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醒来后的第三十五。
他已经能靠着软垫坐上一个时辰,偶尔还能在卫瓘的搀扶下,在密室里走几步。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虽然走不了几步就要坐下歇息,但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华佗说,这是气血渐充、筋骨渐复的征兆。张仲景说,再调养两月,或许能自己走出这间密室。
霍去病听着,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事。
这些子,卫家的商队不断从外面带回消息。冀州的、青州的、兖州的、豫州的——那些有太平道的地方,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卫仲道每都会把最新消息报给他听。听完之后,霍去病总是沉默很久,然后问几个问题,便不再说话。
卫仲道知道,将军在等。
等那个消息。
今,那个消息终于来了。
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卫仲道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往更加苍白,眼中却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将……将军!”
霍去病看着他,心中忽然一紧。
“说。”
卫仲道跪在榻前,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张角……张角反了!”
霍去病的瞳孔微微收缩。
虽然早已料到,但真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反了。
那个用一把米、一把豆子收买了百万民心的人,终于反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卫仲道道:“消息是昨夜传来的。说是本月早些时候,张角的弟子唐周向朝廷告密,供出了太平道准备起事的事。朝廷在洛阳抓了马元义,车裂而死。张角得知消息,提前举兵。”
霍去病的眉头一挑。
唐周告密。马元义被。提前举兵。
“提前了多少?”
卫仲道想了想,道:“原定是甲子年甲子,如今离那个子还有大半个月。张角不得不提前。”
霍去病沉默片刻,又问:“他们打起来了吗?”
卫仲道点头:“打了。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他们的人头戴黄巾,所以叫‘黄巾军’。据说八州之地,处处都有黄巾起事。攻官府,官吏,开粮仓,放囚犯。天下震动。”
八州并发。
霍去病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见了那些头戴黄巾的人,那些曾经喝过符水、把张角当活的人。他们拿起锄头、木棍,冲向官府,冲向那些曾经得他们活不下去的人。
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愤怒?是疯狂?还是……绝望中的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火,终于烧起来了。
“仲道。”
“草民在。”
“你方才说,马元义被抓,车裂而死。他是谁?”
卫仲道道:“马元义是张角的弟子,也是太平道在洛阳的联络人。他负责联络洛阳城里的宦官,准备里应外合。唐周告密,他第一个被抓。”
霍去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联络宦官?”
“是。”卫仲道的声音低了下来,“张角派人联络了宫里的宦官,据说封谞、徐奉等人,都和他有来往。他们约定,等黄巾起事,宦官在宫里响应,里应外合,拿下洛阳。”
霍去病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宦官。
又是宦官。
那些把持朝政、卖官鬻爵的人,竟然和黄巾勾结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卫仲道前些子说的话——这天下,从子上烂了。
果然。
“那现在呢?”他问,“宦官那边如何?”
卫仲道摇头:“不知。唐周告密,只供出了马元义。宦官的事有没有被供出来,尚不清楚。但就算供出来了,朝廷敢动那些宦官吗?张让、赵忠那些人,可是陛下的‘公’和‘母’。”
霍去病冷笑一声。
是啊,谁敢动?
皇帝认他们做父母,谁敢动?
他沉默片刻,又问:“黄巾现在打到哪儿了?”
卫仲道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榻前展开。
那是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但山川河流、郡县城池,都标得清清楚楚。卫家商队这些年走南闯北,对各地的地形道路了如指掌。
卫仲道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地方,一一说道:
“冀州是张角的老家,巨鹿、广宗、下曲阳一带,已被黄巾占据。张角兄弟亲自坐镇,号称有三十万人。”
“青州、兖州、豫州,也有黄巾起事。汝南、颍川、陈国、南阳,处处烽火。据说汝南黄巾有十几万人,颍川也有七八万。”
“徐州、扬州、荆州,也有小股黄巾活动。虽然不如北方声势浩大,但也闹得官府焦头烂额。”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霍去病:
“将军,八州之地,已经乱了七七八八。”
霍去病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被标出来的地方,久久不语。
他打过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八州并发,处处烽火。官府首尾不能相顾,朝廷调兵也来不及。就算能调,能调多少?能调多快?那些兵,愿意打吗?
他忽然问:“朝廷的兵呢?”
卫仲道摇头:“不知。消息刚传来,朝廷还来不及反应。但就算反应,只怕也……”
他没有说完,但霍去病明白他的意思。
朝廷的兵,早就不是当年的大汉精兵了。那些戍守边关的,还能打仗;那些驻扎在京城的,早就烂透了。
黄巾人多势众,又有民心。这一仗,朝廷不好打。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仲道,你说张角准备了十几年,信徒百万。可他准备的,够吗?”
卫仲道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霍去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地方,缓缓道:
“你来看。冀州、青州、兖州、豫州,这些地方都是黄巾起事的中心。可他们之间隔着河,隔着山,隔着城池。张角在冀州,能指挥得动汝南的黄巾吗?颍川的黄巾往哪里打,是听张角的,还是自己说了算?”
卫仲道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霍去病继续道:“打仗不是人多就行。人再多,没有粮草,三天就饿死了。人再多,没有兵器,怎么攻城?人再多,没有将领,怎么列阵?人再多,没有谋划,往哪儿打?”
他看向卫仲道:
“张角准备了十几年,他准备了粮草吗?他准备了兵器吗?他准备了将领吗?他准备了谋士吗?”
卫仲道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霍去病替他答道:“他没有。”
“他传教十几年,收了一百万信徒。可这一百万人,是来喝符水的,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拿起锄头、木棍,可以打死几个官吏,可以烧掉几个县衙。可要攻城掠地,要和官军对阵,他们行吗?”
卫仲道沉默着。
霍去病继续道:“你知道当年高祖打天下,靠的是什么吗?”
卫仲道想了想,道:“靠的是萧何、韩信、张良。”
霍去病点头:“萧何管粮草,韩信管打仗,张良管谋划。这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萧何在关中,源源不断地往前线送粮草。不管韩信打到哪儿,粮草都跟得上。所以韩信敢打,敢追,敢包围。”
“韩信在战场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背水一战十面埋伏。他把兵法用到了极致,所以项羽那么能打,还是被他围在垓下。”
“张良在帐中,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和,什么时候该战。”
霍去病顿了顿,看着卫仲道:
“张角有这些人吗?”
卫仲道摇头。
霍去病又问:“张角有粮草吗?他的百万信徒,吃什么?喝符水能饱吗?”
卫仲道继续摇头。
霍去病再问:“张角有兵器吗?他的百万信徒,拿什么打仗?锄头?木棍?”
卫仲道还是摇头。
霍去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这一仗,打不赢。”
卫仲道愣住了。
“将军,您的意思是……”
霍去病指着地图,缓缓道:
“张角能起事,靠的是民心。百姓活不下去了,有人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就跟着走。这是他的长处。”
“可他的短处太多了。没有粮草,没有兵器,没有将领,没有谋划。他能在八州同时起事,却不能在八州同时打仗。他的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朝廷是烂,可朝廷还有兵,还有将,还有粮草。皇甫嵩、朱儁、卢植这些人,都是打过仗的。他们只要稳住阵脚,一个一个地打,就能把黄巾打下去。”
卫仲道听着,心中渐渐明白了。
“所以,将军是说,张角必败?”
霍去病点头:“必败。”
“那……那这场起事,有什么用?”
霍去病看着他,目光深邃。
“有用。”
卫仲道不解。
霍去病缓缓道:“你想想秦末。陈胜吴广起事,不到半年就被打下去。可他们这一打,打出了什么?”
卫仲道想了想,道:“打出了六国旧贵,打出了群雄并起。”
霍去病点头:“对。陈胜吴广败了,可他们这一败,把秦朝的底裤扒了个净。天下人都知道,秦朝不行了,可以反了。于是六国旧贵纷纷起兵,刘邦、项羽各领一军,最后把秦朝灭了。”
他看着卫仲道:
“张角也是一样。他这一起事,不管输赢,都会把大汉的底裤扒个净。天下人都会看到,大汉不行了,可以反了。那些豪强,那些野心家,那些早就想造反的人,都会趁机起兵。”
“到那时,就不是黄巾之乱了,是天下大乱。”
卫仲道听得心惊肉跳。
他想起将军前些子说的那句话——这天下,就是一个炉子。
炉子已经烧了三百多年,早就该炸了。
张角这一下,就是那最后一把火。
“将军,”他轻声道,“那您觉得,大汉会亡吗?”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大汉能不能亡,不取决于张角,取决于朝廷。”
“朝廷若是有个英主,能重整旗鼓,能收拾人心,能镇压叛乱,那大汉就还能延续。就像当年的周朝,东迁之后,又活了几百年。”
“朝廷若是没有这个英主,那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卫仲道接过话:“那就像东周之后,群雄并起,战国争霸。”
霍去病点头。
两人都沉默了。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霍去病忽然开口:
“仲道。”
“草民在。”
“你说,这个朝廷,有英主吗?”
卫仲道苦笑。
当今陛下,认宦官做父母,公开卖官鬻爵,只顾自己享乐,不管百姓死活。这样的人,是英主吗?
他摇了摇头。
霍去病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那就是战国了。”
卫仲道看着他,忽然问:
“将军,您想做谁?”
霍去病一怔:“什么?”
“战国的时候,有齐楚燕韩赵魏秦。有人想当齐桓公,有人想当楚庄王,有人想当秦孝公。将军,您想做谁?”
霍去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卫仲道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谁也不想当。”
卫仲道愣住了。
霍去病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依然苍白、依然瘦削的手。
“我当年打匈奴,不是为了当谁,是为了把匈奴打跑,让百姓能安安稳稳过子。”
“后来我死了,躺了三百年。醒来的时候,匈奴没了,大汉还在,可百姓的子,比当年还苦。”
他抬起头,看着卫仲道:
“你说,我想做谁?”
卫仲道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将军不想做齐桓公,不想做楚庄王,不想做秦孝公。
将军想做的,是那个让百姓能安安稳稳过子的人。
就像三百年前那样。
他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将军,草民明白了。”
霍去病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张地图,望着那些标满红点的地方,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
冀州,巨鹿。张角在那里。
青州,济南。黄巾在那里。
兖州,东郡。黄巾在那里。
豫州,颍川。黄巾在那里。
八州之地,处处烽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仲道,那个唐周,为什么要告密?”
卫仲道一怔,想了想,道:“不知道。也许是怕死,也许是和张角有仇,也许是……”
“也许是朝廷收买了。”霍去病替他说完。
卫仲道点头:“也有可能。”
霍去病冷笑一声。
“不管为什么,他这一告密,救了朝廷一命。”
卫仲道不解:“将军,您方才不是说,张角必败吗?既然必败,告密又算什么救命?”
霍去病摇头:“我说张角必败,是因为他没有准备。可他如果按原计划,等到甲子年甲子再起事呢?”
卫仲道想了想,道:“那也一样没有准备。”
“不一样。”霍去病道,“多一个月准备,他可以多收一个月人心,多运一个月粮草,多练一个月兵马。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和洛阳的宦官里应外合。”
他指着地图上的洛阳:
“宦官如果得手,了皇帝,开了城门,黄巾就能直入洛阳。到那时,朝廷就完了。”
卫仲道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才明白,那个唐周的告密,有多重要。
霍去病继续道:“现在张角提前起事,宦官那边还没准备好,不敢动。洛阳暂时安全,朝廷就有了喘息之机。”
他看着卫仲道: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卫仲道不知该如何回答。
天意?
如果张角按原计划起事,宦官内应,黄巾入京,大汉说不定就亡了。
可偏偏出了个告密者,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算不算天意?
他不知道。
霍去病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地图,望着那些标满红点的地方,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
然后,他忽然问:
“仲道,你说,这天下大乱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卫仲道想了想,缓缓道:
“会死很多人。”
霍去病点头。
“会饿很多人。”
霍去病继续点头。
“会有人崛起,有人败亡。会有新的英雄,新的枭雄,新的……帝王。”
霍去病看着他,目光深邃。
“那咱们呢?”
卫仲道一怔。
霍去病问:“咱们卫家,该怎么办?”
卫仲道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卫家守了将军三百一十五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们该怎么办?
继续守?还是……
霍去病替他回答了:
“咱们等。”
卫仲道抬起头,看着他。
霍去病缓缓道:“等张角败,等朝廷收拾残局,等那些豪强起兵,等天下真正大乱。”
“等咱们准备好了,再出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依然苍白、依然瘦削的手。
“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出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卫仲道摇头。
霍去病继续道:“所以咱们等。等我的身子好了,等咱们的人手够了,等天下乱到该出手的时候。”
他看着卫仲道,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仲道,你记住一句话。”
卫仲道深深叩首:“请将军赐教。”
霍去病一字一顿:
“天下可以乱,卫家不能乱。天下可以输,咱们不能输。”
卫仲道心中一震,重重点头。
“草民记住了。”
霍去病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张地图,望着那些标满红点的地方,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可他心里想的,不是苍天,不是黄天。
他想的是,这个天下,还有没有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等。
等到那一天,等到他能站起来,能走出去,能握紧刀。
等到那一天,他会亲自去看看,这个新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霍去病知道,天总会亮的。
等天亮了,这天下,就会是另一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