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停了,天气却愈发闷热。江南的夏天像一块湿透的棉布,沉甸甸地裹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雪梅站在果园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单薄的碎花衬衫。她正在给桃树疏果——把太密的小桃子摘掉,让剩下的长得更好。这活儿要蹲着,蹲久了腿麻,她就站起来活动一下。
刚直起身,就看见篱笆外站着个人。
又是黄明。
他今天穿了件新汗衫,虽然是地摊货,但洗得净。头发也梳过,油光光的,不知道抹了多少头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
“弟妹,忙呢?”黄明笑着打招呼,露出那口黄牙。
雪梅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躲,可脚下像生了,动弹不得。她看着他走近,那张酷似林志的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浓眉,亮眼,挺鼻,嘴角带笑。
太像了。每次看见,心里都要震一下。
“有事吗?”雪梅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蝉鸣盖过去。
“给你家送点东西。”黄明走到跟前,掀开篮子上的蓝布。里面是几条黄瓜,几个西红柿,还有一小把豆角,“自家种的,吃不完,给你和婶子尝尝。”
雪梅看着那些蔬菜,新鲜翠绿,还带着露水。她没接,只是说:“不用了,我们家也有。”
“哎呀,客气啥。”黄明把篮子往她手里塞,“邻居嘛,互相帮衬。上次修水渠,婶子还给我工钱呢,这菜就当回礼。”
他的手碰到雪梅的手,粗糙,温热。雪梅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篮子掉在地上,黄瓜西红柿滚了一地。
“对不起……”雪梅慌忙蹲下捡。
黄明也蹲下来,两人挨得很近。雪梅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还有廉价头油的刺鼻香气。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捡菜,心跳得厉害。
“弟妹,”黄明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长得真好看。比我们这儿所有姑娘都好看。”
雪梅的手僵住了。这话太直白,太轻佻,如果是别的男人说,她会觉得恶心。可从这个长得像林志的人嘴里说出来,她却感到一种异样的、不该有的悸动。
“你别胡说。”她站起来,后退两步。
黄明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笑容更深了:“我没胡说。真的,第一次见你我就想,李波这小子真有福气,娶这么个漂亮媳妇。”
雪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转身要走。
“等等。”黄明叫住她,“还有件事。你家果园西边那几棵树,生虫了。我路过时看见了,再不治,整片园子都得遭殃。”
这话让雪梅停下脚步。果树生虫是大事,她不懂怎么治,周玉兰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可能也没发现。
“在哪儿?”她问。
“我带你去看看。”黄明说着就往果园深处走。
雪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果树的事不能大意,这是李波家的生计。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果园西头。果然,几棵桃树的叶子卷曲发黄,叶背有细小的白点。
“这是蚜虫。”黄明摘下一片叶子,指着上面的小白点,“得打药。我家有药,下午给你送来。”
“不用麻烦了,我们去镇上买。”雪梅说。
“镇上买的药贵,效果还不好。我家的是自己配的,专门治这种虫。”黄明看着她,“不要钱,就当帮忙。”
雪梅咬住嘴唇。她不想欠黄明人情,可又确实需要治虫。而且周玉兰说过,李波不在家时,少跟黄明来往。如果让周玉兰知道她收了黄明的菜,还让他帮忙治虫,肯定会生气。
“要不……我跟你婆婆说?”黄明似乎看出她的顾虑,“让婶子来决定。”
“不用。”雪梅脱口而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周玉兰知道黄明来过,“你……下午送药来吧。我……我给钱。”
黄明笑了:“行,给钱就给钱。不过得便宜点,邻居价。”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深深看了雪梅一眼:“弟妹,你一个人打理这么大果园,不容易。李波也是,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也不在家陪着。”
雪梅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黄明走了。雪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阳光刺眼,蝉鸣聒噪,可她脑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又快又乱。
下午,雪梅借口头疼,让周玉兰在家休息,自己一个人去了果园。周玉兰不放心,想跟着,雪梅坚持说没事,躺会儿就好。
其实她是去等黄明。
这个念头让她羞愧,可又无法抗拒。就像明明知道火会烫手,却还是忍不住想碰一碰。
黄明果然来了,背着个喷雾器,手里提着个小桶。
“药配好了。”他说,“现在打?”
雪梅点点头。她特意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是李波上次回来时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出门前还照了镜子,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编好。
这些小心思,她自己都不愿深想。
黄明开始配药。他把几种药粉倒进喷雾器,加水,摇晃均匀。动作熟练,像个真正的果农。
“我帮你吧。”雪梅说。
“不用,这活儿脏,你站远点。”黄明说着,背起喷雾器,开始给果树喷药。药雾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落在叶片上,沙沙作响。
雪梅站在一旁看着。黄明活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紧抿。这个表情,林志也有过——做数学题时,思考事情时,就是这样的神情。
她的心又疼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而是钝钝的、绵长的疼,像旧伤复发。
“弟妹,”黄明边活边说,“你是初中毕业吧?”
“嗯。”
“那文化不低啊。”黄明回头看她一眼,“我小学都没念完。家里穷,爹死得早,娘改嫁,我就跟着叔伯混子。”
雪梅没说话。她没想到黄明会主动说起自己的事,而且说得这么……可怜。
“后来学了个泥瓦工,饿不死,也发不了财。”黄明继续喷药,“三十好几了,还光棍一条。不像李波,有手艺,能去大城市打工,还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
这话里的羡慕和酸楚太明显,雪梅听出来了。她忽然觉得黄明没那么讨厌了——至少,他也是个可怜人。
“你会找到的。”她轻声说。
“找啥?”黄明停下动作,转头看她,眼睛很亮,“找个媳妇?难啊。咱们这儿姑娘眼光高,要房要车要彩礼。我这样的,谁看得上。”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点自暴自弃。雪梅想起自己的遭遇——被父母卖掉,被吴平折磨,被当作商品转手。她和黄明,其实都是被生活抛弃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对黄明有了些许同情。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一个人过也挺好。”
黄明笑了,笑容有点苦:“那是你们女人。我们男人不一样,没个家,没个女人,在村里抬不起头。”
他继续喷药,不再说话。果园里只剩下喷雾器的嘶嘶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雪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共鸣,还有一种她不敢承认的……亲近感。
因为他长得像林志吗?还是因为他和她一样,都是被生活亏待的人?
她不知道。
药喷完了,黄明收拾工具。雪梅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药钱。”
黄明看看钱,又看看她,没接:“说了邻居价,十块就行。”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黄明从她手里抽走一张十块的,把另一张推回去,“我黄明虽然穷,但不占女人便宜。”
这话说得挺有骨气。雪梅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没那么粗俗了。
“那……谢谢你。”她把十块钱收起来。
“客气啥。”黄明背起喷雾器,“对了,这药得连打三天,明天后天我还得来。你要是忙,我帮你打就行。”
雪梅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麻烦你了。”
黄明咧嘴笑了:“不麻烦。那我先走了,明天下午来。”
他走了,脚步轻快。雪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收他的菜,不该让他帮忙,不该答应他明天还来。周玉兰知道了会怎么想?李波知道了会怎么想?
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沙漠里渴了太久的人,看见一滴水,明知有毒也想喝。
那张脸,那相似的神情,那些勾起回忆的细节……对她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晚上吃饭时,周玉兰问:“下午去哪儿了?”
“去果园看了看。”雪梅低头扒饭,“虫子好像好点了。”
“哦。”周玉兰没多问,只是说,“李波来信了,说下个礼拜回来。”
雪梅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快?”
“快吗?都出去一个多月了。”周玉兰看她一眼,“怎么,不想他回来?”
“不是……”雪梅赶紧否认,“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周玉兰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有探究。雪梅不敢看她,匆匆吃完饭,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水很凉,她把手浸在里面,试图浇灭心里的躁动。
李波要回来了。那个法律上是她丈夫、实际上像陌生人的男人,要回来了。
她应该高兴的。丈夫回家,家里有了顶梁柱,她也不用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
可她高兴不起来。
反而有点……害怕。
怕李波回来,黄明就不能来了。怕再也没机会看见那张脸,听那些勾起回忆的话。
这个念头让她恐慌。她怎么能这么想?怎么能对一个陌生男人有这种不该有的期待?
她狠狠搓着碗,像要把心里的龌龊念头也搓掉。
第二天下午,黄明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小袋桃子,说是自家树上结的,早熟品种。
“尝尝,甜不甜。”他递过来一个。
雪梅犹豫了一下,接过。桃子不大,但红得鲜艳,香气扑鼻。她咬了一口,汁水丰沛,确实很甜。
“好吃。”她说。
黄明笑了,笑容里有些得意:“我就说嘛。我家的桃树品种好,结的果比别家的都甜。”
他今天换了件白汗衫,显得人精神了些。头发还是梳得油光,但没那么刺鼻了。雪梅发现,只要不看他的穿着打扮,只看那张脸,真的和林志有七八分像。
“今天还打药?”她问。
“打。”黄明说,“不过先歇会儿,太热了。”
两人在葡萄架下的竹椅坐下。阿黄趴在不远处,警惕地看着黄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你家这狗凶。”黄明说。
“它认生。”雪梅解释,“熟了就好了。”
“狗都这样。”黄明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更模糊了,也更像林志了。
雪梅看得有些出神。
“弟妹,”黄明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北方也种过果树?”
“没有。”雪梅摇头,“我家是种地的,小麦玉米。”
“那你会种水稻吗?”
“不会。”
“那我教你。”黄明弹了弹烟灰,“江南的活儿和北方不一样,你婆婆年纪大了,有些新技术她不懂。我年轻,外面跑得多,知道得多。”
雪梅没说话。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黄明的好意。
“你别多想,”黄明似乎看出她的顾虑,“我就是闲着没事,帮帮忙。再说了,李波是我兄弟,他不在家,我帮着照应一下也是应该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雪梅只好点头:“那……谢谢了。”
“客气啥。”黄明站起来,“走,打药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果园。这次雪梅没站在一旁看,而是跟着黄明,帮他递东西,扶枝条。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这气息和林志不同。林志身上是肥皂和书本的味道,清新,净。黄明的是粗粝的、原始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味道。
她应该讨厌的。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着迷。
“弟妹,”黄明一边喷药一边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嫁到我们这小地方,委屈你了。”
雪梅低着头:“没什么委屈的。”
“怎么不委屈?”黄明停下动作,看着她,“你看你,细皮嫩肉的,该在城里享福。李波也是,把你娶回来就扔家里,自己出去打工,这叫什么事。”
这话说到了雪梅心里。她确实觉得委屈,只是从来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她替李波辩解,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为了家?”黄明哼了一声,“要是真为了家,就该在家附近找个活儿,守着老婆孩子。跑那么远,一年回来两三次,这叫过子?”
雪梅没接话。黄明说的,也是她心里想的,只是她不敢承认。
“要是我,”黄明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要是有你这么漂亮的媳妇,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
这话太露骨了。雪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心砰砰跳。她转过身,假装去看另一棵树,不敢看黄明。
黄明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喷药。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暧昧的、危险的气息。
药喷完了,黄明收拾东西要走。雪梅送他到篱笆边。
“明天还来吗?”她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主动,太不像话。
黄明笑了,笑容里有些得意:“来。我说了,得连打三天。”
他走了。雪梅站在篱笆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期待,有愧疚,有羞耻,还有一丝罪恶的。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
第三天下午,黄明来的时候,带了一小瓶花露水。
“夏天蚊子多,给你防蚊。”他说。
雪梅接过,玻璃瓶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瓶身上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图案,是镇上小卖部卖的那种,一块钱一瓶。
可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什么珍宝。
“谢谢。”她轻声说。
黄明看着她,眼神很深:“不用谢。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这话说得更露骨了。雪梅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花露水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打药很快,因为只剩最后几棵树。喷完药,黄明没急着走,在葡萄架下坐下。
“歇会儿。”他说,“渴死了。”
雪梅进屋给他倒了杯茶。出来时,黄明正仰头看葡萄架。阳光透过叶片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那张脸在光影里更立体,更像林志了。
“弟妹,”黄明接过茶,喝了一大口,“你……想家吗?”
雪梅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想。”
“不想?”黄明看着她,“北方那么远,你不想爹妈?”
雪梅沉默了。想,怎么不想。夜里睡不着时,她会想起母亲粗糙的手,父亲沉默的背影,弟弟稚嫩的笑脸。可她知道,想了也没用,回不去了。
“嫁出来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轻声说,“想了也没用。”
黄明叹了口气:“是啊,女人都这样。嫁到哪里,哪里就是家。男人还好些,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这话说得伤感。雪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没那么粗俗了。他也有他的苦,他的无奈,他的孤独。
“你……没想过出去打工?”她问。
“想过啊,年轻时候去过上海,在工地过。”黄明说,“可没文化,没手艺,只能苦力。了两年,钱没攒下,还落了一身伤。后来想想,算了,还是回来吧。至少家里有田,饿不死。”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雪梅听出了背后的辛酸。
“那……你没想过再找个活儿?”她问。
“想啊,可哪有那么容易。”黄明苦笑,“咱们这种地方,除了种地,就是去镇上打零工。镇上有几个厂,可人家要年轻的,要识字的。我这样的,人家不要。”
他掏出一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的脸显得有点落寞。
雪梅看着他,心里涌起强烈的同情。这个男人,和她一样,被生活困在这里,看不到出路。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种地也挺好的。安稳。”
“安稳是安稳,就是穷。”黄明弹了弹烟灰,“你看我,三十好几了,还一个人,住着破房子,吃着百家饭。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滋味……”
他没说下去,但雪梅懂了。那种孤独,她也尝过。在吴平家时,在无数个被折磨的夜晚,她也曾睁着眼睛看黑暗,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会好的。”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黄明,还是在安慰自己。
黄明看着她,眼神很温柔:“是啊,会好的。遇见你之后,我就觉得,子没那么难熬了。”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让雪梅脸红心跳。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误会,”黄明赶紧解释,“我就是……就是觉得,跟你说话舒服。你懂我,我也懂你。咱们……是同一种人。”
同一种人。被生活亏待的人,孤独的人,渴望温暖的人。
雪梅抬起头,看着黄明。阳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很真诚,像真的在心疼她,理解她。
这一刻,她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也觉得……跟你说话舒服。”
这话说得很轻,但黄明听见了。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得逞的得意,但雪梅没看见。她只看见那张酷似林志的脸上,露出了她渴望已久的温柔。
“那以后,”黄明说,“我常来。帮你活,陪你说话。李波不在,你一个人闷得慌。”
雪梅点点头,眼泪忽然掉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很满,很酸,又很甜。
黄明伸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雪梅擦眼泪,笑了。这是她来江南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不是为了应付周玉兰,不是为了假装平静,而是真的想笑。
黄明看着她笑,眼神更深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雪梅低下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那天下午,黄明待到很晚才走。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站在篱笆边,回头对雪梅说:“明天我还来。给你带好吃的。”
雪梅点头,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屋里,周玉兰已经做好了饭。吃饭时,周玉兰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活儿多。”雪梅说,不敢看婆婆的眼睛。
“黄明又来了?”
“嗯,打药。”
周玉兰沉默了一会儿,说:“雪梅,有些话我得跟你说说。黄明这人,名声不好。你少跟他来往,免得被人说闲话。”
雪梅心里一紧:“我们就是……活。”
“活归活,别走太近。”周玉兰语气严肃,“李波下个礼拜就回来了,到时候让他自己弄果园,你就别去了。”
雪梅没说话,只是低头扒饭。心里却翻江倒海。
李波要回来了。黄明不能来了。她的这点温暖,这点陪伴,这点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悸动,就要结束了。
她不甘心。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黄明的脸,黄明的话,黄明的眼神。
她知道这样不对。她知道自己在玩火。她知道迟早会出事。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浮木,明知道浮木会烂,会沉,可还是死死抓住,因为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黄明就是她的浮木。那张酷似林志的脸,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理解的共鸣,是她在这个陌生地方唯一的慰藉。
她不想失去。
窗外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雪梅坐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也洒在果园里。那片桃林在月光下静默着,像在守护一个秘密。
她的秘密。
从明天起,她要更小心。不能让周玉兰发现,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但只要还能见到那张脸,还能听到那些话,她就愿意冒险。
她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见到了林志。这次林志没走,而是走过来抱住她,说:“雪梅,我回来了。”
她哭着说:“你怎么才回来?”
林志说:“我再也不走了。”
然后林志的脸变成了黄明的脸,黄明笑着说:“弟妹,我会对你好的。”
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只是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醒来时,天还没亮。雪梅睁着眼睛看黑暗,心里既甜蜜又恐慌。
甜蜜的是,那张脸又出现在她生命里,哪怕只是替代品。
恐慌的是,她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却停不下来。
可那又怎样呢?
她这一生,已经够苦了。如果能有一点甜,哪怕有毒,她也愿意尝。
天亮后,她早早起床,特意换了那件浅蓝色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今天黄明会来。
她会等他。
等那张酷似初恋的脸,等那些温柔的话语,等那点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温暖。
至于后果……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愿意为了这点温暖,付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