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第二遍的时候,关家的婚事黄了。
消息是三姑婆带来的,她站在雪梅家的院子里,搓着手,脸上带着歉疚又尴尬的表情:“玉林……玉林在工地上出事了。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摔断了。”
母亲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谷子洒了一地:“摔……摔得重吗?”
“骨头断了三截,医生说就算接好了,以后也不了重活了。”三姑婆叹了口气,“医药费就要好几千,玉林他爹急得哮喘犯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这婚事……恐怕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大家都听懂了。
雪梅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端着要晾的衣服。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看着三姑婆,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是关家反悔了。
“医药费不够,”三姑婆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玉林说……他说不能拖累你。这婚事,就算了吧。”
母亲瘫坐在门槛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这算什么事啊……这算什么事……”
父亲从屋里出来,脸色铁青:“字据都立了,彩礼也收了,现在说算就算?”
“彩礼……”三姑婆犹豫了一下,“关家说,彩礼钱治病花了,一时半会儿还不上。等以后……等以后有了钱……”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父亲的声音在发抖,“我闺女等得起吗?她都二十二了,这事传出去,谁还敢要她?”
三姑婆低着头,不敢看父亲:“那……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父亲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我能怎么办?我能去打断关玉林另一条腿吗?我能去一个躺在医院的人娶我闺女吗?”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鸡在咯咯叫,不知死活地叫。
雪梅端着衣服,转身回了屋。她把衣服一件件晾在屋里的绳子上,晾得很慢,很仔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照在那些湿漉漉的衣服上,水珠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想起关玉林递给她头绳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两个苦命的人在一起,也许就不那么苦了”。
现在,他更苦了。
她呢?
她也更苦了。
衣服晾完了,她站在屋里,看着那些滴水的衣服。白色的褂子,蓝色的裤子,碎花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个苍白的影子。
她突然很想笑,于是她就笑了。笑声很轻,很怪,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母亲推门进来,看见她在笑,吓了一跳:“雪梅,你……你没事吧?”
“没事。”雪梅说,还在笑,“妈,我没事。”
可她明明在笑,眼泪却流下来了。一边笑,一边流泪,像个疯子。
母亲冲过来抱住她:“闺女,别这样,妈在,妈在……”
雪梅任由母亲抱着,不笑了,也不哭了。她只是站着,像个木头人。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酒,喝了很多。他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骂:“老天爷,你瞎了眼!我老赵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闺女!”
母亲在屋里哭,小声地哭,怕被人听见。
雪梅没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二十八椽子,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后来,分不清哪是哪了。
关家婚事黄了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槐花沟。
“听说了吗?雪梅的婚事又黄了。”
“关家那小子摔断了腿,不了活了,当然不要她了。”
“也是命苦,好不容易有人要……”
“什么命苦,是命贱。克夫!”
最后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雪梅的耳朵里。她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这话,手一松,水桶掉进井里,扑通一声,很深。
她没去捞桶,只是站在井边,看着井里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黑黢黢的,像个鬼。
克夫。
原来她是克夫的女人。
怪不得林志不要她,怪不得关玉林出事。
都是因为她。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踉跄。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停下脚步,看着树上那些红布条——是村里人求姻缘挂的,风吹雨打,已经褪色了,破破烂烂的,像一道道伤疤。
她也曾经挂过一条。和林志一起挂的。他说:“雪梅,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来挂一条新的。”
现在,那条布条早就没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人扯掉了。
就像他们的誓言,早就没了。
她继续往前走。路边的土墙上,不知谁又用木炭画了那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叉。她上次擦过,但没擦净,印子还在。现在旁边又多了几个字:破鞋,克夫。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掌去擦。墙皮很粗糙,磨得她手掌发红,破了皮,渗出血。但她还在擦,用力地擦,直到那几个字模糊了,直到手掌辣地疼。
血混着墙灰,粘在手上,黑红黑红的,很脏。
就像她,怎么擦都擦不净。
三天后,第三个媒人上门了。
这次不是亲戚,是个外村的媒婆,姓马,人都叫她马婆子。马婆子五十多岁,精瘦,眼睛像鹰一样,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光。
她来的时候提了一包点心,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老赵,你家闺女的事,我都听说了。我这儿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就是……”
母亲赶紧给她倒茶:“马婆子你说,什么人?”
“河西镇上的,姓王,叫吴平,是个鞋匠。”马婆子喝了口茶,咂咂嘴,“四十二了,老婆前年得病死了,没孩子。家里有三间门面房,前面开店,后面住人,子过得不错。”
“四十二?”父亲皱起眉头,“太大了,比雪梅大二十岁呢。”
“大是大了点,但会疼人啊。”马婆子放下茶杯,“再说了,雪梅现在这情况,能找个这样的,已经是烧高香了。人家吴平说了,不嫌雪梅有病,不嫌她……她以前的事。只要人勤快,能帮他看店就行。”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小声说:“河西镇……倒是比关家沟近。”
“近有什么用?”父亲还是皱着眉,“四十二了,都能当雪梅爹了。”
“当爹怎么了?”马婆子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当爹才懂得疼人。再说了,人家说了,彩礼给这个数——”
她伸出五个手指。
“五千?”母亲问。
马婆子摇摇头:“五万。”
屋里突然静了。连窗外的蝉都停了叫声。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腿上,他都没察觉。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雪梅在厨房里听着,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五万,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多钱。住院花了多少?两万。家里欠了多少?两万。如果有了这五万……
“他……他为什么要给这么多?”父亲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人家有钱啊。”马婆子说,“吴平修鞋修了二十年,攒了不少钱。前妻看病花了一些,但还剩下不少。他说了,只要雪梅愿意,彩礼五万,三金另算,婚礼也办得风风光光的。”
“那……那他有什么要求?”母亲问,声音有些发颤。
“要求嘛,”马婆子又喝了口茶,“就是雪梅嫁过去要勤快,要听话。吴平年纪大了,想要个孩子,所以……所以雪梅得给他生个儿子。生不出儿子,就一直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生儿子。
一直生。
雪梅的手一松,菜刀掉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有,”马婆子继续说,“吴平前妻就是难产死的,所以他有点……有点忌讳。他说了,的说了,他要找个命硬的,雪梅命硬,他也克妻,硬碰硬,雪梅以后生孩子才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这话说出来,屋里又静了。
母亲的脸白了:“这……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啊。”马婆子摊摊手,“人家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麻烦。你们要是愿意,我就去回话。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想嫁王德发的人多的是,他是看雪梅长得俊,才愿意出这个价。”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们商量商量,我过两天再来。”
她走了,留下那包点心,还有那个五万块钱的诱惑。
父亲坐在那儿,很久没动。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抽得很急,呛得直咳嗽。
母亲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他爹,你看……”
“看什么?”父亲的声音很哑,“看一个四十二岁的老男人,想花钱买个年轻媳妇,还想要她拼命生儿子?”
“可……可五万块钱……”
“五万块钱能买我闺女的命吗?”父亲突然提高声音,“你没听见吗?他说了,生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跟他没关系!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雪梅死了活该!”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哭。
雪梅从厨房出来,走到堂屋。她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桌上那包点心——用红纸包着,扎着细绳,很精致,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爸,妈,”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愿意嫁。”
“你说什么?”父亲猛地抬头。
“我愿意嫁。”雪梅重复了一遍,“五万块钱,够还债了,够小峰上学了,够你们……够你们过几年好子了。”
“你疯了!”父亲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那是火坑!你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早就在火坑里了。”雪梅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在槐花沟是火坑,嫁过去也是火坑。至少……至少嫁过去,还能换五万块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父亲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你的一辈子!你的一辈子就值五万块钱吗?”
“不值吗?”雪梅反问,“爸,你说我值多少钱?三千?五千?还是关家那三千都拿不出来的彩礼?现在有人出五万,不是该高兴吗?”
父亲被这话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母亲哭着拉住雪梅的手:“闺女,你别这样,妈不卖你,妈不卖你……”
“不是卖。”雪梅说,轻轻抽出手,“是我自己想嫁。我想……想给你们留点钱,想给小峰留条路。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小峰还小,他还有以后。”
“那你呢?”母亲哭得更厉害了,“你的以后呢?”
“我没有以后。”雪梅说,嘴角扯出一个笑,“从林志不要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有以后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蹲下来,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雪梅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爸,别哭了。这是好事。五万块钱呢,好多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父亲抬起头,满脸是泪:“雪梅,爸对不起你……爸没用……”
“不怪你。”雪梅说,“怪我自己命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槐花已经谢了,枝头长出了嫩绿的叶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可她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四十二岁的鞋匠,一个死了老婆的老男人,一个想花钱买她生儿子的陌生人。
彩礼五万。
她值五万。
多贵啊。
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两天后,马婆子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了吴平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矮胖,秃顶,脸上挂着笑,但笑得有点假,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清眼神。
“这就是吴平。”马婆子把照片递给雪梅,“人虽然不算英俊,但老实本分。你看这面相,是有福气的。”
雪梅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彩礼五万,三金另算,婚礼在河西镇最好的饭店办。”马婆子继续说,“吴平说了,结婚后,你就帮他看店,修鞋的活儿你不用,你就收收钱,招呼招呼客人就行。多轻省啊。”
父亲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只是抽烟,一接一。
母亲看着雪梅,眼睛还是肿的:“雪梅,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雪梅说,“我嫁。”
马婆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照片上的吴平很像:“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去回话,让吴家准备准备。下个月初六是好子,就定那天吧。”
“等等。”父亲突然开口,“字据。”
“什么字据?”马婆子问。
“立个字据。”父亲站起来,声音很沉,“写明彩礼五万,写明吴平不能虐待雪梅,写明……写明如果雪梅生孩子出事,吴家要负责。”
马婆子皱了皱眉:“这个……吴平可能不会同意。人家说了,生孩子的事,听天由命……”
“那就别谈了。”父亲说得很脆,“没有字据,这婚事就算了。”
马婆子看看父亲,又看看雪梅,犹豫了一下:“行,我回去问问。不过老吴那人倔,不一定答应。”
她走了。
父亲看着雪梅,眼神复杂:“雪梅,爸最后问你一次,你真愿意?”
“愿意。”
“不后悔?”
“不后悔。”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马婆子带来了回话:吴平同意立字据,但只写彩礼五万,其他的不写。他说了,娶媳妇是过子,不是签卖身契。
父亲还想争,但雪梅说:“就这样吧。”
于是婚事就定了。
初六那天,吴家来接亲。
来了一辆面包车,红色的,洗得很净,车头上还贴了个大大的“囍”字。开车的是吴平的侄子,二十多岁,染着黄头发,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吴平没来,说是店里忙,走不开。
马婆子陪着来的,她穿了一身红衣服,像只老乌鸦。
雪梅穿着母亲给她做的新衣服——红褂子,黑裤子,很简单,但很合身。头发梳得很整齐,戴上了那对银耳环——关玉林送的那对。
母亲给她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梳了好几次才梳好。一边梳,一边哭:“我闺女今天真俊……”
雪梅没哭。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那张苍白但还算秀丽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这是赵雪梅吗?
还是某个要嫁给陌生人的女人?
她不知道。
梳好头,母亲拿出一支口红,是以前买的,一直舍不得用。她给雪梅涂上,很红,红得像血。
“我闺女真俊……”母亲又说了一遍,眼泪掉下来,滴在雪梅手上,很烫。
父亲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他背对着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小峰也站在门口,看着雪梅,眼神很复杂。他突然跑进来,塞给雪梅一个东西——是个塑料发卡,粉色的,很旧了,是他小时候给雪梅买的,两毛钱。
“姐,”他说,声音有点哑,“这个……这个给你。”
雪梅接过发卡,握在手心里,塑料硌得手疼。
“谢谢。”她说。
小峰点点头,跑了出去。
该走了。
雪梅站起来,拎起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字典。别的,什么都没带。
她走到堂屋,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红布包,鼓鼓囊囊的,是那五万块钱。
父亲终于转过身,眼睛红红的:“雪梅,这钱……这钱爸给你留着,等你……等你需要的时候……”
“不用。”雪梅说,“你们拿着吧。还债,给小峰上学。”
“可是……”
“我说了,不用。”雪梅的声音很坚决,“我嫁过去,就是吴家的人了。这钱,是吴家给赵家的彩礼,跟我没关系。”
她说完,拎着包袱往外走。
母亲追出来,拉住她:“雪梅,到了那边……到了那边要好好的。要是……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妈在家等你……”
雪梅点点头,抽出手。
她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了,慢慢驶出院子。雪梅从车窗往后看,看见父母站在门口,母亲在哭,父亲在挥手,小峰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转过头,不再看。
车驶出槐花沟,驶上公路。路边的田野飞快地向后退,绿油油的,很好看。
马婆子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王德发的好话:“……老吴人真的不错,就是话少了点。你嫁过去,好好过子,早点生个儿子,这辈子就有依靠了……”
雪梅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她想起林志,想起关玉林,想起这两个曾经说要给她一个家的男人。
现在,她要去的,是第三个家。
一个用五万块钱买来的家。
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家。
她握紧手里的包袱,握得很紧。
包袱里,那本字典很硬,硌得手疼。
字典里,那个“贞”字还在。
失贞者,当死乎?
她没死。
她活下来了。
还要继续活下去。
在一个四十二岁的陌生男人的家里,继续活下去。
车继续往前开。
离槐花沟越来越远。
离过去越来越远。
离自己,也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睛。
一滴泪,终于掉下来。
滑过脸颊,滑过嘴角,滴在手背上。
很凉。
像冬天的雪。
可现在是夏天。
槐花都谢了。
夏天到了。
她的冬天,却永远也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