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清晨。沧南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棉的气味,那种刺鼻的、让人头脑发胀的味道。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一只老鼠在叫。病房的门半开着,从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赵空城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像一条被绑住的火腿。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天了。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他把天花板上的每一道裂缝都数过了——十七条。大的三条,中的五条,小的九条。他还数过窗户外面的树叶,但那太难了,风一吹就全乱了,数到一半又要重新开始。
收音机是护士小刘借给他的。他说在病房里太无聊了,听点东西解解闷。赵空城把频道调来调去,大部分台都是沙沙的杂音,偶尔能收到一两个清楚的——一个在放京剧,一个在放新闻,还有一个在放一种他听不懂的音乐,咿咿呀呀的,像是有人在哭。他把收音机调到新闻台,播音员的声音很正,字正腔圆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
“……近沧南市连续发生少女失踪案件,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展开调查。截至目前,已有二十三起失踪案报告,其中十五起涉及十四至十八岁女性。警方呼吁市民提高警惕,注意家中子女的安全……”
赵空城把收音机关了。那些数字他太熟悉了。二十三,十五。他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枕头很软,软得让他觉得脖子都要陷进去了。医院的枕头就是这样,看着挺大,一压就扁,跟纸一样。他想念自己家里的枕头,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着踏实。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西街,老宅子,爆炸,火光,塌下来的房梁,断掉的腿。那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黑雾,尖叫,自爆。还有那个小子——陈默。他冲上去,一刀捅进那个女人的肩膀,然后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嘴里全是血。那小子不要命。那种不要命的样子,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小混混的时候,在一个巷子里,在一个黑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面前,他也那样不要命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它们就蹲在记忆的角落里,像一只蹲在黑暗中的猫,平时看不见,但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睁开眼睛,闪着绿幽幽的光。
1993年。他十八岁。沧南市的一条巷子。
那天晚上他在街上晃荡,口袋里没钱,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刚从一家小饭馆里被赶出来——他在后厨帮忙洗了三个小时的碗,老板给了他两个馒头,把他轰出来了。他啃着馒头走在巷子里,馒头是凉的,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只有远处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白。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动物声,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沉,很慢,像是一台巨大的风箱在拉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黑色的,没有形状的,像一团会动的影子。它蹲在巷子的深处,两只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烧红的炭。它在看着什么——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他看到了一只猫。一只白色的猫,缩在墙角,全身都在发抖,毛炸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那团黑色的影子在慢慢靠近那只猫,像是在玩一个游戏,不着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赵空城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他冲上去,挡在那只猫前面。那团黑色的影子停下来了。它的两只红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他也在看着它,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跑。
“滚!”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嗡嗡的。
那团黑色的影子没有动。它只是看着他,用那两只红眼睛看着他。然后它动了——不是跑,是飘,无声无息地,朝他飘过来。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那团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冷,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他身体里的热量,一点一点地吸。然后,一道光闪过。金色的,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那团黑色的影子发出一声尖叫,像是玻璃被划破的声音,刺得他耳朵疼。影子在光中扭曲、挣扎、消散,像一块冰被扔进了开水里。光灭了。巷子里恢复了黑暗。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银色的,和现在守夜人用的那种一样。
“小子,没事吧?”那个人问。
他摇了摇头,说不出话。他的腿还在抖,牙也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那个人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猫。猫还在发抖,但没有受伤。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安静下来了,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赵空城。”
“赵空城。”那个人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你知道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他摇头。
“那叫暗影兽。以动物的灵魂为食。它刚才在吃那只猫的灵魂。如果你不挡在前面,那只猫就完了。”
他看着那只猫,猫也在看着他。猫的眼睛是黄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小小的琥珀。
“你为什么要挡在它前面?”那个人问,“你不怕吗?”
他想了想。“怕。但那猫更怕。”
那个人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在黑暗中像一盏灯。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徽章,递给他——银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
“想不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他看着那个徽章,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只猫。猫从墙角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把猫抱起来。猫很轻,很暖,心跳很快,像是一颗小小的发动机在运转。
“想。”他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跟我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韩青。沧南市守夜人分部的部长。那天晚上,他加入了守夜人。那一年,他十八岁。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猫。但他经常想起它——想起它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想起它蹭他腿时的温度,想起它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的心跳。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不是因为能打,不是因为有力气,是因为他挡在了一个比他更弱小的东西前面。
加入守夜人之后的训练比他想象的要苦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跑步,十公里起步。然后是体能训练——俯卧撑、引体向上、深蹲,每组一百个,做五组。然后是格斗训练——拳法、腿法、刀法、擒拿,每天都要练到浑身是汗、手都在发抖。然后是理论学习——神秘生物的分类、特征、弱点,各种封印阵法的画法、用法、破解方法。他读书少,很多字不认识,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查完写在手心里,走路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也看。
他用了两年时间从预备成员升到正式成员。又用了三年升到精英成员。这五年里,他执行了大大小小几十次任务——抓过暗影兽,封印过怨灵,处理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神秘事件。他受过很多伤——左手臂上那道疤是被暗影兽抓的,后背那个圆形的伤疤是被怨灵的能量弹打中的,右腿膝盖上那道长长的疤是在一次追捕中摔的,骨头都露出来了。每一次受伤,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值得吗?
答案是:值得。
因为他救过的人,他记得他们的脸。那个在巷子里被暗影兽攻击的小女孩,他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抱着他的脖子不松手,说“叔叔我怕”。他拍着她的背说“不怕,叔叔在”。那个在医院里抱着断腿哭的小孩,他把那个袭击小孩的怨灵封印了,小孩的妈妈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赶紧把她扶起来,说“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那个在废墟里找到自己女儿的母亲,女儿已经死了,母亲抱着她的尸体哭得晕过去了。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那个母亲的脸,他永远忘不了。不是因为他救了她,是因为他没能救她的女儿。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伤都疼。疼到骨头里,疼到梦里,疼到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他学会了不去想那些救不了的人。不是忘了,是把他们放在心里很深的地方,不去碰。一碰就疼。他学会了喝酒。不是那种喝醉的喝,是那种——喝一点,让脑子变慢一点,让那些脸变模糊一点的喝。他学会了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让别人觉得他没事的笑。
后来他遇到了她。小周。周护士。在医院工作的那个。她给他换药的时候,手指很轻,像羽毛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你怎么又受伤了?”她问,皱眉头。
“工作嘛。磕磕碰碰难免的。”
“你这工作也太危险了。上次是手臂,这次是后背,下次是什么?”
“下次可能是腿。”
她瞪了他一眼。“你还笑!受了伤还笑!”
他笑得更厉害了。她生气的时候更好看,眉毛拧在一起,嘴巴撅着,像一个小孩子。
后来他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请了几个朋友吃了一顿饭。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很漂亮,漂亮得他都不敢看她。她拉过他的手,放在她的脸上。
“摸摸看,”她说,“记住我的样子。万一你哪天也像林七夜那样看不见了,至少还记得我长什么样。”
他摸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寸都摸得很仔细,像是在摸一张很珍贵的画。
“记住了。”他说。
后来她怀孕了。她很高兴,高兴得像一个小孩子。她买了很多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堆了一床。她拿着那些小衣服在身上比划,说“你看,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又拿起一件,说“这件呢”。他说好看。她说“你就会说好看”。他说“是真的好看”。
她给他听肚子里的声音。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很快的心跳。像一只小动物在跑,哒哒哒哒哒。
“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
“像什么?”
“像马在跑。”
她笑了。“哪有那么快。医生说正常的。”
后来她走了。难产。大出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口罩都没摘,眼睛看着地面。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手术室的门开着,里面很亮,白炽灯的光照在地上,白得刺眼。他看到了她——躺在手术台上,脸上盖着白布。她的手露在外面,手指还是那么细,那么白。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是凉的。冰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想捂热它,但捂不热。怎么都捂不热。
护士把孩子抱给他。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小鱼。他抱着孩子,手在抖。孩子很轻,很暖,心跳很快,像一颗小小的发动机在运转。
“女孩,”护士说,“很健康。”
他给孩子取名叫赵小念。想念的念。他把孩子抱到小周面前,掀开白布的一角,让她看。
“小周,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赵小念。想念的念。”
小周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了。她永远都不会回答了。他站在那里,抱着孩子,看着小周的脸。她的脸很白,很安静,像是在睡觉。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像一张空白的纸。
他把白布盖上,抱着孩子走出手术室。走廊里很亮,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孩子脸上。孩子睁开眼睛了,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看不看得见,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葡萄。
“念念,”他说,“爸爸在。”
他把小周的东西收在一个箱子里。她的口红,她的梳子,她的发卡,她织了一半的毛衣。那件毛衣是织给他的,灰色的,她织了一个冬天,织到领口的时候,手肿了,织不动了。她说等消肿了再织。但还没消肿,她就走了。那件毛衣一直放在箱子里,没有织完。领口那里还挂着半截毛线,垂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把那个箱子打开,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口红,已经了,拧不出来。梳子,上面还缠着她的头发,很长,很细。发卡,是塑料的,便宜货,掉了漆。毛衣,灰色的,半成品。他把毛衣贴在脸上,闻了闻。没有味道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洗过太多次了,早就没有味道了。
他把东西放回去,盖上箱子,放在床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裂缝变成了她的脸。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你怎么又受伤了?”
“工作嘛。”
“你这工作也太危险了。”
“不危险。一点都不危险。”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他把孩子送到他妈那里。他妈住在乡下,房子后面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一排柳树。他妈抱着孩子,看了很久,说:“像她妈。眼睛像,鼻子也像。”
“妈,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我巴不得天天带。”他妈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你该嘛嘛去。守夜人的事不能耽误。”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透明。他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皮肤很嫩,很暖,有一股香味。
“念念,爸爸走了。过几天来看你。”
孩子没有醒。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孩子“嗯”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那之后,他每个月回去一次。每次回去,孩子都大了一圈。第一次回去的时候,她会翻身了。第二次回去的时候,她会坐了。第三次回去的时候,她会爬了。第四次回去的时候,她会叫“爸爸”了。不是对着他叫的,是对着一只布娃娃叫的。他站在门口,听到那一声“爸爸”,腿都软了。
“念念,叫爸爸。看,爸爸回来了。”
孩子看着他,歪着头,像是在想这个人是谁。然后她笑了,伸出手,说:“爸爸,抱。”
他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很暖,心跳很快,像一颗小小的发动机在运转。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头发蹭得他痒痒的。
“爸爸,”她说,“我想你了。”
他的眼睛湿了。“爸爸也想你。”
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比婚礼幸福,比升职幸福,比任何一次任务成功都幸福。一个十八岁就在巷子里跟暗影兽搏斗的人,一个浑身是伤、见惯了生死的人,被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女孩一句话就说哭了。
他后来想,也许这就是他当守夜人的意义。不是为了那些大道理,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让这个小女孩能在一个安全的世界里长大。让她不用担心巷子里有暗影兽,不用担心深夜里会有奇怪的声音,不用担心走在路上会突然消失。让她能安安静静地长大,上学,交朋友,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让她不用经历他经历过的东西。这就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拿命去换的东西。
赵空城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十七条,大的三条,中的五条,小的九条。窗外的树叶还在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他转头看了看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张照片——小周和他,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红色旗袍,他穿着黑色中山装。她在笑,眼睛弯弯的。他也在笑,傻乎乎的,像一个从没经历过任何事的年轻人。
他把照片拿起来,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照片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了,她的脸上有一道折痕,是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折的。
“小周,”他说,“我遇到一个小子。叫陈默。十七岁。和你带的那个林七夜一样大。那小子不要命。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不要命。”
他停了一下,把照片放回去。
“他会比我走得更远。我看得出来。”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了。云层在散,一道一道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她的笑脸上。
赵空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银色的吊坠,打开盖子。里面是赵小念的照片——一岁时候拍的,穿着红色的小棉袄,坐在床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嘴巴咧着,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
“念念,”他说,“爸爸过几天就回去看你。给你带糖。那种软糖,你最喜欢的那种。”
他把吊坠合上,握在手心里。吊坠被握了很久了,表面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护士推门进来。是一个年轻的护士,圆脸,扎着马尾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和纱布。
“赵大哥,换药了。”
“好。”
她掀开被子,把他左腿上的石膏拆下来。石膏里面是一层纱布,纱布上有淡淡的血迹。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伤口很长,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缝了很多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
“骗人。这么长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她一边说一边给他换药,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处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赵大哥,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要一个星期。”
“那你好好养着。别乱动。别再受伤了。”
他笑了。“好。”
她换完药,端着托盘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大哥,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门关上了。赵空城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好人会有好报吗?他不确定。小周是好人,她没有好报。韩青是好人,他失踪了。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守夜人,他们都是好人,他们没有好报。但他还是想做一个好人。不是因为有好报,是因为——不做好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起韩青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说的话:“想不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不是有钱的人,不是有权的人,不是有名的人。是有用的人。对别人有用的人。对这个世界有用的人。这就是他这辈子想做的。这就是他拿命去换的东西。
窗外传来一阵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他仔细听了听,是楼下花园里有人在放广播体的音乐。那个音乐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都会响,从医院的喇叭里传出来,让病人做早。他以前觉得那个音乐很吵,很烦,但现在听来,觉得很好听。因为它代表着——又是新的一天。他活着,又见到了新的一天。
他拿起床头的收音机,打开。还是新闻台,播音员的声音还是那么正,字正腔圆的。
“……今沧南市天气晴朗,最高气温十八度,最低气温九度。适合户外活动……”
他调到音乐台。这次放的不是京剧,也不是那种咿咿呀呀听不懂的音乐,是一首老歌。一个男人在唱,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他把收音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听那首歌。旋律很慢,很安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他想起小周,想起赵小念,想起韩青,想起那只白色的猫。想起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没救到的人。想起那个在巷子里被暗影兽攻击的小女孩,那个在医院里抱着断腿哭的小孩,那个在废墟里抱着女儿哭的母亲。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是一张一张被冲洗出来的照片。他看着那些脸,不再害怕了。不再疼了。只是看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好多年前了,他刚加入守夜人不久。韩青带他出任务,处理一个怨灵。那个怨灵附在一个老房子里面,已经害了好几个人了。他们进去的时候,房子很暗,很臭,地上全是垃圾。怨灵藏在二楼的阁楼里,很凶,攻击性很强。韩青在前面打,他在后面辅助。打着打着,他被怨灵的能量打中了,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动不了。韩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冲。
“韩哥!”他喊。
韩青没有回答。他冲上阁楼,和怨灵打在一起。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在震。然后一声巨响,一切都安静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上了阁楼。韩青坐在地上,靠着墙,身上全是血。怨灵已经没了。
“韩哥!你没事吧?”
韩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的刀疤在血污中格外刺眼,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很平静。
“没事。死不了。”
他扶着韩青下楼。韩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韩哥,你为什么要冲上去?等我一下,我们一起上不行吗?”
韩青停下来,看着他。
“因为你是新人。新人不能死。死了就没了。老兵可以死。老兵死了,还有新人顶上。”
他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后来他明白了。后来他也变成了老兵。他也带新人了。他也会在危险的时候冲在前面,把新人护在后面。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新人不能死。新人死了,就没有老兵了。老兵死了,还有新人。新人会变成老兵,老兵会带更新的新人。一代一代,一代一代,守夜人就是这样传下来的。从明朝到现在,几百年了,一代一代,没有断过。
他也会断吗?不知道。但他知道,陈默会接上。那个小子,十七岁,不要命。他会接上的。他会比他走得更远。
赵空城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的被子上,把白色的被套照得发白。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手很粗糙,全是茧,指甲剪得很短。阳光把那些茧照得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琥珀。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还能动。还能打。还活着。
“系统,”他在心里说——不,他没有系统。那是陈默才有的东西。他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傻。被那小子传染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吊坠,打开,看了看赵小念的照片。然后他拿起床头的笔和纸,写了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念念:爸爸过几天就回去了。给你带糖。那种软糖,你最喜欢的那种。你要听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爸爸回去,带你去河边看柳树。柳树发芽了,绿绿的,很好看。爸爸想你了。很想很想。赵空城。1921年3月14。”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赵小念收。”
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个吊坠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了。云层几乎散尽了,天空露出了一大片蓝色——那种春天的、浅浅的、像水洗过的蓝色。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个很热闹的会。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乡下的家。赵小念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看到他回来了,站起来,跑过来。
“爸爸!”
他蹲下来,张开手臂。孩子扑进他怀里,很轻,很暖,心跳很快,像一颗小小的发动机在运转。
“爸爸,你带了糖吗?”
“带了。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软糖,用玻璃纸包着的,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孩子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巴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像她妈妈。
他抱着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河。河水很清,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河边的柳树真的发芽了,绿绿的,嫩嫩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念念,”他说,“爸爸以后天天陪着你。不去打仗了。不受伤了。就在家陪你。”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你说真的吗?”
“真的。”
“那你拉钩。”
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她的手很小,很暖,像一只小鸟。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孩子笑了。他也笑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软软的,像妈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