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醒来后的第五十二。
黄昏时分,他独自坐在密室中,对着那张铺在榻上的地图,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地图是卫家商队这些年走南闯北绘制的,山川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盯着图上那条从卫家坞堡通往黄巾大营的路线,目光在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山谷间游移。
正面硬攻,三百人对五千,必败无疑。
死守坞堡,黄巾围而不攻,断水断粮,也是死路一条。
只有一条路可走——绕到他们背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这条路,在哪里?
霍去病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坞堡出发,绕过正面的开阔地,穿过北边的山林,然后……
然后就没有路了。
地图上那片山林,只标注了“群山连绵”四个字,再没有更详细的记载。
他放下手指,眉头紧锁。
“将军。”
卫驰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见他还盯着地图,轻声道:“您都看了一天了,歇歇吧。”
霍去病没有抬头,只是问:“那个李勇呢?”
卫驰一愣:“李勇?他刚换下岗,应该在营房里歇着。”
“叫他来。”
卫驰不敢多问,放下粥碗,转身出去。
不多时,李勇被带了进来。他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透着精明。见霍去病盯着地图,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将军,您找我?”
霍去病抬起头,看着他。
“我听说,你以前做过猎户?”
李勇点头:“是。小人家在河东以北的山里,从小就跟着父亲上山打猎。那一带的山,小人闭着眼都能走。”
霍去病指着地图上的那片山林:“这一带,你去过吗?”
李勇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去过。小人年轻时,跟着老猎人进过这片山。那里面有条小路,是猎户和采药人走出来的,外面的人不知道。”
霍去病的眼睛亮了。
“详细说说。”
李勇指着地图,开始讲述:
“将军请看,坞堡往北二十里,有座山叫青峰岭。翻过青峰岭,再往东走三十里,有一条山谷,当地猎户叫它‘野狼谷’。谷里常年有野兽出没,一般人不进去。”
“穿过野狼谷,再往南折,就能绕到黄巾大营的背后。那一带山势陡峭,黄巾肯定想不到会有人从那里摸过来。”
霍去病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把他说的路线一一标出。
“这条路,好走吗?”
李勇摇头:“不好走。都是山路,有些地方本没有路,要靠手攀脚爬。白天走都难,夜里走更是要命。”
“要走多久?”
李勇想了想,道:“白天走,至少需要一天一夜。夜里走……”
他估算了一下:“怕是要两夜一天。”
霍去病沉默了。
两夜一天。
三百人,走两夜一天的山路,摸到黄巾大营背后。
这中间,随时可能有人摔伤,有人掉队,有人被野兽袭击。就算顺利到达,也已经是筋疲力尽。
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现在出发呢?”霍去病问。
李勇愣住了。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
“将军,夜里走山路……”
“我知道。”霍去病打断他,“可我们没有时间。黄巾在坞堡外面等了一天,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今天白天,他们已经派人到墙下叫骂,试探虚实。再拖下去,他们就会摸清咱们的底细。”
他看着李勇,目光深邃:
“到那时候,咱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李勇沉默了。
他知道将军说得对。
可夜里走野狼谷……
他咬了咬牙:“将军,小人愿带路。”
霍去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转向卫驰:“去把人都叫来。挑那些年轻力壮、走路利索的。咱们要一票大的。”
卫驰浑身一震,抱拳道:“是!”
半个时辰后,二百八十人在校场上。
霍去病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知道,我叫你们来做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霍去病替他们答道:“去打黄巾。”
校场上顿时一片动。
有人惊愕,有人兴奋,有人害怕。
霍去病抬起手,让他们安静。
“黄巾就在三里外,有五千人。咱们只有三百人。正面打,肯定打不过。”
“所以,咱们不走正面。”
他指着李勇:“李勇知道一条山路,可以绕到黄巾大营背后。你们跟着他,趁夜摸过去,等天亮了,从后面出来。”
“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校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中带着震惊、疑惑、不安。
一个年轻人鼓起勇气问:“将军,咱们……咱们能赢吗?”
霍去病看着他,忽然笑了。
“能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知道,我当年……”
他顿住了。
他差点说出“我当年在漠北,八百骑破匈奴数万”。
他深吸一口气,改口道:
“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当年有个将军,带着八百人,去打几万敌人。所有人都说打不赢,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知道,不去打,就永远只能跪着活。”
“你们现在,也是一样。”
“黄巾就在外面。他们人再多,也是乌合之众。他们没有防备,想不到咱们会从背后出来。只要咱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能赢。”
“你们信不信?”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年轻人第一个开口:“信!”
紧接着,又一个人喊:“信!”
“信!”
“信!”
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霍去病抬起手,让他们安静。
“好。既然信,那就跟我。”
他看向卫驰:“卫驰,你带队。”
卫驰愣住了。
“将军,您不跟我们一起去?”
霍去病摇头:“我去不了。”
卫驰急了:“可是将军,您不去,我们……”
霍去病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们全部在,但输了,不一样是死吗?”
卫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霍去病继续道:“我留在这里。如果我在这里,黄巾就不会起疑。他们会以为咱们还在坞堡里死守,不会想到有人已经摸到他们背后去了。”
“你们只管去打。打胜了,咱们一起活。打败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翘:
“打败了,咱们一起死。”
卫驰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将军,卫驰一定把仗打赢!”
校场上,二百八十人齐齐跪下。
“愿随将军!”
霍去病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人,三天前还是种地的、砍柴的、赶车的、跑商的。
现在,他们要去打一场九死一生的仗。
为了保卫家园,为了身后的人,为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起来。”
二百八十人站起来,看着他。
霍去病走到李勇面前。
“李勇,你带路。记住,要走最隐蔽的路,不能让黄巾发现。天亮之前,必须到位。”
李勇重重点头:“将军放心,小人就是死,也要把兄弟们带到。”
霍去病又走到卫驰面前。
“卫驰,你带队。记住,不要急,不要慌。等天亮,等黄巾开始做饭的时候再打。那时候他们最放松,最容易乱。”
卫驰抱拳:“是!”
霍去病最后看了一眼这些人,挥了挥手:
“出发。”
二百八十人,在李勇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霍去病站在校场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的腿又开始发抖了,站得太久了。
可他没有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那片黑沉沉的群山。
卫驰说,您不去,我们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说:
你们去了,我在这里等。
等你们打赢,等你们回来。
等咱们一起,活下去。
坞堡外,韩忠的大营里灯火通明。
他今晚又睡不着了。
白天派人去坞堡下面骂阵,墙头上的人理都不理,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们。那眼神,让韩忠心里直发毛。
他总觉得那坞堡里有古怪。
可古怪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渠帅,您还不睡?”一个头目问。
韩忠摆摆手:“睡不着。你再去派几个人,去坞堡四周转转,看看有什么动静。”
头目应声去了。
韩忠躺在榻上,望着帐篷顶,心里七上八下。
他总觉得今晚会出事。
可会出什么事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夜,越来越深。
山路上,二百八十人正在艰难地行进。
李勇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这条山路他十年没走了,有些地方已经被杂草灌木覆盖,要靠手拨开才能辨认。
后面的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蚂蚁。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有人被荆棘划破了脸,抹一把血,继续走。
有人掉进了沟里,被拉上来,继续走。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疼,没有人说要回去。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亮之前,必须到。
卫驰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看不见霍去病,也看不见坞堡。
但他知道,将军在等他们。
等他们打赢,等他们回去。
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
两边是黑沉沉的树林,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
有人吓得哆嗦,但还是咬着牙往前走。
李勇忽然停下来,举起手。
后面的人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李勇侧耳听了听,然后低声说:
“野狼谷到了。”
众人抬头看去。
前面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山势陡峭,谷底幽深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李勇回头看着他们,压低声音:
“过了这个谷,再翻一座山,就是黄巾大营背后。天亮之前,必须翻过去。”
没有人说话。
李勇转身,第一个踏进了山谷。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着他走了进去。
山谷里更黑,更静,更阴森。
偶尔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狼嚎。
有人腿软了,扶着旁边的人,一步一步地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
卫驰走在队伍中间,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天快亮了。
坞堡内,霍去病还站在瞭望台上。
他的腿已经抖得快站不住了,可他坚持着,没有回去。
他就那么望着那片黑沉沉的群山,等着。
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结果。
等那二百八十人,平安回来。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霍去病盯着那片群山,忽然看见,远远的山顶上,有一点火光闪了闪。
只有一瞬,但他看见了。
那是信号。
他们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就看那一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