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平的鼾声在凌晨时分停了。
他翻了个身,手掌下意识往身边摸去——空的。睁开眼,晨光透过破了的窗纸斜射进来,照见满屋狼藉,也照见墙角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
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吴平坐起身,赤脚下床。碎玻璃碴硌在脚底,他倒抽一口冷气,低头看见自己脚掌上已渗出血珠。再看满屋子:镜子的碎片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电视屏幕蛛网般的裂纹像一张嘲笑的脸,缝纫机机头歪斜在地,挂钟躺在一片狼藉中,指针永远停在了昨夜十点十七分。
“。”吴平骂了一句,声音在空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墙角的身影动了动。雪梅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神惺忪,仿佛刚从长梦中醒来。她看着满屋狼藉,又看看吴平铁青的脸,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慢慢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
“醒了?”吴平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冰,“看看你做的好事。”
雪梅环顾四周,眼神迷茫:“这……这是……”
“别装!”吴平两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昨晚发疯的不是你?镜子不是你砸的?电视不是你推的?结婚证不是你撕的?”
雪梅被他拽得半个身子离了地,衣领勒紧脖子,呼吸困难。她艰难地摇头,眼泪涌出来:“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
“不记得?”吴平松开手,雪梅跌坐回地上。他转身从碎玻璃堆里扒拉出两半结婚证,扔到她脸上,“这个记得吗?自愿结婚?自愿?啊?”
红色的封皮擦过雪梅的脸颊,落在地上。照片上她的半张脸对着吴平的半张脸,中间是撕裂的空白。
雪梅盯着那破碎的结婚证,记忆的碎片突然涌入脑
撕开红封皮……画面清晰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看水下世界。
“我……”她声音颤抖,“我真的……”
“真的什么?”吴平蹲下身,脸凑近她,呼吸喷在她脸上,“真的疯了?我告诉你,装疯卖傻没用!这些东西,你砸的,你赔!”
雪梅往后缩,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我……我没钱……”
“你没钱,你爹妈有!”吴平站起来,居高临下,“五万彩礼,我攒了半辈子。买回来个疯子?不行。这婚得离,钱得退,一分不能少!”
离婚。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雪梅心上。她曾无数次想过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男人,但从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被退回,像一件残次品。
“还有这些,”吴平指着满屋狼藉,“镜子五十,电视两千三,缝纫机八百,挂钟一百五,暖水瓶十二,脸盆八块……我算算,加起来三千四百二十。零头给你抹了,算三千四。加上五万彩礼,一共五万三千四。利息我就不算了,当我倒霉。”
他语速很快,显然在心里盘算了一夜。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每一个字都冰冷。
雪梅听得浑身发冷。五万三千四,对她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当初父母收下五万彩礼时,喜笑颜开的样子她还记得——父亲数钱的手在抖,母亲一遍遍摸着那沓钱,说这下弟弟结婚的房子有着落了。
现在要退回去,还要再加三千四?
“我爹……拿不出这么多……”雪梅声音细如蚊蚋。
“拿不出?”吴平冷笑,“拿不出就让你爹去借!去卖血!去卖肾!我不管!总之,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钱。不然——”
他停顿,弯腰捏住雪梅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不然我就去派出所,告你爹妈骗婚。明知女儿有疯病还嫁给我,这是诈骗!要坐牢的!”
雪梅瞳孔骤缩。坐牢?爹妈坐牢?
“不……”她抓住吴平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不能……不能告我爹妈……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我有病……”
“不知道?”吴平甩开她的手,“你昨晚那样子,是第一次发疯?鬼才信!你爹妈养你二十年,不知道你有病?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把个疯子卖给我,骗我的钱!”
“不是的……”雪梅拼命摇头,眼泪滚落,“不是的……我以前没这样过……真的……”
她没说谎。在嫁给吴平之前,她只是抑郁、沉默、时常发呆,但从没像昨晚那样失控。是吴平夜夜的折磨,是那声“破鞋”,是堆积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但吴平不信,或者说,他不想信。
“我不管!”他吼道,声音在空屋里回荡,“三天!就三天!今天算第一天,后天晚上我见不到钱,大早我就去派出所!”
说完,他转身开始穿衣服,动作粗鲁,把扣子都扯掉一颗。
“你去哪儿?”雪梅下意识问。
“去你娘家!”吴平套上棉袄,头也不回,“当面跟你爹妈说清楚!我倒要看看,他们养的好女儿!”
“不要——”雪梅扑过去想拉住他,却被吴平一把推开。
她摔在碎玻璃上,手掌和膝盖顿时传来刺痛。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渗出来,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吴平看了一眼,眼神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冰冷:“活该。”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那些结婚证的碎片像红色的蝴蝶,在屋里盘旋。
门“砰”地关上。
雪梅坐在地上,看着紧闭的门,听着吴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手掌和膝盖的疼痛渐渐清晰,但比起心里的痛,这本不算什么。
她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透过破了的窗纸,看见吴平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那是去她娘家的方向。
雪梅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落。她想起娘家那个小院,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弟弟在院里踢石子的笑声。
如果吴平去了,会怎么样?
父亲会暴跳如雷?母亲会哭天抢地?弟弟会抄起棍子要?
然后呢?然后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女儿疯了,女婿要离婚,要退彩礼,还要赔钱。
五万三千四。
雪梅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父亲一夜白头的样子,母亲愁苦的脸,弟弟怨恨的眼神——都是因为她,因为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我是个祸害。”她轻声说,声音在空寂的屋里飘荡,“我是个祸害……”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冬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雪梅在地上坐了多久,她不知道。直到院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急促地传来。
不是吴平。
是母亲。
母亲冲进屋里时,雪梅还坐在地上,手上膝盖上的血已经凝固,暗红色的痂像丑陋的伤疤。
“梅啊——”母亲看见女儿的样子,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扑过来,想抱雪梅,却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雪梅慢慢抬起头,看着母亲。才几个月没见,母亲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妈……”雪梅开口,声音嘶哑,“吴平……去了?”
母亲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去了,刚走。和你爹在屋里吵,我在外面听着……梅啊,你怎么……怎么就把家砸了呢?你怎么就……”
“我疯了。”雪梅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妈,我疯了。吴平说得对,我是个疯子。”
“胡说!”母亲捂住她的嘴,“不许胡说!你就是……就是一时想不开……”
“不是一时。”雪梅拉开母亲的手,眼神空洞,“从林志不要我那天起,我就疯了。只是你们没看出来,吴平看出来了。他说得对,你们明知我有病,还把我嫁给他,骗他的钱。”
“我们没有!”母亲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能这么说爹妈?我们怎么知道你有病?你平时就是不爱说话,谁知道你会……”
“会砸东西?”雪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我也不知道。妈,我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我看着他把桌子掀翻,听着他骂我破鞋,然后我就什么都记不清了。等我清醒过来,屋子已经这样了。”
她环顾四周,眼神扫过每一处狼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母亲也跟着看了一圈,心一点点沉下去。电视、缝纫机、挂钟……这些都是大件,值钱的东西。吴平说得没错,加起来好几千。
还有彩礼,五万。
“吴平说……”母亲艰难开口,“要退彩礼,还要赔这些东西的钱……一共五万三千四……”
雪梅点头:“他说三天之内凑齐,不然就去派出所,告你们骗婚。”
母亲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墙壁,脸色惨白:“五万三千四……咱家哪来这么多钱?当初那五万,两万还了帐,三万盖了新房……现在要退,去哪找?”
雪梅不说话。她知道家里情况,那五万彩礼早就不在了。
“而且……”母亲声音发抖,“就算借,谁能借给咱这么多?亲戚朋友都穷,谁有闲钱?就算有,知道是这事,谁敢借?借了什么时候能还?”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雪梅闭上眼睛。是啊,谁能借?谁愿意借?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雪梅轻声说:“妈,你回去吧。跟爹说,这钱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王桂英抓住她的手,“你一个女儿家,能有什么办法?”
雪梅看着母亲,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总会有办法的。妈,你相信我。”
母亲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梅啊,你别做傻事……”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钱的事,我和你爹再想办法,总能……”
“三天。”雪梅打断她,“吴平只给三天。妈,你们来不及的。”
王桂英还要说什么,院外传来吴平的吼声:“说完了没?说完了赶紧走!我家不欢迎你!”
母亲身体一颤,松开女儿的手。她看着雪梅,嘴唇翕动,最终只是说:“妈明天再来看你。”
雪梅点头,目送母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门再次关上。
雪梅慢慢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柜子没被砸,上面还摆着几样小东西——一支褪色的头绳,一个缺了口的发卡,还有一本旧记。
她拿起记,翻开。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是很多年前写的。
“今天林志说,等他大学毕业,就回来娶我。他说要在城里买房子,接我去住。我说我不要城里的房子,只要和他在一起,住茅草屋也行。他笑我傻。”
“槐花开了,真香。林志摘了一串别在我头发上,说我比槐花还好看。我不敢看他眼睛,怕他看到我脸红。”
“录取通知书来了,我没去读。林志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我说没关系,我等你。他说一定,一定回来娶我。”
“第一封信到了,他说北京真大,大学真漂亮。我回信说,真好,你要好好读书。其实我想说,我想你。”
“第三封信,他说忙,要备考。我回信说,注意身体。其实我想问,你还爱我吗?”
“没有第四封信了。”
雪梅合上记,指尖抚过封面。这本记记录了她最美好也最痛苦的时光,像一枚琥珀,把曾经的她永远封存在里面。
现在的她,还是那个槐花树下的女孩吗?
不是了。
她早就碎了,从内到外,碎得拼不起来了。
雪梅把记放回原处,转身开始收拾屋子。她拿来扫帚和簸箕,一点一点清扫碎玻璃。尖锐的碎片在晨光里闪烁,像一地碎钻。
她扫得很仔细,连角落里的碎渣都不放过。手掌的伤口在动作中裂开,鲜血染红了扫帚柄,但她浑然不觉。
扫完地,她开始收拾大件。电视太重,她搬不动,就用布盖起来。缝纫机机头抱起来放回原位。挂钟捡起来,擦了擦灰,挂回墙上——指针还是停在十点十七分。
做完这些,她打了盆水,开始擦洗地上的油渍和酒渍。冷水刺骨,她把手浸进去,伤口遇水,疼得钻心。
但她继续擦,一遍又一遍,直到地板露出原本的颜色。
吴平中午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屋子收拾过了,虽然破损的东西还在,但至少整洁了。雪梅跪在地上,正用抹布擦最后一块污渍。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饭在锅里,你自己热。”
吴平愣住。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雪梅,没想到她如此平静。
“你……”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
雪梅站起身,把抹布洗净晾好,然后走到吴平面前,仰头看他:“钱的事,我会解决。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吴平皱眉:“你怎么解决?”
“这你别管。”雪梅语气平静,“总之,不会让你亏钱。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解决了钱的事,”雪梅一字一句,“我们就离婚。从此两清,你再也不能找我爹妈的麻烦。”
吴平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女人今天不一样,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疯狂,不是怯懦,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他最终点头,“只要钱到位,我马上跟你离婚。”
雪梅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你去哪儿?”吴平问。
“睡觉。”雪梅头也不回,“累了。”
她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像被抽了所有力气。
躺在床上,雪梅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的世界。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五万三千四,对一个农村女孩来说,是天文数字。打工?一个月三百,不吃不喝要攒十五年。借?谁能借给她?
只有一个办法。
雪梅闭上眼睛,想起村里那些远嫁的姑娘。隔壁王婶家的女儿嫁到了广东,听说彩礼八万。前街李叔家的闺女嫁到了福建,彩礼六万。后山张家的丫头最远,嫁到了新疆,彩礼十万。
她们走的时候,都穿着红嫁衣,脸上抹着胭脂,被娘家人簇拥着送上婚车。车开走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挥手。
然后她们就消失在路的尽头,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年回来一次,或者几年回来一次,再或者,再也不回来。
雪梅也曾远远看着那些婚车,心里想,她们幸福吗?嫁到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会想家吗?会哭吗?
现在轮到她想了。
如果她也远嫁,嫁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彩礼能不能要高点?十万?十五万?除了还给吴平,还能给家里留点。
反正她已经这样了。疯了,破了,不值钱了。能卖多少是多少,至少把爹妈从这烂摊子里捞出来。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带着刺,扎得心口疼,却又让她有种畸形的解脱感。
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窗外又下雪了。细密的雪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雪梅想起自己的名字——雪梅。父亲说,她出生那天腊月飞雪,院里那株老梅却开了花,红得像火,于是取名雪梅。
梅花香自苦寒来。父亲说,希望她能像梅花一样,在苦寒中绽放。
可她没绽放,她凋零了,在还没盛开的时候,就枯萎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净得像从未有过污秽。
雪梅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伸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朵梅花。五片花瓣,简简单单。
然后她看着那朵梅花,在窗玻璃上慢慢模糊,消失,只留下一片水汽。
就像她的人生,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已经消失了。
“远嫁吧。”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嫁得远远的,谁也不认识,重新开始。”
虽然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重新开始的。
比如破碎的心,比如疯癫的魂,比如被辜负的青春。
但至少,她能给爹妈一个交代。
至少,她能让自己从这个叫吴平的男人身边消失。
至少,她还能用这副残破的身躯,换一点钱,还一点债。
这大概就是她最后的用处了。
雪梅转身,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她当年那封高中录取通知书,已经泛黄卷边;还有林志写给她的三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她拿起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陈雪梅。
如果当年她去读了高中,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考上了大学,也许在城市里工作,也许……还是逃不过被辜负的命运。
谁知道呢。
她把通知书折好,放回布包。然后走到灶台前,划了火柴。
火焰跳起来,舔舐信封。纸张卷曲,变黑,化作灰烬,在空气里飘散。
像那些曾经的誓言,曾经的温柔,曾经的眼泪。
都烧了吧。
都忘了吧。
从此以后,她就是一件商品,待价而沽,远走他乡。
雪梅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转身走到电话旁——这是吴平为了联系生意装的,全镇没几户人家有。
她拿起听筒,拨了娘家的号码。
等待音很长,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终于,接起来了,是母亲的声音:“喂?”
“妈,”雪梅说,声音平静无波,“你托媒人问问,有没有人要娶我。远点没关系,彩礼……要高。十万起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雪梅以为断线了。
然后,她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和一声颤抖的:“好。”
挂断电话,雪梅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大雪。
世界一片纯白,仿佛所有污秽都被掩盖。
但她知道,雪终会化,污秽终会露出来。
就像她的命运,再怎么掩饰,也改变不了破碎的本质。
三天后,媒人带来了消息:江苏有个叫李波的男人,三十岁,个子不高,外表一般长年在外打工,家里条件不错,愿意出十万彩礼,娶雪梅过门。
雪梅听了,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媒人说:“越快越好。那边说,如果你同意,下个月就来接人。”
雪梅点头:“我同意。”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挣扎,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吴平在旁边听着,脸色复杂。他没想到雪梅真能找到出路,更没想到能要十万彩礼。除去他应得的五万三千四,还能剩四万六千六。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说:“钱什么时候到?”
媒人笑:“人接走那天,现金结算。”
吴平点头,不再说话。
雪梅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服,几双袜子,那本记。
她把它们装进一个布袋子,打了个结,放在床头。
然后她坐下来,等。
等下个月,等那个叫李波的男人来接她,等离开这个小镇,等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完全陌生的人生。
窗外,雪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雪梅想起一句诗: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春天会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春天,早就死在了很多年前,那个槐花飘香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