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上午十点。
沧南二中学生会外联部的办公室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挤着的五个人,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外联部一共就三张桌子、五把椅子,平时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整理文件、写写画画,冷清得像一间储藏室。现在倒好,人坐得满满当当,连窗台上都靠着一个——李强太高了,普通的椅子坐不下,脆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像一尊。
“所以,”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你们都是陈默的朋友?”
“队友。”李强纠正他。他的声音很沉,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嗡嗡地响,像是一面被敲响的大鼓。
“队友?”周明远看了看陈默。
“我们一起做点事情。”陈默说。他没有细说,周明远也没有追问。这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张明坐在角落里,耳朵上戴着那个自制的听筒,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那是他在记录听到的声音。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苏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医书,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场边那排梧桐树上,落在更远的、灰蒙蒙的天空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刻意的,像是一层被绷得很紧的布。昨天那封信还放在陈默的口袋里,没有送出去。她今天早上问了一次,陈默说“再等等”,她就没再问了。
林七夜坐在陈默旁边,盲杖靠在桌边,手指在盲文课本上滑动。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不是在看书,是在想事情。他的手指停在同一页上已经很久了,指尖压着一个凸起的点,压得发白。
周明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堆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大大的白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一张表格——文化节的流程表,用尺子画的,横平竖直,每个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
“文化节后天开始,”他说,“今天要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完。场地布置、节目顺序、赞助商的牌子、邀请函……一大堆事情。”他看了看陈默,“你拉来的三百块赞助,怎么花?”
“音响设备。”陈默说,“场上的那个老喇叭坏了,需要租一套新的。”
“租一套音响要多少钱?”
“两百。剩下的一百买布置场地的材料——彩纸、气球、横幅。”
周明远在表格上写了几笔,点了点头。“音响的事我去联系。布置场地的材料,下午去买。谁去?”
“我去。”苏婉清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她转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周明远脸上。“我知道哪家的东西便宜。”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又写了一笔。“行。苏婉清和张明去买材料。李强,你跟我去搬音响。陈默和林七夜,你们负责邀请函——写好了送到各个班级和老师办公室。”
任务分配完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陈默注意到,周明远在分配任务的时候,很自然地把所有人都安排了进去,没有人被落下,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这是一种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还有一个事,”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学生会主席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你能把文化节的赞助拉到三百块,外联部部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信封上写着“陈默亲启”四个字,字迹很工整,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写的。陈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任命书,盖着学生会的公章。他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恭喜。”周明远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嫉妒,也没有失落。
“谢谢。”陈默说。
“叮——支线任务‘建立情报网络’进度更新:成功竞选外联部部长。当前进度:竞选完成(1/3),团队成员招募(3/3),情报收集系统建立(进行中)。奖励将在全部完成后发放。”
外联部的掩份有了。从现在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学校的各个角落,接触校外的人员和组织,调查一切可疑的事情。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学生会部——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学生很积极、很热心、很有能力。
“走吧,”陈默站起来,“该活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陈默和林七夜坐在外联部的办公室里写邀请函。
邀请函是印刷好的,红色的卡纸,上面印着“沧南二中文化节邀请函”几个烫金大字,下面是空白的横线,需要手动填写被邀请人的姓名和班级。一共一百二十张,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红色山丘。
陈默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开始写。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在画图纸。前世他没怎么读过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重生之后,系统给他的“学习辅助模式”包括了书法训练——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提高精神力的集中度。写字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呼吸要均匀,这和冥想是同一个道理。
“高二一班,班主任王老师。”他写完一张,放在旁边晾着。
林七夜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沓邀请函和一支钢笔。他没有用毛笔——盲人用毛笔太难了,墨水会洇开,看不清边界。他用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字很好看——这是陈默第一次注意到。笔画流畅,结构匀称,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练了很久的人写的。
“你的字很好看。”陈默说。
“失明之后练的。”林七夜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确认每一个字的位置和大小。“看不见了,反而更专注。每一笔都要想清楚再落,不能涂改,不能重来。写错一张,整张就废了。”
他写完一张,放在旁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多了一种温度——那种只有人手才能写出来的、微微颤抖的温度。
“我爸以前常说,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就是他心里的样子。”他顿了顿,“你觉得我的字是什么样子?”
陈默看了看那张邀请函,又看了看林七夜的脸。那张被黑锻遮住半张的脸,安静、平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水。但他的字不是这样的——那些字有棱角,有骨头,有一种被压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折断的韧劲。
“像竹子。”陈默说。
林七夜笑了。“竹子?”
“对。竹子。风一吹就弯,但不会断。风停了,又直起来。”
林七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钢笔上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你见过竹子吗?”他问。
“见过。”
“什么样的?”
“绿色的。一截一截的。很高。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下雨。”
林七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滑动,沙沙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很慢的、很安静的歌。
陈默看着他写了几张,然后继续写自己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写各的,偶尔交换一下写好的邀请函,检查有没有写错。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一百二十张邀请函,写了将近两个小时。写完最后一张的时候,陈默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指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抗议被冷落了太久。林七夜也放下了钢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吗?”陈默问。
“还好。”林七夜揉了揉手腕,“比摸盲文累。盲文摸多了手指会疼,写字写多了手腕会酸。不一样的累。”
陈默把邀请函按班级分好,用橡皮筋捆成几捆,放在桌上。“下午送出去。你送高二和高三的,我送高一的。”
“好。”
中午,两个人在食堂吃饭。今天的菜是白菜炖豆腐和土豆丝,和第一天一样。陈默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来,林七夜跟在后面,在他对面坐下。
“你还记得第一天吃饭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林七夜问。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不会完蛋的’。”
陈默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记得。”
“那时候我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林七夜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很稳地送到嘴里。“你每天四点起床跑步,每天做几百个俯卧撑和引体向上,每天练刀法,每天冥想不到。你做的事情,正常人做不到。但你做到了。”
他放下筷子,面朝陈默的方向。食堂里很吵,到处是人声和碗筷碰撞声,但在他俩这张桌子上,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所以我相信你。相信你不会让我完蛋。”
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吃饭吧。菜凉了。”
下午,陈默去送邀请函。
高一年级在教学楼的一楼和二楼,一共六个班,每个班一张邀请函,再加上每个班的班主任一张,一共十二张。他先从一楼开始,一个班一个班地送。
高一(一)班的教室在走廊的最东边。他推开门,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趴桌子睡觉。他走到讲台前,把邀请函放在讲台上,对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说:“这是文化节的邀请函,麻烦转交给班主任。”
女生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高一(二)班、高一(三)班……他一个一个地送,每个班停留不到一分钟。送到高一(四)班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下来。
张明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耳朵上戴着那个自制的听筒,眼睛闭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他的同桌是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正在看一本连环画,对张明的奇怪举动见怪不怪。
陈默把邀请函放在讲台上,然后走到张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明睁开眼睛,看到是陈默,把听筒摘下来。
“听到了什么?”陈默低声问。
“学校外面有三个探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们在说‘黑羽大人今晚会到’,‘让所有人都准备好’。”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他们说‘主上明天会亲自来黑石山主持仪式’。所以黑羽来学校,主上去黑石山。”
陈默在心里快速盘算。黑羽来学校,主上去黑石山。古神教会的两个最高战力分开了——这意味着守夜人那边只需要面对主上一个人,而学校这边只需要面对黑羽一个人。虽然两个都是强敌,但分开总比在一起好。
“继续监听。有新消息马上告诉我。”
张明点了点头,把听筒重新塞回耳朵里,闭上眼睛。
陈默走出教室,继续送邀请函。高一(五)班、高一(六)班……送完最后一个班,他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的场。
场上有人在布置文化节的场地。李强和周明远在搬音响设备——两个巨大的木质音箱,比人还高,李强一个人扛一个,周明远两个人抬一个。苏婉清和张明在挂横幅——“沧南二中第一届文化节”,红底白字,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画面很陌生。前世他的常是砍人、收保护费、跟警察躲猫猫。今世的常是跑步、上课、搬桌子、写邀请函。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今天,这两条线要相交了。因为明天,这一切——场上的欢声笑语、教室里的朗朗书声、食堂里的烟火气息——都可能不复存在。
“系统,”他在心里说,“打开团队面板。”
“团队‘外联部’当前状态:”
“成员:陈默(队长)、林七夜、李强、苏婉清、张明”
“团队凝聚力:85/100”
“协同作战加成:18%”
“当前状态:忙碌,但士气稳定。”
85。比昨天又高了3点。这些常的事情——搬桌子、写邀请函、挂横幅——看起来和战斗无关,但它们在做一件事:把五个人绑在一起。一起流汗,一起活,一起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这些事情比任何训练都更能凝聚一个团队。
他转身下楼,走回场。
下午剩下的时间,所有人都在忙。
李强和周明远把音响搬到了场的主席台上,开始调试。老式的唱片机,需要用手摇才能转起来。李强摇了几圈,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段断断续续的音乐——是一首老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风中飘荡,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苏婉清和张明在挂彩纸。彩纸是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一条一条的,从场这一头拉到那一头,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苏婉清站在梯子上,把彩纸固定在两棵树之间,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固定。张明在下面递彩纸,仰着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片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
陈默和林七夜在贴海报。海报是手绘的,用广告颜料画的,画着一个舞台、一群观众、几个跳舞的人影。画得不算好,人物比例有点失调,颜色也涂出了边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那种只有用心才能画出来的生动。他们把海报贴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教学楼门口、食堂门口、宿舍楼门口、图书馆门口。每贴一张,林七夜都会用手摸一摸,确认贴平了,没有气泡。
“陈默,”林七夜忽然说,“明天文化节,你打算表演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我?我不表演。”
“你是外联部部长,文化节你得上去讲话。”
“讲话?讲什么?”
“随便讲。欢迎词、感谢词、祝大家玩得开心之类的。”
陈默想了想。“我不会讲话。”
林七夜笑了。“你不是很会说话吗?第一天见面你就说了那么多。”
“那不一样。那是跟你说话。跟很多人说话,我不会。”
“那就当是在跟我说话。把台下的人当成我——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你的声音。”
陈默看着他那张被黑锻遮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行。那我就当台下坐着一群瞎子。”
林七夜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你这样说,会被打死的。”
“打不过就跑。反正我跑得快。”
两个人笑着把最后一张海报贴好,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张海报在风中微微飘动。海报上的舞台、观众、跳舞的人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
“陈默,”林七夜说,“明天过后,我们还能这样贴海报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贴海报不需要眼睛。你看不见也能贴。所以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都能贴。”
林七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夕阳的方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黑锻缠目照得发亮,把那些苍白的皮肤照得透明。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安静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傍晚,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
音响调试好了,彩纸挂好了,横幅拉好了,海报贴好了,邀请函送出去了。场变了样子——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的、煤渣跑道的、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的场,而是一个被彩纸和横幅装点起来的、热热闹闹的、像要过节的地方。
五个人站在场中央,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明天文化节,”周明远说,“你们几个都要上台。陈默讲话,李强搬东西,苏婉清和张明负责接待,林七夜……”他看了看林七夜,“林七夜负责什么?”
“我负责听。”林七夜说,“听你们唱歌、跳舞、讲话、笑。这就够了。”
周明远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样。明天见。”
他走了。五个人站在场中央,谁都没有走。
“陈默,”李强忽然说,“我从来没参加过文化节。以前学校搞活动,我都是在旁边看着,不参加。”
“为什么?”
“因为我力气大。参加什么都会被当成怪物。拔河比赛,我一个人能拉对面一个班。扔铅球,我能扔到场外面去。没有人想跟我一组,也没有人想跟我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大的、布满老茧的手,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重。
“但在这里,我不是怪物。我是你们的队友。”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
“谢谢。”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客气。”
苏婉清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不再发抖了。昨天那封信还在陈默的口袋里,没有送出去。她今天没有问。也许她已经决定了什么。
张明蹲在地上,耳朵上没有戴听筒。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不是蓝色的,是深紫色的,像是傍晚的天色被凝固在了那里。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他说。
“你怎么知道?”李强问。
“我听到了。风的声音变了。明天的风会小,云会散,太阳会出来。”
五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天空。云层确实在散——很慢,但确实在散。一道一道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场上,落在彩纸上,落在横幅上,落在他们的脸上。
陈默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前世的话,也不是系统的话,是林七夜今天下午说的话:“那就当是在跟我说话。把台下的人当成我。”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明天,他会站在那个舞台上,对着所有人说话。他会说欢迎词,会说感谢词,会说祝大家玩得开心。但他还会说一些别的话——一些只有他们五个人才懂的话。
“走吧,”他说,“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五个人走出场,各自散去。李强去了宿舍,苏婉清回了女生楼,张明去了图书馆。林七夜站在场的入口,没有走。
“陈默,”他说,“明天你讲话的时候,我会在台下听。”
“你不是要在台上吗?你不是负责听吗?”
“我会在台下听。听你讲话。听你说那些只有我们才懂的话。”
他转身走了。盲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场上回荡,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很稳定,像是一颗不会乱跳的心脏。
陈默站在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彩纸在风中飘动,横幅在风中摇晃,音响里还残留着一丝音乐的余韵,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他抬头看天。云层还在散。更多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很多道口子。那些光落在他身上,温暖的、明亮的、带着夕阳余温的光。
“系统,”他在心里说,“打开属性面板。”
“宿主:陈默(灵魂编号:XK-0712)”
“身体素质评分:22/100”
“精神力评分:30/100”
“理智值:96/110”
“生命力:97.5%”
“神秘感知觉醒进度:58%”
“命运涉能力:初级(12%)”
“当前积分:10”
“当前经验值:70/500”
他看着那些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很小,都离目标很远。但它们每天都在变大。像一棵树,每天长一点点,看不见,但确实在长。
明天,这些数字会变。也许会变大,也许会变小,也许会归零。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停下来。
他转身走回宿舍。路过教学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外联部的办公室。窗户开着,灯还亮着——周明远还在里面整理文件。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坐在一堆文件中间,低着头,写写画画。他的妹妹叫周明月,去年失踪了,十五岁,刚上高一。他在等一个人把她带回来。
陈默站在楼下,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门卫室里亮着灯,老保安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暮色中飘荡。
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厕所的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室友们都在。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洗脚,有人在聊天。看到他进来,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喊了一声“陈默回来了”,有人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坐到自己的床上,脱了鞋,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天花板上。他看着那道金线,看着它慢慢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像一指针,在无声地计时。
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但今晚,他是陈默。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外联部的部长,一个刚刚和朋友们一起贴完海报、挂完彩纸、布置完文化节场地的普通少年。
他闭上眼睛,在那些光线的温暖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