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到第三季的时候,雪梅回家了。
县精神病院的白色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拎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裹,站在四月的风里。风里带着槐花的甜香,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母亲从三轮车上下来,小心翼翼地搀她:“慢点,雪梅,咱回家。”
雪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脸比一年前更苍白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眼神是平静的,那种被药物驯服后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连涟漪都泛不起来。
从县城回槐花沟的土路还是那样颠簸。三轮车突突地响,扬起一路尘土。路边的槐树正开着花,一串串洁白的花穗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今年的花开得真好。”母亲没话找话地说。
雪梅看着窗外,眼神空洞。许久,她才开口:“妈,我住院花了多少钱?”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别问这个,治好了就行。”
“是不是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雪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母亲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你弟弟……你弟弟本来要上高中的钱,先垫上了。没事,以后再攒。”
雪梅不再问了。她闭上眼睛,靠在车斗的栏杆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浅浅的疤痕——是住院时,一次发病撞墙留下的。
车子驶进槐花沟时,正是午后。村里很安静,大多数人下地去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他们看见三轮车驶过,眼神追着车上的雪梅,窃窃私语。
“回来了?”
“听说治好了。”
“治好了也是疯过,谁家敢要?”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楚楚。母亲的身体僵了僵,雪梅却像没听见,眼睛一直闭着。
到家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树下多了一堆柴火,是父亲砍的。厨房的烟囱冒着青烟,父亲在烧水。
小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雪梅,脚步顿住了。一年不见,弟弟长高了一大截,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他看着雪梅,眼神复杂——有心疼,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雪梅看着他,点了点头:“小峰。”
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水:“回来了?进屋吧。”
屋里收拾得很净,但透着一种刻意的净,像要把什么痕迹彻底抹去。雪梅的房间还是老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活着,蔫蔫地绿着。
她把包裹放在炕上,解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医院的出院证明。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折起来,塞进炕席底下。
“以后按时吃药。”母亲跟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一天三次,一次两片,记住了吗?”
雪梅接过药瓶,点点头。
“还有,”母亲犹豫了一下,“要是……要是心里难受,就跟妈说,别憋着。”
“嗯。”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子一天天过,像钝刀子割肉,慢而疼。
雪梅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帮母亲做饭,帮父亲喂猪,帮弟弟补衣服。她说话很少,笑得更少,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像一座会走动的雕像。
村里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或者说,习惯了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病人”。孩子们不再朝她扔石子,大人们不再当面议论,但那种眼神还在——那种打量、揣测、怜悯又戒备的眼神,像蛛网一样无处不在。
五月,麦子抽穗的时候,第一个媒人上门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外号“王大嘴”,附近几个村子有名的媒婆。她来的时候,雪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哟,雪梅在家呢?”王大嘴嗓门很大,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雪梅身上扫来扫去。
雪梅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晾衣服。
母亲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王婶来了?屋里坐。”
王大嘴没急着进屋,反而绕着雪梅转了一圈,像在打量牲口:“气色好多了,比年前那会儿强。听说在医院治好了?”
“治好了,治好了。”母亲忙不迭地说,“现在好好的,什么都能。”
“那就好。”王大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跟着母亲进了屋。
雪梅晾完最后一件衣服,站在院子里没动。她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西沟村的李家,你听说过吧?他家老三,叫李建国,在镇上修摩托……”
“……年纪是大了点,三十了,但人老实,能……”
“……家里有三间瓦房,虽然旧了点,但能住……”
雪梅转身进了厨房,舀水洗手。水很凉,凉得刺骨。她一遍遍地搓着手,直到手背搓红了,还在搓。
屋里,王大嘴的声音越来越高:“……就是有个事得说清楚。雪梅那病,以后还会犯不?”
母亲的声音有些慌乱:“不会,医生说按时吃药就没事。”
“那就好。”王大嘴顿了顿,“还有……雪梅跟林志那档子事,村里都传遍了。人家李家也听说了,所以这个彩礼……”
“彩礼怎么了?”母亲问。
“人家说,”王大嘴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雪梅在厨房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雪梅已经不是姑娘了,按规矩,彩礼嘛?本来要给二千的,现在给伍百就行。而且人家不嫌弃她有病,这已经很仁义了……”
厨房里,雪梅的手停在半空。水珠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屋里突然传来父亲的怒吼:“放屁!”
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王大嘴,你给我滚!我赵家的闺女,再不值钱,也不让人这么糟践!”
王大嘴也不示弱:“老赵,你发什么火?我说的不是实话吗?雪梅那档子事,谁不知道?人家肯要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你以为她还是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呢?二十二了,老姑娘了,还疯过,还……”
“滚!”父亲的声音在颤抖,“再不滚我拿扫帚撵你!”
王大嘴骂骂咧咧地出来了。走到院子里,看见雪梅站在厨房门口,她冷笑一声:“哟,都听见了?听见也好。雪梅啊,不是婶子说你,你这条件,有人要就赶紧嫁了吧。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
雪梅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王大嘴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怵,但嘴上还不饶人:“瞪我什么?我说错了吗?破鞋还想要彩礼?做梦呢!”
她说完,扭着肥硕的腰身走了。
母亲追出来,看见雪梅站在那儿,脸色刷地白了:“雪梅,你别听她胡说……”
“她说得对。”雪梅打断母亲,声音很轻,“我是破鞋。”
“不许这么说自己!”母亲冲过来抓住她的手,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不是,你不是……”
“那是什么?”雪梅问,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妈,你说我是什么?”
母亲答不上来,只是哭。
父亲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他看着雪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那天晚上,雪梅没吃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每一样东西。那棵老槐树,那口井,那堆柴火,还有墙角那丛野草,都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她想起王大嘴的话:“破鞋还想要彩礼?”
然后想起林志的话:“雪梅,等我毕业就回来娶你。”
两句话在她脑子里交替回响,像两把锤子,一下一下砸着她的心。
她起身,从炕席底下摸出那张出院证明,展开。上面写着:患者赵雪梅,经治疗,精神症状基本缓解,建议定期复查,按时服药。
基本缓解。
就是说,还没完全好。就是说,她还是个病人。
她又摸出那本字典,翻到“贞”字那一页。那个“失贞者,当死乎?”的问题还在,墨迹已经发黄了。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死,就活该被羞辱。
笔尖划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
门外传来母亲的敲门声:“雪梅,睡了吗?”
“睡了。”她说。
“那……早点休息。”母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梅把字典和出院证明都塞回炕席底下,躺下来。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想起医院里的子。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病号服。护士每天按时发药,看着她吞下去才走。病友们有的整天自言自语,有的一直哭,有的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尊雕塑。
她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但现在她出来了,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可这个世界,比医院更残酷。
至少在医院里,没人会骂她是破鞋。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鸡叫声。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她,还是那个二十二岁、疯过、失过贞的“老姑娘”。
还要面对多少这样的子?
还要听多少这样的羞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王大嘴不是最后一个。
只要她还待在这个村子里,只要她还活着,这样的羞辱就会一次次找上门来,像永远不会结束的轮回。
天亮了。
雪梅坐起身,穿上衣服,叠好被子。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神是平静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弟弟在院子里背书。
一切如常。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早上吃什么?”雪梅问,声音平静。
母亲回头看她,愣了一秒:“粥,还有咸菜。”
“嗯。”雪梅走进厨房,开始生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很平静。
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不值钱了。
不是因为病,不是因为年纪。
而是因为,她“脏”了。
而脏了的人,不配得到尊重,不配得到体面,不配得到正常的人生。
她只能接受施舍,接受怜悯,接受那些以为可以白捡一个媳妇的人的“仁义”。
这就是她的命。
她认了。
真的认了吗?
灶里的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她看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添柴。
火越烧越旺。
就像某些东西,表面上熄灭了,内里还在燃烧。
只是没人看得见。
也没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