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尾声,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果园里的桃子一天天鼓胀起来,青涩的表皮透出淡淡的粉,在浓密的叶片间若隐若现,像少女羞怯的心事。
雪梅蹲在桃树下拔草。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锁骨处汇成一小片水洼。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篱笆外那条小路。
黄明说今天下午会来,带一种新配的草药,治桃树的蚜虫比农药还管用。
这个理由周玉兰信了——老人家相信土方子,也相信邻居间的互相帮衬。可雪梅自己知道,那只是个借口。一个让她能名正言顺在果园等他的借口。
“雪梅——”周玉兰在屋里喊,“进来喝碗绿豆汤,歇会儿!”
“就来!”雪梅应着,却不动,眼睛还盯着小路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路,和路两旁蔫头耷脑的野草。
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野草一样疯长。明知道不该,明知道是错,可就是压不住。自从那天在竹林边,黄明说出“我喜欢你”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理解的眼神,那张酷似林志的脸……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
她不是没挣扎过。夜里躺在床上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你是李波的妻子,要守妇道,要对得起这个家。可天一亮,看见那张脸,听见那些话,所有的告诫都土崩瓦解。
李波还有十天就回来了。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发紧。十天,她和黄明之间这点见不得光的关系,还能维持十天。然后呢?然后一切都要回到原点,她继续做李波沉默的妻子,黄明继续做邻村的光棍,像两条交叉过的线,越走越远。
“怎么还不进来?”周玉兰端着绿豆汤出来了,看见雪梅发呆的样子,皱了皱眉,“又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雪梅接过碗,小口喝着。冰镇的绿豆汤清甜解暑,可她却尝不出味道。
周玉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簸箕择豆角,状似无意地说:“黄明下午要来?”
雪梅手一抖,碗里的汤洒出来一些:“嗯……说送草药。”
“这人倒是热心。”周玉兰低头择菜,声音平平的,“不过雪梅,有句话妈得提醒你。黄明这人……名声不太好。你跟他打交道,要有分寸。”
雪梅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玉兰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李波不在家,咱们女人家更要谨慎。村里人多口杂,闲话传起来,能淹死人。”
这话说得很重。雪梅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周玉兰叹口气,语气软了些:“妈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长得俊,又是外地来的,难免有人惦记。黄明那人,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看女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你离他远点,对你对他都好。”
“嗯。”雪梅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
周玉兰不再说什么,起身回屋了。雪梅坐在葡萄架下,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绿豆汤,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知道周玉兰说得对。黄明看她的眼神,确实不对劲——太热切,太直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那些温柔的话语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她不是不懂。
可她还是贪恋那点温暖。贪恋那张酷似林志的脸,贪恋那些“我懂你”“我心疼你”的话,贪恋那种被人珍视的感觉——哪怕只是假的。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黄明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虽然料子廉价,但洗得净,熨得平整。头发梳得油光,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个布包。
“婶子,雪梅,”他站在院门口打招呼,眼睛在雪梅身上扫了一圈,“我来送草药。”
周玉兰从屋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麻烦你了。药放这儿就行,多少钱?”
“不要钱,”黄明把布包递过去,“邻里邻居的,谈什么钱。这药是我自己采的,晒了磨成粉,兑水喷就行,比农药管用,还不伤树。”
周玉兰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些褐色的粉末,有股草药的清香。她点点头:“那谢谢了。进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黄明摆手,“我还得去果园看看,教雪梅怎么配药。这药配比有讲究,弄错了效果不好。”
他说得合情合理,周玉兰不好拒绝,只能点头:“那雪梅你去吧,早点回来。”
雪梅应了一声,跟着黄明往外走。她能感觉到身后周玉兰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黄明走前面,步子迈得大,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雪梅跟在后面,刻意保持距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背上。
这个背影……太像了。宽肩,窄腰,走路的姿势,甚至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颜色,都像极了十八岁的林志。
“雪梅,”黄明忽然回头,“走快点,太阳晒。”
雪梅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黄明侧头看她,眼神温柔:“热不热?看你脸都红了。”
“有点。”雪梅低下头。
“等到了果园,树荫下就凉快了。”黄明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她擦额头的汗。
雪梅下意识躲开。黄明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了,脸上笑容不变:“走吧。”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走到果园。一进桃林,果然凉快许多。层层叠叠的叶片挡住烈,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跳跃,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黄明在一棵桃树下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歇会儿。”
雪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坐下了。泥土还带着雨后的湿润,坐上去凉丝丝的。
黄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深绿色的粉末:“这就是草药,闻闻。”
雪梅凑近闻了闻,有薄荷的清凉,还有几种说不出的草木香。
“怎么配?”她问。
“一斤药粉,兑十斤水。”黄明说,“要先用水把药粉化开,静置半天,等药性出来了再喷。最好傍晚喷,太阳下山后,叶子吸收得快。”
他说得很详细,雪梅认真听着,偶尔点头。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烟草味,还有廉价香皂的刺鼻香气。
这气息和林志完全不同。林志身上是净的肥皂味和书卷气,清爽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黄明的气息粗粝,原始,带着成年男人的侵略性。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
“记住了吗?”黄明问。
“记住了。”雪梅点头。
黄明笑了,笑容里有种得逞的得意:“真聪明。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一点就通。”
这话又说得暧昧了。雪梅低下头,手指揪着地上的草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阵风吹过,桃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黄明伸手,捡起一片叶子,在手里把玩。
“雪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雪梅的心跳加快了:“为……为什么?”
“因为……”黄明转过脸看她,眼神很深,“因为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漂亮,勤快,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不像村里那些姑娘,叽叽喳喳的,肤浅得很。”
雪梅的脸红了:“我……我没那么好。”
“你有。”黄明的语气很认真,“你心里有苦,但你不说;你受了委屈,但你忍着。这样的女人,让人心疼。”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雪梅心里那扇紧闭的门。门里关着的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出口的苦,瞬间涌了出来,让她鼻子发酸。
“黄明哥……”她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黄明坐近了些,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你一哭,我心里就难受。”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衬衫,温度烫得雪梅浑身一颤。她想躲开,可身体像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雪梅,”黄明的脸凑得更近,呼吸喷在她脸上,“李波不懂你。他娶你,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可我不一样,我是真心喜欢你,心疼你。”
这些话,每个字都敲在雪梅心坎上。是啊,李波不懂她。李波对她好,是出于责任,不是爱情。李波要她,是为了生孩子,不是为了疼她。
可黄明懂她,黄明疼她。哪怕这懂和疼都是假的,至少这一刻,她愿意相信。
“我……”雪梅开口,声音颤抖,“我已经嫁人了……”
“我知道。”黄明的手从她肩上滑到背上,轻轻抚摸,“我不求你离婚,不求你跟我走。我只求……你让我对你好一点。偶尔看看我,跟我说说话,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就这么一点,行吗?”
他说得那么卑微,那么可怜。雪梅看着他,看着那张酷似林志的脸上写满的深情和渴望,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黄明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别哭。以后有我呢,我疼你。”
这话太温柔,温柔得让雪梅忘了所有警惕。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前。白衬衫有阳光的味道,还有汗味,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黄明搂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这个拥抱很温暖,很踏实,是雪梅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
“雪梅,”黄明在她耳边轻声说,“明天……我还能来吗?”
雪梅在他怀里点头。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都来。”
黄明笑了,把她搂得更紧:“好,那我天天来。帮你活,陪你说话,疼你,宠你。”
这些话像蜜糖,甜得发腻,可雪梅甘之如饴。她闭着眼睛,贪恋这个拥抱,贪恋这点温暖,哪怕知道是饮鸩止渴,也停不下来。
许久,黄明松开她,但手还搭在她肩上:“该回去了,久了婶子该起疑了。”
雪梅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黄明也站起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我送你到村口。”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磨得她的手有点疼。可雪梅没挣开,任由他牵着,走在桃林间的小路上。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两人身上印下斑驳的光影。风很轻,蝉鸣很响,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到村口竹林边,黄明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雪梅点头,想抽回手,黄明却握得更紧了。他看着她,眼神火热:“雪梅,我……我能亲你一下吗?”
雪梅的心跳骤停。她看着那张酷似林志的脸,看着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理智在尖叫:不能!这是背叛!是堕落!是万劫不复!
可身体不听使唤。她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
黄明的吻落下来,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他的嘴唇很,有烟草的味道,吻技生涩,甚至有点笨拙。
可雪梅不在乎。她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回吻他。这个吻很陌生,很粗糙,和林志温柔克制的吻完全不同。
可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林志的脸——十五岁的林志在槐树下第一次吻她,生涩,紧张,嘴唇都在抖;十八岁的林志在火车站告别时吻她,滚烫,缠绵,带着离别的苦涩。
“林志……”她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个名字。
黄明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吻得更深了。他的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这个吻很长,长得雪梅几乎喘不过气。等黄明松开她时,她的嘴唇红肿,眼神迷离,像醉了酒。
“雪梅,”黄明的声音沙哑,“你真甜。”
雪梅低下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她不敢看黄明,也不敢想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堕落了。
“我……我该回去了。”她小声说。
“嗯。”黄明松开她,但眼神还黏在她身上,“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雪梅点头,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身后传来黄明的声音:“雪梅,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里,周玉兰正在厨房做饭。看见雪梅回来,她问:“药学会了?”
“学会了。”雪梅的声音有点飘。
周玉兰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可能……有点。”雪梅摸摸脸,确实烫得厉害。
“去洗把脸,歇会儿。”周玉兰没多问,转身继续炒菜。
雪梅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去。冰凉的井水让她清醒了些。她抬起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眼睛亮得异常,嘴唇红肿,脖子上有淡淡的红痕,是刚才被黄明的胡茬蹭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红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滴进井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玩火,在自毁,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可她停不下来。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死,还是义无反顾。
晚饭时,李波打电话回来,说工地上忙,可能要晚几天回家。周玉兰接的电话,嗯嗯啊啊应着,脸色不太好看。
挂了电话,她对雪梅说:“李波说,还要十天才能回来。”
十天。
雪梅心里那点罪恶的喜悦像野草一样疯长。十天,她和黄明还有十天。
“知道了。”她低头扒饭,声音平静。
晚上躺在床上,雪梅睁着眼睛看黑暗。手指不自觉抚过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黄明吻过的触感。粗糙的,滚烫的,带着烟草味的。
她又想起林志。想起他的吻,温柔,克制,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珍重。
两个吻,两张脸,在黑暗里重叠,分开,又重叠。
她分不清此刻心里想的到底是谁。是那个负心薄幸的林志,还是这个虚情假意的黄明?
也许都不是。
她想的,只是那种被爱、被珍视的感觉。哪怕那是假的,是偷来的,是见不得光的。
窗外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雪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黄明还会来。
后天,大后天,他都会来。
直到李波回来。
到那时怎么办?
她不知道,也不愿想。
她只想抓住眼前这点温暖,哪怕它会烫伤手,会烧成灰烬。
至少这一刻,她是活着的。
这就够了。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槐树林。林志在树下等她,穿着白衬衫,笑容净。
“雪梅,”他说,“我回来了。”
她跑过去,抱住他。可一抱住,林志的脸就变成了黄明的脸。
“雪梅,”黄明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只是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像抱住救命稻草。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线。
雪梅坐起身,看着那道金光,心里异常平静。
今天,黄明会来。
她会等他。
等那张酷似初恋的脸,等那些温柔的话语,等那点让她觉得自己还值得被爱的错觉。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