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槐花沟光秃秃的山梁。
雪梅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袖口处露出的棉絮在风中颤抖。她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信,眼睛望着蜿蜒出山的那条土路——那是通往县城的方向,也是林志离开的方向。
信是林志寄来的,比往常厚。他说学校要放寒假了,他腊月二十二就能回来。他说给她带了礼物,是县新华书店买的一本书,《飘》。他说有很多话要当面跟她说。
雪梅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直到每个字都刻在心里。寒风刺骨,但她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脸颊发烫。
“雪梅,站这儿啥?冻死个人!”邻居桂花姐挎着篮子路过,篮子里是刚从镇上换回来的盐和火柴。
“等信。”雪梅小声说,把信往怀里揣了揣。
桂花姐凑近了,压低声音:“听说你妈给你说媒了?镇上的理发匠?”
雪梅的脸色一白。
“要我说,那陈军不错。”桂花姐自顾自说着,“有手艺,能挣钱。你看我家那个,除了有把子力气,啥也不会。这子过得……”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雪梅站在原地,看着桂花姐微驼的背影。桂花姐才二十三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脸上早早有了皱纹,手上全是冻疮裂口。这就是母亲说的“好归宿”吗?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沉重。
家里,母亲正在灶前熬猪食,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酸馊味弥漫在空气中。父亲蹲在门槛上修锄头,敲敲打打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林志来信了。”雪梅说,“他腊月二十二回来。”
母亲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没说话。
父亲抬起头:“回来好,一年没见了。”
“妈,”雪梅鼓起勇气,“我想……想去镇上买块布,做件新衣裳。”
母亲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做新衣裳啥?”
“林志要回来了,我……”雪梅的声音低下去。
“他回来就回来,你穿新衣裳啥?”母亲的声音硬邦邦的,“那件蓝褂子不是挺好的?洗洗就成。”
“那件袖口都破了。”
“破了补补。”母亲转回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猪食,“有钱不如买点肉,过年总得见点荤腥。”
雪梅咬着嘴唇,不再说话。她知道家里没钱,知道弟弟的学费还没交齐,知道父亲腰伤的药快吃完了。可她就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想在林志回来时,穿件像样的衣服。
夜里,雪梅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手摸到枕头下的字典,翻到夹着林志照片的那一页。煤油灯早就灭了,看不清,但她能想象出照片上林志的样子——穿着整洁的校服,站在明亮的校园里,笑得那么净。
而她自己呢?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手上满是冻疮和裂口,头发枯黄没有光泽。这样的她,怎么配站在林志身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腊月二十二,天还没亮雪梅就醒了。
她悄悄起床,从箱底翻出那件蓝褂子——其实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补了好几层补丁,但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她烧了点热水,仔细洗了脸,把头发梳了又梳,用红头绳扎了个辫子。
母亲看见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塞给她两个煮鸡蛋:“路上吃。”
雪梅愣了一下,接过鸡蛋,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早点回来。”母亲又说,声音很轻。
“哎。”雪梅应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出了门,沿着山路往镇上走。天寒地冻,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路两旁的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山覆盖着薄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但年关将近,街上行人也不多。雪梅在供销社门口徘徊了很久,最终没进去——她身上只有母亲给的五毛钱,连最便宜的布头都买不起。
她在镇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等。这是林志回村的必经之路。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她脸生疼。她搓着手,跺着脚,眼睛紧紧盯着路的尽头。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斜。
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好奇地看她一眼。卖糖葫芦的老汉推车经过,问她买不买,她摇摇头,把口袋里那五毛钱攥得更紧。
天快黑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雪梅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踮起脚尖,眯起眼睛看——是个背着行李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棉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林志。
他长高了,也瘦了,但眉眼还是那样,清秀中带着书卷气。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雪梅想喊他,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林志也看见了她。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跑过来,行李在背上颠簸着。
“雪梅!”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脸上带着笑,“你怎么在这儿?等多久了?冻坏了吧?”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还像从前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成熟。
雪梅仰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半年不见,他变化太大了——不是外貌,是那种气质,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属于县城和学校的气息。而她呢?还是那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姑娘。
“我……我来镇上买点东西。”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
林志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和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他解下自己的围巾,不由分说地围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股淡淡的肥皂香。
“走,回家。”他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虽然篮子里空空的。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交织在一起。
“学校怎么样?”雪梅问,声音还是有些紧张。
“挺好的。”林志说,语气轻快,“这次期末考,我进了年级前三十。班主任说,保持这个成绩,考重点大学没问题。”
“真好。”雪梅由衷地说。
“你呢?”林志转头看她,“家里还好吗?你信里说……”
他顿了顿,没说完。雪梅知道他想问什么——想问陈军的事,想问她的苦闷。那些在信里倾诉的、压在心底的话,此刻面对面,反而说不出口了。
“都挺好的。”她说,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一双破旧的棉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林志没再追问。他从行李里掏出一个纸包:“给你带的,《飘》,英文原版的翻译本。书店老板说,这本书特别好。”
雪梅接过书,沉甸甸的。封面是一个女人的侧影,很美。她摩挲着封面,轻声说:“谢谢。”
“还有这个。”林志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红色的发卡,蝴蝶形状,在夕阳下闪着微光,“我看城里姑娘都戴这个,就给你买了一个。”
雪梅看着那支发卡,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自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难过。林志在县城看到的是戴发卡的城里姑娘,而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不喜欢吗?”林志见她没接,有些不安。
“喜欢。”雪梅接过发卡,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很漂亮。”
太阳完全落山时,他们走到了村口。
槐花沟笼罩在暮色中,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空气中飘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狗叫声远远近近,夹杂着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是雪梅熟悉的世界,平凡,琐碎,但真实。而林志,已经从这个世界走出去了。
“我明天来找你。”在林志家门口分别时,他说,“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好。”雪梅点头。
她看着他走进那扇熟悉的木门,听见里面传来他父母惊喜的说话声。站了一会儿,她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暖暖的。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林志的味道,混合着肥皂、纸张和远方城市的味道。
那天夜里,雪梅又失眠了。
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对着破了一角的镜子照了又照。红色的蝴蝶在煤油灯下闪着微光,衬得她枯黄的头发更加黯淡。她看了很久,最终取下发卡,小心地收进字典里。
书和发卡,都是林志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礼物。美好,但不属于她。
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梅帮着母亲扫房、祭灶,忙了一整天。下午,林志果然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
母亲看见他,脸色有些复杂,但还是客气地让进屋,倒了水。父亲拿出旱烟袋,和林志说了几句话,问他在学校的情况,问县城的物价。
雪梅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发现林志说话的方式变了,用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词,比如“教学大纲”、“课外拓展”、“综合素质”。父亲听得似懂非懂,只是不住点头。
聊了一会儿,林志说:“叔,婶,我想带雪梅出去走走。”
母亲看了雪梅一眼,又看看林志,最终点点头:“早点回来。”
出了门,林志带着雪梅往后山走。冬天的后山一片荒凉,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走到那片槐树林,在最大那棵槐树下停住。
半年过去,这里什么都没变。只是树更老了,他们长大了。
“雪梅,”林志转过身,看着她,眼神认真,“你信里说的事,我都知道了。”
雪梅的心一紧。
“那个陈军……”林志的声音有些涩,“你……你怎么想的?”
“我没答应。”雪梅很快地说,抬起头直视他,“我说了会等你,就会等。”
林志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粗糙,满是茧子。他的手温暖,柔软,是拿笔的手。
“雪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你在家不容易。我也知道,咱们现在……差距很大。”
雪梅想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
“但你要相信我。”林志说,一字一句,像誓言,“再等我两年半,等我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我打听过了,大学有助学贷款,我可以自己挣生活费。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接你。”
“可是……”雪梅的眼泪涌上来,“我配不上你。你是高中生,以后是大学生。我连初中都没读完……”
“不许这么说!”林志打断她,语气很重,“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好。你聪明,善良,坚强。那些城里姑娘,有几个比你强?”
他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雪梅,你记住,我林志这辈子,认定你了。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绝不会辜负你。”
夕阳的余晖穿过光秃秃的枝丫,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真诚,像盛满了整个世界的星辰。
雪梅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却已经不一样的少年,看着他说出这样郑重的话。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被那双眼睛里的光融化了。
她点头,用力地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我信你。我等你。”
林志笑了,笑得像春天的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的合影,初三毕业时拍的。照片上的他们还很稚嫩,肩并肩站着,笑得有点傻。
“我每天都看。”林志说,“在宿舍里,想你了就看。”
雪梅接过照片,指尖抚过上面自己的脸——那时候的她,眼睛里还有光,还没有被生活磨去所有的期待。
“雪梅,”林志突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什么?”
他靠近一步,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但雪梅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流动,然后轰然涌上脸颊。
“你……”她的声音在抖。
“等我娶你。”林志说,耳朵也红了,但眼睛依然看着她,坚定而温柔,“等我到了法定年龄,第一件事就是娶你。”
雪梅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给了她承诺、给了她吻的少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带着疼痛,也带着希望。
那天他们在槐树林里待到很晚,说了很多话。林志讲他在学校的趣事,讲他看的书,讲他对未来的规划。雪梅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更多的是微笑。
天黑透时,林志送她回家。在村口的岔路口,他又抱了抱她,很轻,很快。
“等我。”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雪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围巾上还留着他的味道,额头上还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额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一夜,雪梅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红嫁衣,盖头掀开,对面是林志的脸。他穿着西装,笑得温柔,伸出手说:“雪梅,我来接你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她不觉得冷,不觉得累,心里满满的,都是那个梦,都是林志的话,都是那个轻轻的吻。
她起身,从字典里拿出那支红色发卡,别在头发上。然后对着破镜子,练习微笑。
她要等。等林志高中毕业,等他考上大学,等他回来接她。两年半,不长,她等得起。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冬天的晨光清冷而净。
雪梅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照亮她年轻的脸,照亮她头发上那支红色的蝴蝶发卡。
从今天起,她有希望了。
虽然遥远,虽然艰难,但那是光,是火,是她可以紧紧抓住的东西。
她哼着歌,往锅里加水,淘米,切菜。动作轻快,像只终于找到方向的鸟。
母亲进来,看见她头上的发卡,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往灶里添了把柴。
火光跳跃,映在母女俩脸上,一明一暗。
雪梅知道,母亲还是担心,还是不看好。但她不在乎了。她有林志的承诺,有那个吻,有那个关于未来的梦。
这就够了。
屋外,寒风依然凛冽,但春天总会来的。
槐花总会再开的。
而她的少年,总会回来的。
她这样相信着,坚定地,虔诚地,像信徒相信神明一样。
可她不知道,誓言在说出时是滚烫的,但在时间的长河里,会被冷却,会被遗忘,会被现实击得粉碎。
她更不知道,此刻在县城里,在林志的宿舍抽屉里,还藏着另一封信——来自那个会弹钢琴、会说英语的城里姑娘周倩,信的最后写着:“林志,寒假快乐。期待开学再见。”
但此刻的雪梅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她的少年回来了,给了她承诺,给了她吻,给了她一个可以期盼的未来。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时间会给出答案。
而此刻,腊月的寒风还在吹,吹过槐花沟光秃秃的山梁,吹过那片许下诺言的槐树林,吹过两个少年人滚烫的心事,吹向不可知的未来。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等待,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