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握着那块冰冷的木制令牌，大步流星地穿过了落锤镇的中心广场。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镇子角落，那座唯一冒着黑烟的建筑——巴洛克的锻炉。
“呼——”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夹杂着刺鼻的煤烟和金属烧灼的气味。
“叮！铛！叮！铛！”
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有节奏地从锻炉里传出来，仿佛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忍着【饥饿度：50/100】带来的轻微虚弱感，一头扎了进去。
锻炉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乱。
火光熊熊。
正中央，一个巨大无比的石制锻炉烧得通红。
一个只到陈默口的身影，正着上身，挥舞着一把和他身高完全不成比例的巨大铁锤。
“喝！”
他每砸一下，脚下的石板都仿佛在颤抖。
“哐——！”
火星四溅。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矮人。
这就是周毅说的矮人铁匠，巴洛克。
他身高不过一米五，但那身肌肉，虬结得像是一块块花岗岩。一条被炉火燎过的浓密大胡子，编成辫子，甩在宽阔的后背上。
“妈的……这胳膊比我大腿还粗。”陈默暗自咋舌。
在锻炉的角落里，还围着三四个人。
两个穿着和陈默一样的亚麻布新手服，正无所事事地坐在风箱旁边，一边扇着风，一边有说有笑。
“嘿，黑炭，你昨晚去【红龙酒馆】了没？听说那里的麦酒不错。”
“嗤——”那个叫黑炭的玩家嗤笑一声，“得了吧，【风语者】。20个铜便士一杯，我他妈还不如多买两个黑面包。这破游戏，爆率太低了，挖一天矿，连个酒钱都赚不回来。”
“唉……可不是嘛。”【风语者】叹了口气，“早知道这‘高级合约’是来当苦力，我还不如在现实里送外卖呢。”
陈默皱了皱眉。
又是玩家。 看他们那副懒散的样子，显然也是【方舟基金会】的“零工”。
他没理会那两人，径直走向了正在打铁的巴洛克。
“那个……巴洛克大师？”陈默试探着开口。
“叮！铛！”
巴洛克头都没回，铁锤依旧砸得震天响。
陈默没办法，只能提高声音，吼道：“巴洛克大师！我需要一件工具！”
“哐——！”
巴洛克猛地停下了手里的锤子，将烧红的铁块进旁边的水槽。
“嗤啦——”
刺耳的蒸汽顿时弥漫开来。
矮人铁匠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谁他妈在打扰我？”他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我——”
他的话停住了。
他看到了陈默。
巴洛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零工”。
满身血污，亚麻布衣服破了几个洞。 最显眼的是那双拳头，血肉模糊，还在往下滴血。
“哼。”
巴洛克发出一声重重的鼻音，眼神里的火热瞬间冷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又一个。”他粗声粗气地说道，“【方舟基金会】送来的‘零工’？”
陈默心里一沉。 又一个知道“零工”的NPC。
“大师，我的矿镐在矿洞里……断了。”陈默沉声道，“我需要一把新的。能挖矿，也能……对付哥布林。”
“哈哈哈哈……”
角落里，那个叫【风语者】的玩家第一个笑了出来。
“噗嗤——哥们儿，你刚说什么？对付哥布林？就凭杂货铺那5个铜板的破烂货？”
【黑炭】也跟着怪笑起来：“嗬嗬嗬……又一个被哥布林吓破胆的新人。小子，听哥一句劝，这游戏不适合你。你还是删号……”
“闭嘴！”
巴洛克一声怒吼，震得那两个玩家浑身一颤，赶紧闭上了嘴。
矮人铁匠转回头，重新凝视着陈默。
“你想要一把武器。”他嘲讽道，“你想要一把能哥布林的矿镐。”
“是。”陈默平静道。
“可我这里，”巴洛克一脚踢开地上的一堆废铁，“不卖工具给懦夫和废物。”
“我不是废物。”陈默握紧了那双还在流血的拳头。
“哦？”巴洛克眉毛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趣，“你不是废物？那你是什么？”
他指了指陈默的拳头：“用拳头打死了哥布林吗？呵……你倒是比上个星期那批被吓得尿裤子的‘零工’强点。”
“但你还踏马是个废物。”
巴洛克的不屑几乎不加掩饰：“因为你连自己的工具都保不住。一个连工具都保不住的矿工，就是废物！一个需要靠拳头去拼命的矿工，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陈默的脸色涨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NPC骂得狗血淋头。
“大师。”他压着火气，“我需要工具。但我……我没有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
“我可以用劳力换。”
“劳力换？”巴洛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发出了“嗬嗬嗬”的低沉笑声，“就凭你？你能有什么劳力？给我的风箱扇风吗？”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风语者】和【黑炭】。
“还是说……”巴洛克故作惊讶道，“你想用你的‘战利品’换？你能有什么战利品？哥布林的牙齿吗？”
【风语者】和【黑炭】在角落里小声地窃笑着。
陈默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
他往前站了一步，直视着巴洛克的眼睛。
“大师，我需要活下去。”他一字一顿道，“你开个价。或者，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巴洛克的笑声停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这个人类。
这个小子，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零工”该有的眼神。 那不是来“混子”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在野外见过的，被到绝路，准备拼命的野狼的眼神。
“呵……有意思。”
巴洛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大胡子。
“你想活下去？”
“行。”
矮人铁匠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锻炉的后院。
“跟上来。”
陈默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风语者】和【黑炭】也好奇地跟在后面，想看热闹。
后院，比前院空旷得多。
没有锻炉，只有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水槽。
而在院子中央，立着一块石头。
一块比陈默整个人还高的，黑漆漆的巨大原矿。
它就那么立在那里，表面粗糙，布满了裂纹和杂质。
“这是什么？”陈默愣住了。
“‘符文原矿’。”巴洛克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一块被污染的、谁也处理不了的垃圾。”
他走到原矿旁边，从一个架子上，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锤子，扔给了陈默。
“哐当。”
锤子掉在陈默脚下。
【物品：符文刻锤（学徒用）】
【品质：普通】
【备注：用来练习的锤子。别指望它能造出什么好东西。】
“这……”
“你想让我出手？行。”巴洛克抱起了他那双粗壮得吓人的胳膊，不耐烦道。
“看到这块石头了？”
“用你手里的刻锤，在上面铭刻‘净化’符文。”
“一千次。”
巴洛克指了指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粗暴的符文图案，只有几道交叉的直线。
【任务：不可能的试炼】
【任务目标：使用 [符文刻锤] 在 [被污染的符文原矿] 上，成功铭刻 [净化符文] 1/1000。】
【任务奖励：？？？】
陈默看着那个“1/1000”的数字，大脑“嗡”的一声。
一千次？！
“大师……”
“什么时候它发光了，”巴洛克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锻炉里走，“什么时候，你再来找我。”
“现在，”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滚出我的视线，别打扰我工作。”
“……”
陈默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冰冷的刻锤。
【风语者】和【黑炭】走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噗嗤——”
【风语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兄弟，你被耍了。哈哈哈哈……”
陈默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黑炭】嗤笑道，“这是巴洛克赶人走的老套路了。‘SOP’，懂吗？标准作业流程！”
“这块破石头，”【风语者】指着那块原矿，“【品质：坚硬】！妈的，比哥布林的脑袋还硬！你用这把破锤子，砸一万次都砸不出一个印子！”
“还铭刻？还发光？”【黑炭】笑得直不起腰，“嗬嗬嗬……我来了三个星期，他妈的就没见过这石头亮过！”
【风语者】一只手挡住嘴的一边，似是好心地说道：“兄弟，听我们一句劝。这B任务就是个坑，NPC耍我们玩呢。别浪费时间了，你这一看就是非酋，删号重练吧。这破游戏，没前途的。”
“就是，我们两个早想通了。每天就来风箱这划划水，混个基础工资。傻子才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走了走了，【红龙酒馆】的麦酒时间到了。”
【风语者】和【黑炭】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走了，看都没再看陈默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
后院里，又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看了看那两个玩家消失的背影。
“混子？” “删号重练？”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拳头。
他仿佛又看到了【血液契约】上那行红字：
【……生命体征终止。】
“呵……”陈默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们还是不懂啊。老子他妈的……没有‘重练’的机会啊。”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块比他人还高的巨大原矿。
他走上前，伸出手，摸了摸石头粗糙冰冷的表面。
“不就是一千次吗？”
他捡起了地上的【符文刻锤】。
很沉。
比他那把破矿镐，重了至少三倍。
他深吸一口气。
摆出了在拳台上，练习了上万次的，最标准的发力姿势。
“在现实里，我为了100信用点，能被那个会员当沙袋打三个小时。”
“在这里……”
他的眼神，充满了专注。
“老子他妈就不信了！”
他举起了刻锤。
“一千次是吗？”
“我试试。”
“叮——！”
一声清脆的、带着奇异回音的金属撞击声，在后院里响起。
这是他反抗命运的，第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