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一月十八,林志的生。
雪梅天没亮就醒了。她睁着眼睛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默数着子——这是林志离开后的第二个生,也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
屋里很冷,呵出的气在黑暗中凝成白雾。她慢慢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字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翻到夹着林志照片的那一页。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林志的笑容依然清晰,依然温暖。
“今天是你生,”她对着照片轻声说,“你会想起我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屋顶掀翻。
她穿好衣服,下炕生火。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这一个月,她几乎没怎么睡。每天等邮递员老张的铃声,每天失望而归。那个装着明信片的信封,她看了无数遍,试图从那一行冰冷的字里找出什么隐藏的意思。
没有。什么都没有。
早饭时,母亲做了玉米糊糊,还特意煮了两个鸡蛋——一个是给雪梅的,一个是给小峰的。雪梅看着碗里的鸡蛋,突然说:“妈,今天是林志生。”
母亲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嗯。”
“他……应该会来信吧?”雪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雪梅,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
雪梅没说话,只是低头扒拉碗里的糊糊。糊糊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感觉不到。
吃完饭,她照例去村口等。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风刮得人脸生疼,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棉袄,还是冷得发抖。
老张的自行车铃声响起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雪梅已经在村口站了五个小时,脚冻得没了知觉,脸冻得发僵。
“雪梅——”老张远远地喊,“有你的信!厚着呢!”
厚?
雪梅的心猛地一跳。她踉跄着跑过去,差点摔倒。老张从邮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北京来的,挂号信,得签字。”
雪梅的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完整。接过信封,她感觉沉甸甸的,比以往任何一封信都沉。
“谢谢张叔。”她说,声音在风里碎成了片。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紧紧攥着信封,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攥着一救命稻草。一路跑回家,跑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她颤抖着撕开封口,里面掉出几样东西——
一封信,厚厚的,好几页纸。
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雪梅亲启”。
还有……一沓钱。
雪梅先拿起那沓钱。全是十元的票子,用橡皮筋捆着,厚厚一沓。她数了数,五十张,整整五百元。
五百元。在槐花沟,这是一家人一年的收入。
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几乎拿不住钱。她把钱放在炕上,拿起那个写着“雪梅亲启”的信封。这个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真的只有一张纸。是林志的字,熟悉的,却又陌生得可怕。
“雪梅:
写下这封信时,我的手在抖。我知道这封信会伤你多深,但我必须写,必须说。
我们分开已经一年半了。这一年半里,我想了很多,想了我们的过去,想了我们的现在,想了我们的未来。
雪梅,我必须承认,我变了。北京改变了我,大学改变了我,我所看到的世界,所接触的人,所学的知识,都让我变成了一个和从前不一样的人。
而你还是你,还在槐花沟,还在原地等我。
这让我感到愧疚,感到沉重,感到……窒息。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对你许下那些承诺,如果我没有在离开前对你做那些事,也许现在我们都好过一些。
是的,我后悔了。
后悔那天晚上在槐树林里,我对你做的事。那天晚上太冲动,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现在我知道了,爱情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雪梅,我不能再骗你,也不能再骗自己。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我无法跨越,大到我看不到未来。
你在信里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但记得不代表能实现。
对不起,我实现不了了。
我要留在北京,我要考研,我要出国,我要走一条更远的路。那条路上,没有你的位置。
不是你不配,是我配不上你的等待。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给你安稳生活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自私的、满口谎言的人。
随信寄去五百元钱,是我这学期做家教攒的。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但至少……至少能让你过得好一点。
不要等我,不要再写信给我。把我忘了,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祝你幸福。
林志
2003年1月10”
信纸从雪梅手中滑落,飘飘荡荡,落在炕席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
然后她笑了。
先是轻轻的笑,然后是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诡异而凄厉。
“后悔了……”她喃喃自语,“他说他后悔了……”
她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扎进她的心里。
“不能再骗你……不能再见你……祝你幸福……”
幸福?
她还有幸福吗?
她突然想起那个月光温柔的夜晚,槐树林里,林志滚烫的吻,滚烫的手,滚烫的誓言。他说他会负责,说他会娶她,说他会给她一辈子。
现在他说,他后悔了。
后悔要了她,后悔许下承诺,后悔和她有过那么一段。
那她呢?她该后悔什么?后悔爱上他?后悔等他?后悔把一切都给了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成了粉末,再也拼不回来。
窗外的风更大了,刮得窗户纸哗啦作响。天阴沉得可怕,像要塌下来。
雪梅坐在炕沿上,看着炕上那沓钱。五百元,厚厚一沓,崭新的票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冰冷的青光。
他用五百元,买断了他们的过去,买断了她的清白,买断了她的青春。
多划算的买卖。
她拿起那沓钱,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五十张时,她停住了。然后她起身,走到灶前,掀开锅盖,把整沓钱扔进了还有余温的灶膛里。
火苗蹿起来,舔舐着那些崭新的纸币。钞票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里的鬼火。
母亲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雪梅蹲在灶前,盯着灶膛里的灰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雪梅?”母亲吓了一跳,“你在烧什么?”
“钱。”雪梅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志寄来的钱。五百块。”
母亲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她快步走过去,看见灶膛里那一堆黑色的灰烬,又看看雪梅,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说他后悔了。”雪梅继续说,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悔要了我,后悔答应娶我。他说我们差距太大,说看不到未来。他说祝我幸福。”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伸手想把雪梅拉起来,但雪梅推开了她。
“妈,我没事。”雪梅站起来,甚至还笑了笑,“真的,我没事。”
她走出厨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母亲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声,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突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母亲推开门,看见雪梅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封诀别信,眼睛死死盯着,一眨不眨。她的脸上没有泪痕,表情平静得诡异。
“雪梅?”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雪梅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雪梅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封信。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后悔……差距……对不起……祝你幸福……”
每一个字都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心里。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在槐树林里,他的手心全是汗。
想起他送她钢笔,说让她别把学的都忘了。
想起他考上北大,在村口抱着她转圈,说会来接她。
想起那个夜晚,月光下,他说会娶她,会一辈子对她好。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清晰得就像昨天。可现在,那个人说,他后悔了。
后悔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林志寄来的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除了钱和这封诀别信,还有一封信。她刚才没看。
她放下诀别信,拿起那封厚厚的信。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她的信。
是她这两年写给林志的所有信,每一封都在,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有些信封已经旧了,有些还很新。最早的几封,信封是她自己糊的,歪歪扭扭的。后来的,是她在镇上买的,一毛钱一个。
他全退回来了。
连拆都没拆。
雪梅一封一封地看,看信封上的字迹,看邮票,看邮戳。最早的一封,是2001年9月,他刚去北京时她写的。最近的一封,是上个月,她问他是不是忘了她的那封。
全在这里,完完整整,原封不动。
像一场无声的嘲笑,嘲笑她的痴心,她的等待,她的不自量力。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一个姑娘等她的情郎,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眼睛瞎了,最后等来的是一句“他早就娶了别人”。
那时她觉得那个姑娘傻。现在她知道,她自己更傻。
至少那个姑娘等了一辈子,等到了答案。
而她,只等了两年半,就等来了这样一封诀别信,和一沓烧成灰的钱。
她把那些信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窗外的天更阴沉了,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她看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从字典里拿出林志所有的东西——照片,钢笔,那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还有那几张明信片。
她把它们和那些没拆的信放在一起,堆在炕上。然后她划了火柴。
火苗蹿起来,点燃了信纸,点燃了照片,点燃了头发。火光跳跃着,照亮她苍白的脸,照亮她空洞的眼睛。
照片上的林志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那支钢笔烧得噼啪作响,塑料熔化的味道弥漫开来。那缕头发烧得最快,一瞬间就没了。
雪梅看着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直到炕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她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吐出了什么压在口很久的东西。
又像是,把最后一点生气也吐出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是自己的。
“赵雪梅,”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醒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的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覆盖了院子,覆盖了远山,覆盖了整个槐花沟。
白茫茫一片,真净。
像要把所有的肮脏,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回忆,都掩埋。
雪梅关上窗户,回到炕边,把那些灰烬扫进簸箕,倒进灶膛。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痛,会发疯。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什么都不剩。
只有冷,刺骨的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还是冷。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雪梅,喝点汤暖暖。”
雪梅睁开眼睛,看着母亲,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接过碗。汤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
“妈,”她突然说,“我想通了。”
母亲一愣:“想通什么?”
“我不等他了。”雪梅说,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我不等了。”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她握住雪梅的手:“闺女,你能想通就好。咱们好好过子,啊?”
“嗯。”雪梅点头,继续喝汤。
汤喝完了,她把碗递给母亲,又躺下来:“妈,我想睡会儿。”
“好,你睡。”母亲给她掖好被子,端着碗出去了。
雪梅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风雪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早晨,她照常起床,做饭,活。和往常一样,不多话,不哭,不闹。
只是眼神空了。
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什么都装不进去,什么都映不出来。
村里人知道了林志来信的事,知道了那封诀别信,知道了雪梅烧了五百块钱。说什么的都有,有骂林志忘恩负义的,有说雪梅傻的,也有说早该如此的。
雪梅听见了,像没听见一样。
她还是每天活,每天吃饭,每天睡觉。只是话更少了,笑更少了,人更瘦了。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远方,发呆。有时候她会半夜醒来,坐在炕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一看就是一整夜。
母亲担心她,但又不敢问。只能默默看着她,默默叹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雪还在下,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个月。
槐花沟被埋在厚厚的积雪下,白茫茫一片,净得像从没有人来过,没有人爱过,没有人痛过。
雪梅站在院子里,看着满世界的白,突然想起林志信里那句话:“祝你幸福。”
幸福?
她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看着身上破旧的棉袄,看着这个困了她二十年的小山村。
幸福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说会给她幸福的人,走了。带着她的清白,她的青春,她所有的爱和希望,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慢慢冻僵,慢慢死去。
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铺天盖地。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埋葬了一个姑娘的二十年,埋葬了一场可笑的爱恋,埋葬了所有关于未来的梦。
雪梅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冷,瞬间融化,像眼泪。
但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早在看到那封信的那一刻,就流了。
剩下的,只有这具空壳,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慢慢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