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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山河》 · 东陆的章北海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6

槐花落尽的时候,第二个媒人上门了。

这次是个远房亲戚,雪梅该叫“三姑婆”的。三姑婆年纪大了,走路颤巍巍的,但眼睛还尖,心思还活。她来的时候提了一篮子鸡蛋,说是给雪梅补身子。

“雪梅这孩子,”三姑婆拉着雪梅的手,细细摩挲,“从小就俊,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就是命苦了点……”

雪梅的手很凉,任由她握着。

母亲端来茶水,陪着笑脸:“三姑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三姑婆松开雪梅的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替人跑个腿。说起来,这人你们也认得——关家沟的关玉林,他爹关老栓,早年还在咱们村打过短工。”

母亲愣了愣:“关家沟?是挺远的,隔着两个山头呢。”

“远是远了点,但人家实诚。”三姑婆放下茶杯,“玉林那孩子,你们可能没见过。今年二十五了,在县城工地上活,瓦工。人老实,肯,长得也周正。就是家里穷了点,母亲去得早,就爷俩过活。”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二十五了,还没说亲?”

三姑婆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穷。早几年也说过几个,姑娘家一看他家那三间土坯房,扭头就走了。玉林这孩子孝顺,挣的钱都给他爹治病了——关老栓有哮喘,不了重活,一年到头药不断。”

院子里静了静。只听见鸡在咯咯叫,远处有牛哞了一声。

雪梅起身去厨房添水。水壶很沉,她拎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三姑婆的声音从堂屋飘进来:“……玉林听说了雪梅的事,托我来问问。他说他不嫌,只要人好,能过子就行。”

“彩礼呢?”母亲问,声音很轻。

“这个……”三姑婆顿了顿,“他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实在拿不出太多。玉林说,他能凑三千,再多就真没了。但他保证,会对雪梅好,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

三千。

雪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水壶。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比王大嘴说的一万还少,比正常姑娘彩礼的零头还少。

可三姑婆又说:“玉林还说,要是你们同意,他就在县城租个房子,带雪梅去城里住。他活,雪梅做做饭,总比在村里强。”

去城里。

雪梅的心动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以后”了。在医院的一年,时间像是停滞的;回家这几个月,时间像是倒流的。每天都是重复——起床,吃饭,活,吃药,睡觉。明天和今天一样,后天和明天一样。

可去城里,会不会不一样?

她拎着水壶回到堂屋,给三姑婆续茶。三姑婆看着她,眼神温和:“雪梅,你怎么想?”

雪梅放下水壶,垂着眼:“我听爹妈的。”

这话说得很乖顺,但三姑婆听出了别的东西——没有抗拒,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接受安排。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不期待赦免,也不恐惧刑罚。

三姑婆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关玉林的好话,起身告辞。母亲送她到村口,回来时眼圈红红的。

“他爹,”母亲对父亲说,“你看这事……”

父亲抽完最后一袋烟,把烟灰磕在地上:“关家沟太远了。”

“可玉林说带雪梅去城里。”

“去城里住租的房子?喝西北风?”父亲的声音有些哑,“工地上的活,今天有明天没的。万一没活了,吃什么?喝什么?”

母亲不说话了。

雪梅默默收拾茶杯。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说,”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三千块钱,够什么?连她住院欠的债都还不完。”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进雪梅心里。她手一滑,一只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瓷片四溅,有一片划过了她的脚踝,渗出血珠。

母亲惊呼一声,冲过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雪梅蹲下身捡碎片,一片一片,捡得很慢。血珠顺着脚踝往下流,染红了袜边。

“别捡了,我来。”母亲推开她。

雪梅站起来,看着地上的碎片。白色的瓷,红色的血,很刺眼。

“妈,”她突然说,“我想见见他。”

母亲和父亲都愣住了。

“见谁?”母亲问。

“关玉林。”

父亲皱起眉头:“见什么见!这事还没定呢!”

“见了才能定。”雪梅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想见见他,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见了觉得不行,就算了。如果见了觉得……觉得可以,那就这样吧。”

她说“可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找不到,只能勉强用这个。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

母亲拉着雪梅的手:“你真想见?”

“嗯。”

“那……那妈跟三姑说,安排你们见一面。”

见面安排在五天后,县城集市。

雪梅穿了那件蓝褂子——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母亲想给她买件新的,她没要。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穿了新衣服,对方会以为她很在意这次见面,会以为她急着嫁人。

虽然她确实急着嫁人——不是急着开始新生活,而是急着逃离旧生活。

去县城的路上,雪梅一直看着窗外。麦子已经黄了,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泛起波浪。路边的杨树叶子绿得发黑,蝉在声嘶力竭地叫。

三姑婆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关玉林的好话:“……那孩子是真的老实,从来不撒谎。工地上的人都喜欢他,说他活实在,不偷奸耍滑。就是话少了点,不太会说甜言蜜语……”

雪梅“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到了县城,集市上人山人海。卖菜的,卖布的,卖牲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汗味,牲畜味,油炸糕的香味,烂菜叶的馊味。

三姑婆领着雪梅穿过人群,走到集市东头的一家茶馆。茶馆很简陋,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关玉林已经在那儿了。

雪梅第一眼看见他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好或者不好,而是因为陌生。完全陌生的一张脸,和她想象中任何样子都对不上。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破了,用线粗粗地缝着。皮肤黝黑,是常年风吹晒的那种黑。五官很端正,但算不上英俊,是那种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看见她们进来,他赶紧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凳子被他带得往后挪,发出刺耳的响声。

“三姑,来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点沙哑。

“来了来了。”三姑婆笑着,“这就是雪梅。雪梅,这是玉林。”

雪梅点点头,没说话。

关玉林也点点头,脸有点红。他搓了搓手,似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坐,坐吧。”

三人坐下。茶馆伙计端来三碗茶,茶叶碎碎的,飘在水面上。

一时间没人说话。集市上的喧闹声从门外涌进来,更显得屋里安静得尴尬。

三姑婆咳一声,开始找话题:“玉林啊,最近工地活多不?”

“还行。”关玉林说,眼睛看着桌上的茶碗,“刚接了个新活儿,在城东盖楼,能两个月。”

“那挺好,那挺好。”三姑婆笑着,转向雪梅,“雪梅,玉林可是个好把式,一天能砌一千多块砖呢。”

雪梅还是没说话,只是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茶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

关玉林看见了,赶紧说:“这茶不好,要不……要不我去买瓶汽水?”

“不用。”雪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茶挺好。”

关玉林“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水泥灰。

雪梅偷偷打量他。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有新有旧。手腕很粗,青筋凸起,是常年重活的样子。

“你……”关玉林突然抬头,正好撞上雪梅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脸更红了,“你……你身体好些了吗?”

这话问得突兀,但很直接。

雪梅的手颤了一下,茶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背。她放下茶碗,用袖子擦了擦手:“好些了。”

“那就好。”关玉林像是松了口气,“三姑说你……说你在家休养,我就想着,县城空气好点,吃的也好点,对身体好。”

他说得很笨拙,但雪梅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知道她住过院,知道她有病,但他不在意,或者说不那么在意。

三姑婆见两人总算说上话了,借口去买东西,起身走了。留下他们俩面对面坐着。

这下更尴尬了。

关玉林搓着手,眼睛四处看,就是不敢看雪梅。许久,他才憋出一句:“你……你饿不饿?集市上有卖油条的,刚炸的,很香。”

雪梅摇摇头:“不饿。”

又是一阵沉默。

集市上的喧闹像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进来。有个卖老鼠药的在外面吆喝:“老鼠药,老鼠药,一包就见效!不灵不要钱!”

关玉林突然笑了,笑得很浅,但雪梅看见了。

“你笑什么?”她问。

“我想起我爹。”关玉林说,神情放松了些,“他以前也卖过老鼠药,自己配的,效果特别好。后来有人说他无证经营,不让卖了。”

“那他现在做什么?”

“在家养了两只羊,种点菜。”关玉林顿了顿,“他有哮喘,不了重活。我就让他养养羊,能卖钱就卖,卖不了就自己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温柔,而是自然而然流露的,像说起一件很平常但很珍重的事。

雪梅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你呢?”关玉林问,这次他看着她的眼睛了,“你在家……都做些什么?”

雪梅想了想:“做饭,洗衣,喂猪,种菜。”

“累不累?”

“不累。”

“那……”关玉林犹豫了一下,“你喜欢做什么?我是说,除了活之外。”

这个问题把雪梅问住了。她很久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了。以前喜欢读书,喜欢唱歌,喜欢看槐花。但现在……

“没什么喜欢的。”她说。

关玉林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半晌,突然说:“我也不会什么。就会砌墙,抹灰,拌水泥。但我会好好活,挣了钱,都给你。”

这话说得很朴实,朴实得近乎笨拙。但雪梅听出了里面的诚意——他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最实在的保证:我会好好活,挣了钱都给你。

她鼻子突然有点酸。

自从林志之后,再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林志说会娶她,说会对她负责,说会让她过上好子。但那些话像肥皂泡,漂亮,但一碰就碎。

而眼前这个男人,连一句“喜欢你”都不会说,只会说“挣了钱都给你”。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

“如果,”雪梅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我病又犯了,怎么办?”

关玉林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那就治。我挣钱,给你治。”

“如果治不好呢?”

“那就养着。”他说得很平静,“我养你一辈子。”

一辈子。

又是这个词。

但这次,雪梅没有感动,只有怀疑。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可以改变太多事。林志也说了一辈子,结果呢?

“你不怕吗?”她问,“不怕我疯了,给你丢人?”

关玉林摇摇头:“不怕。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个病?我爹的病,不也跟了一辈子?我不嫌他,他是我爹。你要是……要是嫁给我,你就是我媳妇,我也不会嫌你。”

他说“媳妇”的时候,脸又红了,但眼睛很亮,很真诚。

雪梅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从他眼睛里看出虚伪,看出算计,看出那些媒人嘴里的“白捡一个媳妇”的得意。

但她没看出来。只看到了一潭清水,虽然不深,但清澈见底。

也许,他是真的不嫌。

也许,他是真的想找个能过子的人。

而她,刚好是那个没人要的、可以“将就”的人。

“我想出去走走。”雪梅突然站起来。

关玉林愣了一下,赶紧也站起来:“好,我陪你。”

两人走出茶馆,汇入集市的人流。关玉林走在她身边,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但又时不时侧身,为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走到一个卖头绳的小摊前,雪梅停下脚步。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头绳,红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很鲜艳。

“喜欢哪个?”关玉林问。

雪梅摇摇头:“随便看看。”

但关玉林已经蹲下身,很认真地挑起来。他挑了一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花:“这个好看,配你的衣服。”

雪梅没说话。

关玉林掏出钱——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了数,递给摊主:“就要这个。”

他把头绳递给雪梅。雪梅接过,握在手心里。头绳很软,上面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谢谢。”她说。

关玉林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露出一口白牙:“不客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关玉林又停下了:“吃糖葫芦吗?”

雪梅想起两年前的元宵节,想起林志买给她的那串糖葫芦。很甜,后来却很苦。

“不吃。”她说。

关玉林“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走到集市尽头,人少了些。路边的杨树下有个石墩,雪梅走过去坐下。关玉林站在她身边,没坐。

“累了?”他问。

“有点。”

“那歇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集市的味道,也带着远处田野的味道。雪梅看着手里的蓝色头绳,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娶我?”

关玉林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就是想成个家。一个人太久了,想有个人说话,有个人一起吃饭。”

“就这样?”

“就这样。”他顿了顿,“还有就是……三姑说你很苦。我想,两个苦命的人在一起,也许就不那么苦了。”

两个苦命的人。

雪梅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是啊,她是苦命的人,他也是。一个有病,一个家穷。谁也别嫌弃谁,谁也别高攀谁。

很公平。

“如果我答应了,”雪梅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对我好吗?”

“会。”关玉林回答得很脆,“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

“如果……如果我心里还有别人呢?”

这话问出来,雪梅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问,更没想到会问得这么直接。

关玉林沉默了很久。风吹动他的头发,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在额角。

“那是以前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不问,你也不用说。以后的子,是我们俩的。”

雪梅看着他,突然很想哭。不是感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不问她过去,不嫌她有病,不嫌她“脏”。他只是想和她过子,过最普通、最实在的子。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这才是她该有的生活——没有爱情,没有浪漫,只有相互扶持,只有柴米油盐。

“我该回去了。”雪梅站起来。

关玉林点点头:“我送你去车站。”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车站,三姑婆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他们一起回来,三姑婆脸上露出笑容:“聊得怎么样?”

关玉林看了雪梅一眼,说:“挺好。”

雪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里挤满了人。雪梅上了车,关玉林站在车窗外,看着她。

车要开的时候,他突然敲了敲车窗。雪梅打开窗。

“这个,”关玉林递进来一个纸包,“刚买的,你路上吃。”

雪梅接过,纸包还热着,是几个包子。

“谢谢。”她说。

关玉林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车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雪梅打开纸包,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很香。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三姑婆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雪梅,你觉得玉林怎么样?”

雪梅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许久,才说:“他人很好。”

“那……那这事?”

“我回去跟爹妈说。”

车颠簸着,驶向槐花沟。雪梅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关玉林的眼睛,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两个苦命的人在一起,也许就不那么苦了”。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她可以试着接受这个人,接受这样的生活。

没有爱情,但至少有安稳。

没有激情,但至少有温情。

这大概,是她现在能拥有的,最好的选择了。

她握紧手里的蓝色头绳,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救命稻草。

车继续往前开。

路还很长。

但至少,她看见了一点光。

虽然很微弱,但总比完全的黑暗要好。

这就够了。

真的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再不抓住点什么,她就要沉下去了。

沉进那个,再也浮不起来的深渊。

所以,她要抓住这稻草。

不管它够不够结实,不管它能撑多久。

总要试一试。

总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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