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飘着炊烟,母亲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
“嗯。”雪梅应了一声,走进堂屋。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他没抬头,只是问:“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
雪梅犹豫了一下,说:“人挺好的。”
父亲没再问,只是深深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来。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
母亲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晚饭很简单,炒白菜,咸菜,窝窝头。一家人围桌坐下,谁也没先动筷子。
“三姑婆怎么说的?”母亲终于忍不住问。
雪梅把见面的事简单说了说,略过了那些细节,只说了关玉林的基本情况:二十五岁,瓦工,在县城活,家里就父子俩,穷,但人老实。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他……他知道你的事吗?”
“知道。”雪梅说,“他说不嫌。”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彩礼呢?说给多少?”
“三千。”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可怕。父亲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开,很快熄灭了。
“三千?”父亲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传来,“三千块钱,就想娶我闺女?”
雪梅低着头,没说话。
母亲搓着手,声音有些发颤:“他爹,关家的情况三姑也说了,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就别娶!”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赵家的闺女,就算……就算那样了,也不至于这么贱卖!”
雪梅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
母亲赶紧扶起椅子,声音带了哭腔:“他爹,你小声点,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吗?”父亲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三千块钱,连她住院花的零头都不够!你知道为了治她的病,家里欠了多少钱吗?两万!整整两万!小峰上高中的钱都垫进去了,现在连买化肥的钱都没有!”
这些话像鞭子,一下下抽在雪梅身上。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那……那你说怎么办?”母亲哭着问,“雪梅都二十二了,再不说亲,以后更没人要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不嫌的……”
“不嫌?”父亲冷笑一声,“他不是不嫌,他是娶不起好的!三千块钱,除了雪梅这样的,他能娶谁?他那是捡便宜!”
雪梅抬起头,看着父亲:“爸,你是觉得我连三千都不值吗?”
父亲被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是有病,我是……是不净了。”雪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想活下去。关玉林是不富裕,可他愿意带我走,愿意给我一个家。这还不够吗?”
“家?”父亲的声音在颤抖,“去城里租房子住,那叫家?今天有活有饭吃,明天没活喝西北风,那叫家?”
“那在槐花沟就有家了吗?”雪梅反问,“在这里,我是什么?是个疯过的破鞋,是个让人指指点点的笑话!爸,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吗?你知道我去溪边洗衣服,那些女人怎么躲着我吗?你知道小峰在学校,因为有个疯姐姐,被人怎么欺负吗?”
小峰一直低着头吃饭,这时突然放下筷子,跑了出去。门被他摔得很响。
母亲追到门口:“小峰!小峰你回来!”
但小峰已经跑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又只剩下三个人。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动,像鬼魅。
父亲颓然坐下,双手抱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雪梅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恨?是怨?还是可怜?她分不清。
“爸,妈,”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嫁给他。”
母亲愣住了:“雪梅,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雪梅说,“关玉林也许给不了我大富大贵,但至少能给我一个安身的地方。在槐花沟,我永远抬不起头。跟他走,也许……也许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以为嫁出去就万事大吉了?万一他以后嫌弃你,打你,骂你,你怎么办?回娘家?到时候你连回来的路都没有!”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雪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在这里,我每一天都在等死。等别人说我疯了,等别人说我脏了,等弟弟因为我娶不上媳妇,等你们因为我抬不起头。我受够了。”
这话说出来,屋里一片死寂。
母亲捂着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有心痛,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许久,父亲才开口:“三千太少了。至少……至少五千。你住院欠的债,总得还一部分。”
“五千他拿不出来。”雪梅/说,“三姑婆说了,三千是他能凑到的全部。”
“那就让他去借!”
“借了拿什么还?”雪梅反问,“他爹有病,常年吃药。他挣的钱,除了吃饭租房,剩下的都寄回家了。再借,不是要他的命吗?”
“那就要我们的命吗?”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知道这两万块钱的债,压得我喘不过气吗?你知道你妈为了省药钱,自己的胃疼都不敢去看吗?你知道小峰因为没钱,连双新鞋都不敢要吗?”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雪梅心上。她知道,她都知道。可她能怎么办?
“我嫁过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我嫁过去,就少一个人吃饭,少一个人花钱。还能……还能有三千块钱,虽然不多,但总能还一点债。”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雪梅,你别这么说,妈不是要卖你……”
“那是什么?”雪梅看着她,“妈,你说实话,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的,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彩礼?”
母亲答不上来,只是哭。
雪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吹进来,很凉。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爸,妈,”她背对着他们说,“这门亲事,我答应了。彩礼三千就三千,我一分不要,都给你们还债。以后……以后我就不是赵家的人了。我过得好,是我命好;我过得不好,是我命贱。跟你们没关系。”
说完,她走出堂屋,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隔绝了母亲的哭声,隔绝了父亲的叹息,隔绝了所有的一切。
她坐在炕沿上,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她想起关玉林的眼睛,想起他说“两个苦命的人在一起,也许就不那么苦了”。
可现在她觉得,两个苦命的人在一起,也许会更苦。
可那又怎样?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母亲。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门:“雪梅,睡了吗?”
“睡了。”
“那……那你早点休息。”母亲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慢慢离开。
雪梅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椽子一一,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能数出来——一共二十八。她数过很多遍了。
她想起林志,想起他说要娶她时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深情。可后来呢?后来就变了,变得冷漠,变得无情,连一封信都不肯好好写。
她又想起关玉林,想起他递给她头绳时的样子,那么笨拙,那么真诚。可这份真诚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她也老了,病了,不能活了,他就会嫌弃她?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离开这些让她痛苦的人。
哪怕前方是另一个深渊,她也得跳。
因为留在这里,她已经在深渊里了。
第二天一早,三姑婆又来了。
她显然是听说了昨晚的争吵,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雪梅她爹,她娘,我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彩礼这事……确实有点少。要不这样,我再去跟关家说说,看能不能再加点?”
父亲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不说话。
母亲搓着手,眼睛还是肿的:“三姑,不是我们贪心,实在是……家里太难了。”
“我懂,我懂。”三姑婆叹了口气,“可关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玉林那孩子,为了攒这三千块钱,整整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工地上的饭,一顿就两个馒头就咸菜。他说了,这三千是他全部的家当,再多真拿不出来了。”
三千,全部的家当。
雪梅在厨房里听着,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关玉林把全部家当拿出来娶她,可她呢?她能给他什么?一个有病的身子,一颗破碎的心,还有一段永远抹不去的过去。
她配吗?
她不配。
可她还是要嫁。
自私吗?也许吧。可她没办法不自私。不自私,她就活不下去了。
“那就这样吧。”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很哑,“三千就三千。但有个条件——”
三姑婆赶紧问:“什么条件?”
“雪梅嫁过去,不能受委屈。”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如果关玉林对她不好,如果关家嫌弃她,我们就去把人接回来。到时候,彩礼一分不少退回去。”
三姑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玉林不是那样的人,他爹也是个老实的……”
“口说无凭。”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定亲的时候,得立个字据。”
“字据?”三姑婆有些为难,“这……这不太好吧?传出去,还以为咱们不信任人家……”
“就是不信任。”父亲说得很直接,“我闺女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不能再吃第二次。”
三姑婆看看父亲,又看看从厨房走出来的雪梅,叹了口气:“行,我回去跟关家说。要是他们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她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父亲看着雪梅,看了很久,才说:“雪梅,爸不是贪那三千块钱。爸是怕……是怕你以后再受苦。”
雪梅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你生下来才四斤,像只小猫,我们都以为养不活。可你活下来了,还长得这么俊,这么聪明……爸从来没想过,你会受这样的苦。”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她说这些话。雪梅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如果……”父亲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咱们就不嫁。爸再想办法,总能……”
“我愿意。”雪梅打断他,“爸,我愿意嫁。”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
雪梅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挺拔的脊梁,如今已经弯了,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的,也是被她压弯的。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上,去镇上赶集。她手里拿着糖人,笑得很开心。父亲说:“我闺女以后要嫁个最好的人,过最好的子。”
可她现在要嫁的,不是最好的人,过的也不会是最好的子。
可那又怎样?
这就是命。
她的命。
她认了。
三天后,关家答应了所有条件——彩礼三千,立字据,保证对雪梅好。
定亲的子定在下月初八,是个黄道吉。
消息很快传遍了槐花沟。
“听说了吗?雪梅要嫁了,嫁到关家沟。”
“关家沟?那么远?嫁的是谁?”
“一个瓦工,叫关玉林,二十五了,家里穷得叮当响。”
“彩礼呢?给多少?”
“三千。”
“三千?啧啧,真是贱卖了。”
“不然呢?她那样的,有人要就不错了。”
这些话,雪梅都听见了,但她装作没听见。她每天还是做饭,洗衣,喂猪,种菜。只是话更少了,笑更少了,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小峰自从那天跑出去后,跟雪梅说话也少了。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怨——也许是在怨她拖累了这个家,也许是在怨她就要离开了。
雪梅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在他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那是她省下来的。
初八那天,关玉林来了。
他穿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不太合身,袖子有点短,露出粗壮的手腕。头发理得很短,胡子刮得净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千块钱,用红纸包着。
同来的还有他爹关老栓,一个瘦小的老头,不停地咳嗽,腰弯得像张弓。
三姑婆陪着,还有几个关家的亲戚,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带着拘谨的笑。
雪梅家也请了几个本家的叔伯作陪。堂屋里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茶水和瓜子。
定亲的仪式很简单。关玉林把红纸包递给雪梅的父亲,父亲接过,掂了掂,放在桌上。三姑婆拿出早就写好的字据,双方按了手印。
关玉林的手很大,按手印的时候很用力,印泥染红了他的指尖。他按完,抬头看了雪梅一眼,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说:你放心,我会对你好。
雪梅垂下眼睛,没敢看他。
按完手印,就算定下来了。关老栓咳嗽着说:“亲家,雪梅嫁到我们家,我们一定当亲闺女待。玉林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母亲端来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大家围桌坐下,气氛有些尴尬。
关玉林坐在雪梅身边,很拘谨。他给她夹菜,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她碗里。雪梅小声说了句“谢谢”,没动筷子。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迅速。饭后,关家人就要走了。关玉林站起来,对雪梅说:“我……我下个月来接你。”
雪梅点点头。
关玉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给你。”
雪梅接过,打开,是一对银耳环,很细,很普通,但擦得很亮。
“不值钱,”关玉林的脸有点红,“但……但是新的。”
雪梅看着那对耳环,看了很久,才说:“谢谢。”
关家人走了。三姑婆也走了。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父亲打开红纸包,里面是三十张一百块的钞票,有些旧,有些皱,但叠得很整齐。他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递给母亲:“收起来吧。”
母亲接过钱,手在发抖。
雪梅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手里那对银耳环。耳环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眼泪。
她想起林志,想起他送她的那支钢笔,很漂亮,很贵。可后来,那支笔和那些信一起,都被她烧了。
而现在,她手里只有这对不值钱的银耳环,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她拿起耳环,对着镜子戴上。耳环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只有耳垂上那一点银光,证明她还活着,还要嫁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苦。
这就是她的命。
她认了。
真的认了吗?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地响。
像是在叹息。
又像是在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