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醒来后的第四十六。
密室中烛火通明,他正站在石榻旁,双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但他咬着牙,坚持着不肯坐下。
卫觊跪在一旁,看着他那颤抖的双腿,心疼得眼眶发红。
“将军,歇一歇吧……”
霍安没有理他,继续一步一步地挪着。
外面兵荒马乱,黄巾随时可能打到安邑。他不能一直躺着,不能一直等人扶着。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能自己走路。
哪怕走得再慢,也要走。
终于,他走完了一圈,在榻边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卫觊连忙端上参汤,他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
“外头怎么样了?”他问。
卫觊道:“回将军,黄巾已经过了闻喜,再有两天就到安邑了。王邑紧闭城门,调集民夫上城防守,但那些民夫都是临时抓来的,连刀都不会拿,能顶什么用?”
霍安冷笑一声。
临时抓来的民夫,对付五万黄巾?
简直是笑话。
“卫家呢?”
卫觊道:“老奴已经按将军说的,把族人和庄客都撤进了坞堡。粮草、兵器、水井,都检查过了,足够支撑半年。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
卫觊叹了口气:“只是族人们人心惶惶。有的想逃,有的想降,有的想脆把坞堡献出去,换个平安。老奴压着他们,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霍安点点头。
他明白。
乱世之中,人心最乱。没有经历过战乱的人,第一次面对生死,恐惧是正常的。
“那些想降的,都是什么人?”
卫觊道:“大多是些没出过门的妇人,还有几个胆小怕事的旁支子弟。老奴已经让人把他们看住了,不会坏事。”
霍安想了想,道:“不要关着他们。放他们走。”
卫觊愣住了。
“将军?”
霍安看着他,目光平静:“想走的,让他们走。留着也是祸害。走了,剩下的人反而齐心。”
卫觊沉默片刻,深深叩首。
“老奴明白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推开,卫瓘走了进来。
他在榻前跪下,沉声道:“将军,父亲,坞堡外头来了个年轻人,说要见将军。”
霍安眉头一挑。
“见我?什么人?”
卫瓘道:“是卫家旁支的一个少年,叫卫驰,今年十六。他说……他说他知道将军是谁,他要追随将军。”
霍安看向卫觊。
卫觊连忙道:“老奴提起过这个孩子。他自幼习武,崇拜冠军侯如神。八成是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跑来投奔了。”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少年被领进密室。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材精瘦,脸庞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进门后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密室里还有这么多人——然后目光落在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比他大不了几岁,正靠在软垫上,平静地看着他。
卫驰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草民卫驰,拜见冠军侯!”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霍安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异样。
这孩子,是真信。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他问。
卫驰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
“草民自幼听祖父讲冠军侯的故事。冠军侯十七岁出征,八百骑破匈奴数万;十九岁河西之战,万骑出陇西,过居延,攻祁连山;二十二岁漠北之战,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祖父说,冠军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大汉的守护神。”
他的声音哽咽了:
“草民从小就想,要是能见冠军侯一面,死也值了。后来……后来听说将军在卫家,草民就来了。”
霍安沉默着。
他看着这孩子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霍光。
当年他第一次见霍光的时候,那孩子也是这么大,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时候,霍光也是跪在他面前,说:“兄长,我愿随你出征。”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你起来吧。”
卫驰愣住了。
“将军……”
“我说起来。”霍安道,“我不习惯有人跪着跟我说话。”
卫驰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往哪儿看。
霍安打量着他。
这孩子生得精瘦,但骨架结实,一看就是练过的。那双手上满是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你练过武?”
卫驰点头:“是。草民从八岁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先练拳脚,后练刀枪,再练骑射。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八年。
霍安点点头。
“练得怎么样?”
卫驰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草民不知。卫家没有能打过草民的,但草民知道,草民比真正的将军还差得远。”
霍安笑了。
这孩子,不狂。
这很好。
他忽然问:“你知道外面有黄巾吗?”
卫驰点头:“知道。白波谷的黄巾,好几万人,正往安邑来。”
“你怕吗?”
卫驰摇头:“不怕。”
“为什么?”
卫驰看着他,目光坚定:
“因为将军在。”
霍安沉默了。
他看着这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信他。
信他能打赢,信他能护着他们。
可他连站都站不稳。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霍安问。
卫驰摇头。
霍安伸出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我躺了三百一十五年,醒来才四十多天。我现在连走路都要扶着墙,连刀都拿不起来。”
他看着卫驰:
“这样的我,你还愿意跟吗?”
卫驰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深邃的眼睛。
然后,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愿意!”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将军现在站不起来,草民就扶着将军走。将军现在拿不起刀,草民就替将军握刀。等将军好了,草民再跟着将军打!”
霍安看着他,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孩子……
他忽然想起霍光。
那个也是被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也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怕,就是要跟着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
“卫驰。”
“卫驰,”他缓缓道,“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吧。”
卫驰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将军……”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草民愿意!”
卫驰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卫觊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红。
这孩子,是真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听说冠军侯的事迹,就想着若能见一面,死也值了。
可他没想到,这孩子比他还痴。
霍安让卫驰站起来,又问道:
“你说你练了八年,都练了些什么?”
卫驰定了定神,道:“枪法、刀法、剑法、骑射,都练过。最擅长的是枪。”
“枪?”
“是。草民小时候听祖父说,冠军侯当年用的就是枪。一杆长枪,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草民就想,也要练枪。”
霍安笑了。
这孩子,还真是痴。
“练一套给我看看。”
卫驰应了一声,接过卫瓘递来的长枪,在密室中站定。
密室不大,施展不开,但他尽力缩小动作范围,一招一式,练了起来。
枪出如龙,枪收如虎。挑、刺、扎、点、扫、拦、拿,每一招都净利落,虎虎生风。
霍安看着,目光渐渐认真起来。
这孩子,确实有底子。
枪法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基扎实,招式连贯,没有花架子。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一套枪练完,卫驰收枪而立,额头已经见汗。
他看着霍安,眼中满是期待。
霍安点点头:
“不错。”
卫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霍安道,“底子很扎实。但还有几处毛病。”
他指着卫驰的手腕:
“你挑枪的时候,手腕太紧。太紧了,枪就不活。要松一点,让枪自己走。”
又指着他的脚步:
“你扎枪的时候,脚步不稳。脚步不稳,力道就传不到枪尖上。要脚先到,枪才到。”
卫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等霍安说完,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将军,教我!”
霍安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和当年的自己,真像。
他也是十六岁,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学。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教你。”
卫驰抬起头,眼中满是激动的泪光。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卫觊在一旁看着,老泪纵横。
他知道,将军这是在为将来打算。
这孩子,就是将军第一个兵。
也是卫家第一个真正跟着将军的人。
窗外,天已经亮了。
卫家坞堡里,人们还在忙忙碌碌地加固围墙,搬运粮草。有人惶恐,有人不安,有人想着逃跑。
但那间密室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跪在一个沉睡了三百一十五年的人面前,听他讲枪法的要领。
那少年眼中,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光。
一种叫做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