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凌晨四点。
生物钟比闹钟更准时。陈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老样子,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它没有动,不是幻觉,理智值已经恢复到安全线以上了。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蹿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激得他彻底清醒了。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每天凌晨被强行唤醒的节奏,不再像第一周那样浑身酸痛、每个关节都在抗议。肌肉记住了这种负荷,骨头也变得更硬了,连手指上磨出的水泡都变成了薄薄的茧。
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鞋子放在床下——鞋尖朝外,随时可以穿上。这是前世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监狱是个奇怪的地方,它会把你所有的棱角都磨平,然后把一些你从来没想过需要的东西刻进骨头里。比如叠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比如鞋子永远要放在同一个位置,比如在任何人靠近你三米之内的时候,不需要思考就能判断出对方有没有恶意。
他蹲下来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拉紧。动作很快,很熟练,不需要看。然后他站起来,把银质短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进腰间的刀鞘里。刀鞘是他用旧皮带改的,绑在腰上,衣服放下来刚好能遮住。走路的时候刀柄会硌着腰侧,有点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三月的沧南还残存着冬天的尾巴,风里带着一股湿的凉意,像是有人把一块湿毛巾贴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开始跑步。
路线和过去每一天都一样:出校门,左转,沿着城墙跑,到东门桥折返,绕城一圈,最后从西街跑回来。全程大概五公里。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标准路线,不多不少,刚好能把身体活动开。
城墙那段路最黑。老城墙是明朝留下来的,青砖上长满了青苔,墙缝里塞着不知道哪一年留下的垃圾。路灯隔得很远,光晕昏黄,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没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啪嗒、啪嗒、啪嗒,和心跳同步。跑到东门桥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桥栏杆喘了几口气。桥下的河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只有偶尔泛起的一圈涟漪说明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着河水,想起前世的事情。
前世他也喜欢跑步。不是那种为了健康而跑的跑,是那种被人追着砍、不得不跑的跑。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拎着砍刀冲上街头,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觉得血管里的血烧得滚烫,整个人都要炸开。后来他砍了人,被对方的同伙追了三条街,翻了两堵墙,最后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听着追者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练跑步。练到谁也追不上。
后来他真练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风雨无阻。跑着跑着,从被人追变成了追别人。再后来,没有人敢追他了,也没有人需要他追了。但他还是跑。跑到刑场上的最后一刻——不,刑场上他没有跑。那时候他已经不想跑了。
他直起腰,继续跑。
西街那段路是最危险的。古神教会的据点虽然被摧毁了,但废墟还在,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黑袍人在附近转悠。他放慢速度,贴着墙跑,脚步声压到最轻。废墟在晨光中显出一副破败的样子——半堵墙还立着,剩下的都塌了,砖头和瓦砾堆在一起,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戳着,像是一具被烧焦的骨架。空气里还有一股焦糊味,混着石灰和铁锈的气息。
“叮——检测到古神教会能量信号,数量:2,强度:低。位置:废墟后方,距离50米。”
陈默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加快速度。他保持原来的节奏跑过去,像是一个普通的晨跑者,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余光扫到那两个黑袍人——他们蹲在废墟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们没有认出来。或者认出来了,但不想在白天动手。
他跑过西街,拐进一条小巷子,七拐八拐,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放慢速度,走回学校。
五公里跑完,天刚蒙蒙亮。
场边的单杠是他每天早上的第二个站点。一百个引体向上,分五组做完,每组二十个,组间休息三十秒。第一组很轻松,手臂的肌肉在晨光中鼓起又收紧,像是有弹性的橡胶。第二组开始有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肌肉里面膨胀,撑得皮肤发紧。第三组的时候汗水开始从额头滴下来,砸在煤渣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第四组的时候手臂在发抖,每一肌肉纤维都在尖叫,但他没有停下来。第五组最后一个,他吊在单杠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慢慢拉上去,下巴过杠,停顿一秒,慢慢放下来。
从单杠上跳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颤,像是有一看不见的线在皮肤下面拉扯。他甩了甩手,蹲下来做俯卧撑。两百个,也是一口气。做到第一百五十个的时候,手臂撑不住了,他改成拳头撑地,骨节硌在煤渣上,疼得钻心。但那种疼让他更清醒了。
最后一个做完,他翻身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天空在头顶展开,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有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几道口子。那些光柱落在场上,把煤渣跑道照得发白,把梧桐树的叶子照得透明。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柱,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外界安静——远处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在说话了,食堂的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是心里安静。那些前世的记忆、今世的焦虑、明天的恐惧,在这一刻都退远了,像水退去,露出净的沙滩。
“系统,”他在心里说,“打开属性面板。”
“宿主:陈默(灵魂编号:XK-0712)”
“身体素质评分:22/100”
“精神力评分:29/100”
“理智值:94/110”
“生命力:97.5%”
“神秘感知觉醒进度:58%”
“命运涉能力:初级(12%)”
“当前积分:30”
“当前经验值:40/500”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22的身体素质,29的精神力,58%的神秘感知,12%的命运涉。每一个数字都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是蜗牛在墙上爬,爬得很慢,但没有停。
他翻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食堂走。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粥的香味和咸菜的酸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他排在一个高个子男生后面,前面还有七八个人。他耐心地等着,不急。
“陈默!”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到李强端着餐盘站在后面。李强的眼睛还是眯着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被从床上拽起来不久。他的餐盘里堆了四个馒头、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鸡蛋。
“你怎么吃这么多?”陈默看了一眼那个餐盘。
“训练量大,消耗大。”李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你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跑步,不困吗?”
“习惯了。”
“习惯个屁。”李强嘟囔了一声,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陈默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端到李强对面坐下来。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很安静,不发出声音。这是前世在监狱里养成的另一个习惯——吃饭快,不发出声音,不引人注意。
“李强,”他咬了一口馒头,“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下午?没什么事。怎么了?”
“帮我搬点东西。外联部要布置文化节的场地,有一些桌椅需要搬。”
李强点了点头,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说:“行,几点?”
“三点。场。”
“好。”
吃完早饭,陈默去教室。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张明蹲在走廊的角落里,耳朵上戴着一个自制的听筒——用纸杯和绳子做的,绳子的一端系在窗户上,另一端塞在耳朵里。
“张明?”
张明抬起头,把听筒摘下来。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一只发现了什么的猫。
“陈默!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昨天半夜,学校外面有人说话。三个人,在说‘明天晚上’、‘黑石山’、‘’之类的话。我记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递给陈默。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迹还没透:
“3月14,凌晨2:17,校门口对面巷子。三个人。对话内容:——‘明天晚上几点?’——‘十点。黑石山。主上亲自来。’——‘那个学生呢?’——‘黑羽大人会处理。不用我们心。’”
陈默的手指在“黑石山”三个字上停住了。老李他们已经去了黑石山,如果古神教会的主力也在那里,那老李他们就是自投罗网。
“系统,”他在心里说,“黑石山现在有多少古神教会的能量信号?”
“正在检测……检测完成。黑石山区域检测到古神教会能量信号:12个。其中高阶成员2个,中阶成员4个,低阶成员6个。没有检测到黑羽的能量信号。”
12个。不是全部。古神教会把主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去黑石山守卫召唤阵,一部分来学校攻击他们。黑羽不在黑石山,那他一定在来学校的路上。
“张明,做得好。”他把笔记本还给张明,“继续监听。有任何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张明点了点头,把听筒重新塞回耳朵里,闭上眼睛,继续监听。
陈默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林七夜已经在了,盲文课本摊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滑动。他的动作很平稳,呼吸也很平稳,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那种熟练的快,是那种急躁的快。
“七夜,”他低声说,“你紧张?”
林七夜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
“怕什么?”
“怕……失败。怕觉醒失败,怕变成一具空壳。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们去拼命。”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跑步吗?”
林七夜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跑步吗?”
“为了变强。”
“不全是。”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跑步的时候,我会想起前世的事情。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那些我想保护但没保护好的人。跑步的时候,我可以把所有这些事情都想一遍,然后告诉自己——今天,我要做不一样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林七夜。
“你不是一个人。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恐惧。你有我,有李强,有苏婉清,有张明。我们会帮你扛。”
林七夜的手指在盲文课本上停住了。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上午的课,陈默上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突然对学习产生了兴趣,而是因为系统告诉他,学习可以提高精神力。语文课讲的是鲁迅的《药》,老师在上面念,他在下面听。鲁迅写人血馒头——蘸了革命者鲜血的馒头,拿去治痨病。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的声音在回荡。窗外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课桌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尺子量着画的。
人血馒头。纯洁少女的血液。一百个。
他把课本合上,闭上眼睛。不能想这些。想了就会愤怒,愤怒就会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就会做错事。
数学课讲的是方程式。X+Y=Z。未知数,已知数,求解。他的人生里有很多未知数——明天的战斗会怎样?林七夜能不能觉醒成功?古神教会的召唤仪式能不能被阻止?但他也有很多已知数——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的队友可以信任,知道自己不会放弃。
这就够了。
中午放学,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图书馆。图书馆三楼的那个角落,定位阵已经被破坏了,地面上还残留着刮痕,是短刀留下的。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刮痕,指尖触到粗糙的水泥面。那个女人——穿红色旗袍的女人——就是在这里被他伤到的。她跑了,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他在那个角落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那些命运丝线又在黑暗中浮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从每一个方向延伸出来,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网。他试着不去触碰它们,只是看着。看着它们在黑暗中流动,像是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大地上蜿蜒,在天空中交汇,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入同一片海洋。
他的意识在其中一丝线上停住了。那是林七夜的丝线——粗得像一缆绳,亮得像被太阳照着的金子,但表面有很多裂纹,像是一被反复弯折过的铁条。裂纹比昨天更多了,更深了,有些地方已经裂到了丝线的中心,只差一点就会断。但在那些裂纹之间,有一种金色的光在流动,很细,很亮,像是有人在裂缝里浇了金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填满。
那是什么?
“叮——检测到林七夜的命运丝线发生异常变化。金色能量正在修复丝线表面的裂纹。来源:林七夜自身的灵魂力。他在无意识地修复自己的命运。”
他在修复自己的命运。即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即使在他害怕的时候,他的灵魂也在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陈默收回意识,睁开眼睛。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在吹,吹得窗户框框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楼。
下午三点,场。
李强已经到了,正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他看到陈默,从单杠上跳下来。
“搬什么?”
“实验楼地下室的旧桌椅。文化节要用。”
两个人走到实验楼,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化学药品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地下室里堆满了东西——旧课桌、破椅子、落满灰的化学仪器、一摞一摞的废旧试卷。那些试卷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用红笔写的分数还依稀可见。
陈默搬起一张课桌,桌面上刻着字——“李小明到此一游”、“王芳我喜欢你”、“考试去死”。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有些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了。他把课桌扛在肩上,走出地下室。
李强搬了三张椅子,摞在一起,扛在肩上,走得很稳。他的力量强化能力让这些重物变得像纸片一样轻。
两个人一趟一趟地搬,从地下室搬到场边的空地上。搬了大概十趟,桌子椅子堆成了一个小山。陈默擦了擦汗,看着那座小山,忽然笑了。
“笑什么?”李强问。
“笑我自己。前世我是个黑社会老大,砍人放火什么都。现在我在搬桌子椅子,为学校的文化节做准备。”
李强也笑了。“前世?你还真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你信不信你能一拳打穿一堵墙?”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他的拳头上全是茧,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
“信。”他说。
“那就对了。有些东西,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不是真的。”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他说,“明天的战斗,我们会赢吗?”
陈默看着那些桌子椅子,看着场上的阳光,看着远处教学楼里走出来的学生。他们笑着、闹着、抱着书本、背着书包,像每一天一样。
“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不能输。”
李强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不能输。”
两个人把桌子椅子摆好,一张一张地排成行。阳光从云层后面照出来,落在那些旧桌椅上,把那些刻痕照得很清楚——“李小明到此一游”、“王芳我喜欢你”、“考试去死”。
陈默站在场中央,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捡垃圾的老头。老头在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指着墙上的一个涂鸦说:“你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抬头看,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活着真好。”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老头问。
他不知道。
“意思是,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下午四点,陈默回到宿舍。他坐在床上,拿出赵空城给他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你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骂人,可以喝酒,但不要放弃。只要你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天做了很多事。跑了步,做了引体向上和俯卧撑,上了课,搬了桌子椅子。和平时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3月14。明天是3月15。
“系统,”他在心里说,“打开常任务面板。”
“常任务:完成每体能训练——已完成。奖励:10经验值,10积分。”
“常任务:进行一小时冥想——已完成。奖励:5经验值,5积分。”
“常任务:收集至少三条有价值的情报——已完成(张明提供的情报)。奖励:15经验值,15积分。”
“当前经验值:70/500。当前积分:60。”
“是否兑换商品?”
“兑换一瓶理智值恢复药剂。”
“兑换成功。理智值恢复药剂×1。积分-50,当前积分:10。”
他从系统商城里取出那瓶药剂,淡蓝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动,像是一小片被装起来的天空。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明天会用得上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今天的第二次冥想。这一次不是为了训练,是为了休息。他需要让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把那些杂念一点一点地清出去,像打扫一个堆满了东西的房间。
那些命运丝线又在黑暗中浮现了。但他不去看它们。他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像河流一样流淌,不涉,不触碰。他的意识慢慢下沉,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安静。纯粹的、净的、无边无际的安静。
“叮——深度冥想完成。精神力+1,当前精神力:30/100。理智值+2,当前理智值:96/110。”
他睁开眼睛。窗外已经黑了。宿舍里很暗,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坐起来,拿起枕头旁边的那瓶药剂,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你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骂人,可以喝酒,但不要放弃。”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很凉。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但远处有一盏灯在亮着,不知道是谁家的,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明天,他会去战斗。不是为了前世的恩怨,不是为了系统的任务,是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被救的女孩,是为了林七夜、李强、苏婉清、张明、王强,是为了赵空城说的“做一个有用的人”。
也是为了一句他花了很久才懂的话——
活着真好。
他关上窗户,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但今晚,他需要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