深叩首,老泪纵横。

“是老奴的错。老奴不该让他们知道人参的事,不该让仲道……”

霍去病打断他:“与你何?”

卫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霍去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他们要毒人,是他们的恶。你不认参,是你的忠。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卫觊愣住了。

霍去病看向躺在榻上的卫仲道,目光复杂。

这孩子,是为了守住那支人参,才被下毒的。

是为了他霍去病。

他忽然想起卫安,那个三百年前为了救他而拼上性命的人。

卫家的人,怎么都这样?

华佗施完针,站起身来。张仲景已经把药煎好,端了过来。

两人合力,将药灌进卫仲道口中。

卫仲道喝了药,沉沉睡去。

华佗擦了擦汗,对卫觊道:“老将军放心,毒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一个月,每按时服药,施针,就能慢慢清净。”

卫觊连连道谢,又要跪下,被华佗扶住了。

霍去病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

“那个什么十常侍,他们住在哪里?”

卫觊一怔,道:“在洛阳,皇宫里。”

霍去病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名字。

十常侍。

张让,赵忠。

还有那个收礼的皇帝。

他想起卫觊给他讲过的那些事——卖官鬻爵,十常侍当道,百姓苦不堪言。他以为那只是朝败,没想到,这些人竟然猖狂到这个地步。

一支千年人参,他们想拿去给皇帝当寿礼。卫家不肯给,他们就下毒人。

这还是朝廷吗?

这还是他当年拼死拼活守护的大汉吗?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霍光,想起卫青。

他们为这个朝廷,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可到头来,这个朝廷,就是这副模样。

他闭上眼睛。

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过了很久,卫仲道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父亲跪在榻前,连忙想坐起来。

卫觊按住他,声音哽咽:“别动,好好躺着。”

卫仲道看向霍去病,看见将军正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轻声道:“将军,草民没事。”

霍去病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死吗?”

这是第二次问他了。

卫仲道沉默片刻,缓缓道:“草民不怕。但草民不想死。”

“为什么?”

“因为草民还想看着将军,走出这间密室。”

霍去病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卫仲道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忠”。

不是对皇帝的忠,是对人的忠。

是对那个三百年前救过他们先祖的人的忠。

是对那个躺了三百年、如今醒来的将军的忠。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就好好活着。等我能走出去了,你跟着我。”

卫仲道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是。草民一定好好活着。”

卫觊在一旁,老泪纵横。

他知道,将军这句话,是在给他儿子续命。

有将军这句话,仲道一定不会死。

华佗和张仲景退了出去,卫瓘也扶着卫觊出去休息。密室中只剩下霍去病和卫仲道两个人。

霍去病靠在软垫上,望着顶部,忽然问:

“仲道,你知道那支千年人参,是怎么来的吗?”

卫仲道道:“父亲说过,是卫家的商队从辽东采来的。死了三个人。”

霍去病沉默片刻,又问:“那三个人,叫什么名字?”

卫仲道一怔,随即道:“草民不知道。只知道是卫家的家仆。”

霍去病点点头。

“记住他们的名字。以后,给他们立块牌位。”

卫仲道应道:“是。”

霍去病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以前在军中,有个规矩。每次出征,都要记下战死将士的名字。打完仗,回来给他们立碑。”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记?人都死了,记名字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记下名字,他们就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

他看向卫仲道,目光深邃。

“那三个人,也是为了我死的。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采那支参,但他们还是去了,死在悬崖下面。”

“这份情,我记着。”

卫仲道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将军不是那种只懂得打仗的莽夫。

将军心里,装着每一个为他付出的人。

就像三百年前,先祖卫安被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将军一定也记着。

所以卫家才愿意世代守护。

因为这个人,值得。

窗外,夜色渐深。

卫仲道喝过第二碗药,沉沉睡去。

霍去病靠在软垫上,望着那些烛火,久久无眠。

他在想这个朝廷。

在想那个收礼的皇帝。

在想那些无法无天的宦官。

在想那些被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在想他自己。

三百一十五年前,他拼死拼活,为的是让这个朝廷稳固,让这个江山永固。

可现在呢?

这个朝廷,从子上烂了。

皇帝昏庸,宦官当道,百姓受苦。

他守护的东西,早就没了。

那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叫十常侍的东西,他记住了。

等他能站起来,能走出去,能握紧刀——

他一定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冠军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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