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江南进入梅雨季。
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水把桃树洗得碧绿,青涩的果子藏在叶片间,一天一个样地鼓胀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腥甜气息,黏稠得能攥出水来。
雪梅戴着斗笠,穿着雨披,在果园里检查排水沟。雨水积多了会烂,得及时排出去。她赤脚踩在泥水里,脚趾陷进柔软的泥中,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周玉兰在屋里喊:“雪梅,雨大了,回来吧!”
“马上!”雪梅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截沟渠疏通。浑浊的雨水顺着沟渠哗哗流向低处,她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正要往回走,视线被地头一棵桃树吸引。那棵树长得格外茂盛,但树处积了一大滩水,显然是排水不畅。雪梅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果然,沟渠在这里被落叶和泥巴堵住了。她伸手去掏,泥巴湿滑,掏了几下才掏通。雨水涌出来,冲得她满手是泥。
她站起身,甩甩手,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不是周玉兰的脚步声。周玉兰年纪大,走路慢,步子轻;这脚步声很重,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是个男人。
雪梅回头。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果园篱笆外,也戴着斗笠披着雨披,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子挺高,肩膀宽阔。他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工具。
“有人吗?”男人开口,声音粗哑,带着本地口音。
雪梅没动,也没应声。周玉兰说过,家里没男人时,不要随便搭理陌生男人。
男人见没人应,探头往里看了看,正好和雪梅对上视线。雨幕中,两人隔着十几米,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雪梅能感觉到对方在打量她。
“我是隔壁村的,”男人提高声音,“来修水渠的。你家这片地地势低,雨水排不过来,淹了我家稻田。我过来看看,能不能把沟渠改个道。”
原来是这样。雪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等等,我去叫我婆婆。”
“不用麻烦,”男人说,“我就看看,不动工。雨停了再来。”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是李波新娶的媳妇吧?听说从北方来的。”
雪梅点点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清,又“嗯”了一声。
男人没再说什么,踩着泥水走了。雨幕很快吞没他的背影。
雪梅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点慌。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摇摇头,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快步往回走。
屋里,周玉兰已经熬好了姜汤。见雪梅一身湿透,赶紧递过来一碗:“快喝了驱驱寒。”
雪梅接过,小口喝着。姜汤很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刚才有人来。”她说。
“谁?”
“隔壁村的,说咱们果园排水淹了他家田,要来改水渠。”
周玉兰想了想:“哦,应该是黄明。他家在邻村,有几分田挨着咱们果园。这人……名声不太好。”
“怎么了?”
“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周玉兰压低声音,“游手好闲,东家混西家蹭的。不过他懂点泥瓦工,修渠补墙的活儿得不错。李波在的话,不让他进门;李波不在,你也少搭理他。”
雪梅点头:“知道了。”
心里那点涟漪渐渐平复。原来是个光棍,名声还不好的那种。难怪刚才她会有那种感觉——不是心动,是警惕。在吴平家时,她也见过这样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像饿狼,恨不得把人剥皮拆骨吞下去。
雨又下了两天才停。天放晴时,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积水晒得蒸腾起白雾。果园里到处都是水洼,映着蓝天白云,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雪梅和周玉兰一起清理果园。倒伏的枝条要扶正,被风刮掉的果子要捡走,排水沟要重新修整。活儿很多,两人从早忙到晚。
第三天下午,雪梅正在给一棵桃树绑支架,听见篱笆外又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那个叫黄明的男人站在外面,这次没穿雨披,就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斗笠也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
“婶子,我来看看水渠。”黄明冲周玉兰打招呼,眼睛却瞟向雪梅。
周玉兰直起腰,语气不冷不热:“看吧,别踩了果树。”
“知道知道。”黄明跨过篱笆,径直走向地头那棵最茂盛的桃树。他走路姿势有点晃,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故意耍帅。
雪梅低下头继续活,刻意不去看他。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见他的身影——高个子,宽肩膀,走路时背挺得笔直。
这个背影,让她心里又泛起那种奇怪的涟漪。
黄明在地头看了会儿,走过来对周玉兰说:“婶子,你家这沟得改。从这儿挖条新沟,接到大渠去,省得老淹。”
“你会改?”
“会啊,我专门这个的。”黄明拍拍脯,“工钱好说,给顿饭就行。”
周玉兰犹豫了一下。李波不在家,她一个女人确实弄不了水渠。可让黄明来活,传出去不好听。
“要不……等李波回来再说。”周玉兰说。
“李波不是去苏州了吗?得下个月才回来吧?”黄明笑,“等那时候,你家果园早淹了。你看这桃树,都泡白了。”
他蹲下身,扒开一棵树部的泥土。果然,须已经发白,再泡下去真会烂。
周玉兰皱起眉头。
“这样,”黄明站起来,“我今天先着,工钱您看着给,不给也行。就当帮邻居忙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小气了。周玉兰只好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黄明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他转身去拿工具,经过雪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雪梅正低头绑支架,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夏天的头,晒得皮肤发烫。她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黄明没说什么,去地头开始挖沟。
他活确实麻利。锄头挥得虎虎生风,一锄下去就是一大块泥土。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段新沟,深浅宽窄都合适,沟壁修得整齐。
周玉兰看着,脸色缓和了些:“歇会儿吧,喝口水。”
黄明放下锄头,接过周玉兰递来的茶碗,咕咚咕咚喝完,用袖子抹了把嘴:“谢谢婶子。”
他走到葡萄架下的竹椅坐下,眼睛又瞟向雪梅。雪梅正背对着他修剪枝条,腰身纤细,脖颈雪白,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
“弟妹是北方哪儿人?”黄明忽然开口。
雪梅手一抖,剪刀差点剪到手指。她没回头,低声说:“河南。”
“河南好啊,中原大地。”黄明语气夸张,“我去过郑州,大城市,热闹。”
雪梅没接话。她不信黄明去过郑州,一个连县城都很少出的泥瓦工,怎么可能去省城。
周玉兰岔开话题:“黄明,你家稻田今年怎么样?”
“还行,就是雨水多,怕倒伏。”黄明说着,眼睛还盯着雪梅的背影,“对了弟妹,北方这时候该收麦子了吧?”
雪梅不得不回头,礼节性地点点头:“嗯。”
就这一回头,她看清了黄明的脸。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阳光从葡萄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黄明脸上。那张脸——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厚,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随时在笑。
太像了。
像林志。
不是一模一样——林志皮肤白,黄明黑;林志文气,黄明粗野;林志戴眼镜,黄明不戴。
但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个嘴角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雪梅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怎么了?”周玉兰问。
雪梅回过神,慌忙弯腰捡剪刀:“没……没事,手滑。”
她捡起剪刀,手指在发抖。心脏咚咚咚地跳,像要撞出膛。她不敢再看黄明,背过身去,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眼前全是林志的脸。十五岁的林志,十八岁的林志,笑着的林志,生气的林志,最后是写诀别信时那个冷漠的林志。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画面,此刻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弟妹?”黄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中暑了?”
雪梅摇摇头,声音发紧:“没……没事。”
周玉兰走过来,摸摸她的额头:“是有点热。你去屋里歇会儿,这儿我来。”
雪梅求之不得,放下剪刀就往屋里走。脚步很快,几乎是逃。
进了屋,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黄明那张脸和林志那张脸,两张脸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怎么会这么像?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到胃里,稍微压下了心里的躁动。
窗外传来黄明和周玉兰的说话声,还有锄头挖土的声音。雪梅走到窗边,偷偷往外看。
黄明已经又开始活了。他脱了布衫,只穿一件汗衫,汗水把布料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阳光下,他挥锄的动作有力而协调,每一锄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个背影,这个侧脸……
雪梅闭上眼睛。不能再看了。
她转身离开窗边,在堂屋里坐下。八仙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她想起第一次见林志。也是五月,槐花开了,她抱着书本去上学,在路口撞到一个男生,书撒了一地。男生帮她捡书,抬头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浓眉,亮眼,挺鼻,嘴角天生带笑。
他说:“同学,你没事吧?”
声音清朗,像山涧的泉水。
那是故事的开始。
也是她悲剧的开始。
雪梅捂住脸。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在吴平家受折磨时,她恨林志;远嫁江南时,她告诉自己忘掉林志;在这里平静生活时,她以为自己真的忘了。
可原来没有。
那个人,那段情,那些年少时的美好和后来的伤痛,都刻在骨子里,从未消失。只是被她深深埋藏,埋到连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
而现在,一个长得像他的男人出现,轻易就挖开了那些记忆。
“雪梅?”周玉兰推门进来,“你好点没?”
雪梅放下手,勉强笑笑:“好多了。”
“黄明活挺利索,沟快挖好了。”周玉兰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这人活还行,就是眼睛不老实。你以后离他远点,知道吗?”
雪梅点头:“知道。”
“李波下个月就回来。”周玉兰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等他回来,家里就有男人了,这些事就不用你心。”
雪梅又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
李波回来又怎样?她和李波本就没有感情,只是搭伙过子。李波能挡住黄明的人,能挡住她心里那些翻涌的回忆吗?
傍晚时分,黄明把沟挖好了。新沟从果园一直通到外面的大渠,沟底还铺了碎石子,排水效果更好。
周玉兰留他吃饭,黄明推辞了一下就答应了。饭桌上,他话很多,说村里的闲事,说外面的见闻,偶尔还开两句玩笑。周玉兰应和着,雪梅始终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但她能感觉到黄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灼热,带着探究,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饭后,黄明告辞。周玉兰给了他二十块钱工钱,黄明推了半天才收下。
“以后有事还找我啊婶子!”黄明临走时说,眼睛又瞟向雪梅。
雪梅装作没看见,低头收拾碗筷。
等黄明走远了,周玉兰关上门,对雪梅说:“这人……你看见了吧?眼神不正经。以后他再来,你就躲屋里,别跟他打照面。”
雪梅“嗯”了一声。
晚上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黄明那张脸。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如果闭上眼睛,只听声音,完全就是两个人——林志声音清朗,黄明声音粗哑;林志说话文绉绉,黄明说话粗俗。
可那张脸……
雪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告诉自己:那不是林志,只是一个长得像的陌生人。林志在大学里,可能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了,过着体面的生活。他不会出现在这个江南小镇,更不会是个泥瓦工。
可是,万一呢?
万一林志也落魄了呢?万一他也像她一样,被生活折磨,变成了另一个人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雪梅坐起身,下床走到窗边。
夜很深了,村子里一片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夜静。月光下的果园朦朦胧胧,那片新挖的水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黄明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雪梅看着那片果园,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再看看那张脸,再确认一次,到底有多像。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下去。
不能看。看了只会更乱。
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了李波。虽然没感情,但那是她的丈夫,是给她安稳生活的人。她不能对不起他,不能对不起这个家。
而且,就算黄明真的和林志有什么关系,又能怎样?林志早就抛弃她了,那段情早就死了。现在她只是看着一张相似的脸,就心起伏,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雪梅深吸一口气,关上窗,回到床上。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数到第一百只时,终于有了睡意。
但梦里,她又见到了林志。还是十八岁的林志,穿着白衬衫,站在槐树下,对她笑:“雪梅,等我回来娶你。”
她跑过去,想抱住他,可一靠近,林志的脸就变成了黄明的脸,粗野地笑着,露出黄牙:“弟妹,你长得真俊。”
她吓得往后退,脚下一空,跌进深渊。
醒来时,天还没亮。雪梅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张酷似林志的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尘封已久的门。门里关着的那些回忆、那些情感、那些伤疤,全都涌了出来,让她措手不及。
她该怎么办?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平静的子?
可那张脸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怎么忘?
雪梅下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在江南水乡渐渐恢复平静的女人,真的是她吗?还是只是她扮演的一个角色?真实的她,是不是还停留在很多年前,那个被抛弃的雪梅,那个在槐树下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恋人的傻姑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假装一切都过去了。
有些伤,从未愈合,只是结了痂。而黄明的出现,就像一只手,残忍地撕开了那层痂,露出里面从未愈合的伤口。
血流出来了。
很疼。
但奇怪的是,除了疼,还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期待再见到那张脸,再看一次,再确认一次。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又让她无法抗拒。
天完全亮了。楼下传来周玉兰起床的声音,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雪梅深吸一口气,换好衣服,下楼。
生活还要继续。果园要打理,家务要做,子要过。
至于心里那些翻涌的浪,她只能努力压下去,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尤其不能让周玉兰看见。
更不能让李波看见。
她走到院里,打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暂时浇灭了心里的躁动。
她抬起头,看向果园的方向。
那片桃林在晨光里青翠欲滴,新挖的水渠像一道伤疤,横在果园边缘。
而挖那道伤疤的人,有一张酷似她初恋的脸。
从今天起,每次去果园,她都会想起那张脸。
每次想起,心里都会疼一次。
这就是她的命吧。
永远逃不开的,被辜负、被伤害、被一张相似的脸反复折磨的命运。
雪梅擦脸,走进厨房。
“妈,早饭我来做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