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雪停了。
天刚蒙蒙亮,王桂英就摸黑起了床。她走到院里,抬头看天。东方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冷冷的,像冻结的泪。
今天,雪梅要走了。
王桂英在灶前生了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她下了一把挂面,又打了两个荷包蛋。面在沸水里翻滚,蛋清慢慢凝固,包裹着金黄的蛋黄。
她盯着锅里,眼神发直。想起雪梅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荷包蛋面。那时候家里穷,鸡蛋金贵,但每次雪梅考了第一名,她都会奖励女儿一碗面,两个蛋。雪梅总是先吃蛋白,把蛋黄留到最后,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妈,等我长大了,天天给你做荷包蛋面。”雪梅曾经这样说过,那时候她才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后来雪梅长大了,却再也没机会给她做面。先是不读书了,接着是林志那档子事,再后来嫁给了吴平,没过上一天好子。
现在,又要远嫁江苏,去一个离家一千多里的地方。
王桂英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把面盛进碗里,端进屋。
陈大柱已经起来了,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是昨天特意买的,三块钱一包的“红梅”,平时他舍不得抽这么贵的。
“面好了。”王桂英说。
陈大柱没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你也吃点儿。”王桂英把另一碗面放在桌上。
“吃不下。”陈大柱说,声音沙哑。
王桂英没再劝,她自己也吃不下。但今天要赶路,从镇上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车去省城,雪梅得坐火车去江苏,这一路得折腾两三天,不吃东西撑不住。
她端着面,上楼。
雪梅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红棉袄——是王桂英连夜赶做的,红底子,绣着简单的梅花,针脚不算细密,但一针一线都是心血。
“梅啊,吃面。”王桂英把碗递过去。
雪梅接过,低头看着碗里。荷包蛋完整地浮在面上,蛋白雪白,蛋黄金黄,葱花翠绿,汤面上浮着一层香油花。
她拿起筷子,夹起蛋,咬了一口。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吃吗?”王桂英问,声音有些哽咽。
雪梅点头,慢慢吃着。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要把这个味道牢牢记住。
吃完面,她把碗递给母亲:“妈,你也吃。”
“我吃了。”王桂英撒谎,“你快收拾收拾,一会儿……李波他们该来了。”
雪梅点点头,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一个布袋子,装着几件衣服;一个网兜,装着毛巾牙刷;还有一个小布包,贴身放着,里面是那封录取通知书和林志的信——虽然烧了,但她还是留下了灰烬,用纸包着。
“就这些?”王桂英问。
“嗯。”雪梅说,“多了也带不走。”
王桂英眼眶又红了。别人家闺女出嫁,三铺三盖,四季衣裳,金银首饰,样样齐全。她家雪梅,就这么一点寒酸家当,还要远嫁千里。
“妈对不住你……”王桂英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雪梅走过去,抱住母亲。母亲的肩膀瘦削,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这些年,母亲也老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弟弟,碎了心。
“妈,别说这话。”雪梅轻声说,“是我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心了,还欠了债。”
“那债不该你还!”王桂英哭得更凶,“是爹妈没用,是爹妈……”
“都过去了。”雪梅拍拍母亲的背,“以后你们好好的,弟弟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楼下传来动静,是赵大柱在咳嗽,很大声,像在提醒什么。
王桂英赶紧擦眼泪:“该走了。你爹……在楼下。”
母女俩下楼时,赵大柱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拎着雪梅的行李。他看了一眼女儿,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都收拾好了?”他问。
雪梅点头。
“那……走吧。”赵大柱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蹒跚。
王桂英扶着雪梅跟在后面。院里的积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株老梅树还在墙角,花期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走到院门口,雪梅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
土坯房,茅草顶,木板门。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窗纸破了几个洞,用塑料布补着。鸡窝里传来母鸡咯咯的叫声,狗在窝里趴着,看见主人出来,摇了摇尾巴。
一切都是老样子,和她记忆里没什么不同。
只是这次离开,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走吧。”赵大柱催了一声。
雪梅转身,跟着父母往镇上去。
镇上,吴平的鞋店还没开门。但店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喷着“江苏—河南专线”的字样,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车旁站着几个人。媒人张婶穿着件红棉袄,笑得见牙不见眼;吴平披着军大衣,叼着烟,脸色阴沉;还有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皮夹克,是司机;另一个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脚上是双沾满泥的皮鞋。
这就是李波了。
雪梅走近时,李波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很直接,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货物。然后他点点头,对媒人说:“就是她?”
“对对对,这就是雪梅。”张婶赶紧上前,拉过雪梅的手,“雪梅啊,这是李波,你未来的……当家的。”
雪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李波也没多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吴平:“点点。”
吴平接过,打开。里面是厚厚几沓钱,用橡皮筋捆着。他蹲在地上,开始数钱。手指沾了唾沫,数得很仔细,一沓,两沓,三沓……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镇上难得有远嫁的,还是十万彩礼的大数目,大家都想看看热闹。
“听说这闺女疯了,砸了吴平的家。”
“可不是嘛,你看吴平那脸,铁青的。”
“疯了还能卖十万?李家是不是傻?”
“你懂什么,人家要传宗接代,能生就行。疯不疯的,关起门来谁知道。”
议论声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雪梅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衣角。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刺得她浑身发疼。
李波也听见了,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来之前就听媒人说了,这姑娘有点“心病”,但能活,能生孩子,最重要的是便宜——本地姑娘彩礼已经涨到十五六万了,还要房要车,他娶不起。
十万,买个能传宗接代的,值了。
吴平终于数完了钱,站起来:“五万三千四,我拿走。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
他把其中几沓钱塞进怀里,剩下的推给陈大柱。
赵大柱看着那堆钱,手在抖。四万六千六,厚厚一沓,够他种十年地的收入。可这钱,是卖女儿换来的。
“拿着啊。”吴平不耐烦,“怎么,嫌少?”
赵大柱深吸一口气,接过钱,塞进怀里。棉袄顿时鼓起来一块,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站不稳。
“行了,钱货两清。”吴平拍拍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雪梅说,“离婚证我过两天去办,办好了寄给你。从此咱们两不相欠。”
雪梅点点头,没看他。
吴平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一次也没回头,仿佛刚才卖的只是一双鞋,而不是和他同床共枕半年的妻子。
“那……咱们也走吧。”李波开口,声音粗哑,“路远,得赶时间。”
司机拉开车门,面包车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怪味。座椅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
雪梅看了一眼父母。赵大柱低着头抽烟,王桂英已经哭成了泪人。
“爹,妈。”雪梅开口,声音很轻,“我走了。”
赵大柱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嘴唇翕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好,好的。”
王桂英扑过来,抱住女儿:“梅啊,到了那边,听话……好好过子……想家了,就打电话……妈……”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雪梅也哭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母亲肩上。这是她最后一次抱母亲了,以后隔着千山万水,想抱也抱不到了。
“妈,我会好好的。”她轻声说,“你和爹也要好好的。”
司机按了声喇叭,催促道:“快点吧,还得赶火车呢。”
李波皱了皱眉,上前拉开王桂英:“婶子,时候不早了。”
王桂英被拉开,手还伸着,想再摸摸女儿的脸。雪梅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粗糙的、温暖的掌心。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
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窗外。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王桂英还在挥手,赵大柱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镇上的人也渐渐散去,各回各家,继续他们平凡的一天。只有这场离别,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上几天,然后被新的谈资取代。
面包车驶出小镇,上了公路。
路两边的田野还盖着雪,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祈求什么。
雪梅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小镇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她才收回目光。
车里很安静。司机专注开车,李波在闭目养神,媒人张婶在打瞌睡。
雪梅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录取通知书的灰烬。她把纸包凑到窗边,轻轻一吹。
灰烬从窗口飘出去,散在风里,瞬间消失不见。
连同她曾经的梦想,曾经的爱情,曾经的自己。
都散了。
车子颠簸着,驶向县城。雪梅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林志。如果他知道她今天要远嫁,会怎么想?会有一点愧疚吗?还是会觉得,这个曾经爱过的女孩,终于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消失了?
她又想起吴平。那个用五万块买下她的男人,现在怀里揣着钱,应该正盘算着再娶一个吧。也许下一个女人不会疯,会给他生孩子,会跟他好好过子。
最后她想起父母。那四万六千六,应该够还一部分债了,弟弟的婚事也能继续了。她这个女儿,总算还有点用处。
这样想着,心里竟然平静下来。
是啊,这就是她的命。被辜负,被出卖,被转手,像一件商品,从一个男人手里流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走得足够远,远到可以重新开始——虽然她知道,有些伤疤是永远无法愈合的,有些记忆是永远无法抹去的。
但她会努力的。
努力忘记林志,忘记吴平,忘记这个小镇,忘记所有伤心的过往。
努力做一个正常的妻子,生儿育女,持家务,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即使心里已经千疮百孔,即使灵魂已经支离破碎。
她也要活着。
车子在县城长途汽车站停下。他们要在这里换乘去省城的大巴。
李波买了票,递给雪梅一张:“拿着,别丢了。”
雪梅接过,看了一眼。车票上印着“县城—省城”,发车时间十点半,票价二十八元。
很便宜的一张票,却要把她带到千里之外。
候车室里人很多,嘈杂,混乱。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吆喝声,广播里的通知声,混成一片。
李波去小卖部买了几瓶水和几包饼,递给雪梅一包:“吃点。”
雪梅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李波硬塞给她,“路上还长着呢。”
雪梅只好接过,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很,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
张婶凑过来,笑着说:“雪梅啊,你命好,遇上李波这样的。他家在江苏可不错,三层小楼,还有果园。你过去了,就享福吧。”
雪梅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饼。
享福?她不奢望。只要不被折磨,不打骂,能吃饱穿暖,就足够了。
广播通知他们的车次开始检票。李波拎起行李,对雪梅说:“走吧。”
雪梅站起来,跟着他往检票口走。
排队时,她看见旁边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搂着女孩的腰,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女孩不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雪梅别开目光。
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和林志在槐树下,他念诗给她听,她靠在他肩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即将和一个陌生男人去往陌生的远方,开始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
这就是人生吧。充满了意外和转折,你以为会走的路,往往走不到头;你以为会在一起的人,往往半路就散了。
检完票,上了大巴车。车里味道更难闻,汽油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李波坐在她旁边。车开动时,他忽然说:“到了那边,好好过子。我不会亏待你。”
雪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李波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大巴车驶出县城,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山峦,像一幅流动的画。
雪梅看着窗外,想起一句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她确实是行人了,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去向一个未知的终点。
但这一次,她不再恐惧。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疯一次,再被卖一次。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离家乡越来越远。雪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十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路两边槐花盛开,香气扑鼻。林志在路口等她,手里拿着课本,笑着招手:“雪梅,快点,要迟到了!”
她跑过去,和他并肩走着。阳光很好,风很温柔,未来还很远,一切都充满希望。
然后她就醒了。
车还在行驶,窗外已经是陌生的景色。没有槐花,没有林志,只有连绵的丘陵和偶尔闪过的村庄。
雪梅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边。
很美。
但和她无关。
她只是过客,匆匆一瞥,然后继续前行。
去往江南,去往那个叫李波的男人家里,去往她无法预知的未来。
车子终于到达省城时,已经是晚上八点。火车站灯火通明,人涌动。
李波带着雪梅取了火车票,是硬座,要坐二十多个小时。
“委屈你了。”李波说,“卧铺票没了。”
雪梅摇摇头:“没事。”
她连吴平家的冷炕都睡过,硬座算什么。
候车时,李波去买了两盒泡面。开水房排着长队,他等了很久才接到热水。
面泡好了,他递给雪梅一盒:“吃吧,火车上东西贵。”
雪梅接过,小口吃着。热汤下肚,身体暖和了一些。
她看着候车室里形形的人。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有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她也是其中一员了。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陈雪梅,不再是吴平的妻子,不再是这个小镇的姑娘。
她是李波的妻子,是江苏某户人家的媳妇,是一个远嫁他乡的女人。
广播通知开始检票。李波拎起行李:“走吧。”
雪梅站起来,跟着他走向检票口。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家乡了。
过了这道闸机,她就真的走了,离开生她养她的土地,离开所有的过去。
检票,进站,上车。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空气浑浊,各种气味混杂。
李波找到了他们的座位,是靠窗的。他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让雪梅坐里面。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慢慢后退,灯光越来越远,终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雪梅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黑暗。
从此故乡只有冬夏,再无春秋。
从此亲人只有思念,再无常。
从此她是异乡客,是别,是再也回不去的人。
火车在夜色里疾驰,穿过隧道,越过桥梁,驶向江南。
雪梅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说:
再见,故乡。
再见,过去。
再见,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相信爱情、心怀梦想的陈雪梅。
从今往后,她要努力活着,努力忘记,努力在陌生的土地上,扎,生长,哪怕心里已经寸草不生。
火车鸣笛,声音悠长,像一声叹息,回荡在无边的夜色里。
而雪梅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