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老刘压抑的“呜咽”声，和周毅“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气声。
陈默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
【血液契约】。
【风中追风】……王德发，32岁……他女儿才三岁。
周毅那沙哑的声音，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陈默的脑子里。
他不是在玩游戏。
他是在玩命！
“咕……”
一阵奇怪的、响亮的咕噜声，从陈默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
“周……周哥……”老刘的哭声停了，惊恐地四处张望，“什么……什么声音？是不是……是不是哥布林又回来了？”
周毅也猛地站了起来，抓起矿镐，紧张地举着火把：“妈的！谁？！”
“咕——！！”
声音更响了。
陈默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 “……”
周毅和老刘，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呆呆地看着他。
“【今天睡到自然醒】？”周毅的声音都变调了，“你他妈……饿了？！”
“我……”陈默张了张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虚弱感涌了上来。
“嗬……嗬……”他感觉眼前开始发黑，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叮！】
【警告！饥饿度：40/100 ！】
【你正处于“能量急速消耗”状态。你的力量、敏捷属性临时-1！】
“我！”陈默低骂一声。
“妈的，你个！”周毅一看他的脸色，瞬间明白了，怒吼道，“你刚才打架，用的是现实里的格斗术吧？！你爆发了全力！”
“那……那又怎么样？”陈默扶着墙，感觉腿有点软。
“怎么样？！”周毅一脚踹飞一块碎石，“你以为这是你家健身房吗？！《神陨之地》中你所有的行动，都他妈的要消耗能量！你打拳，你跑，甚至你他妈的紧张，都会消耗‘饥饿度’！你刚才那几下，把命都豁出去了，那消耗的能量是平时工作几倍！你现在踏马的就是一个空壳子！”
周毅一把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块黑得像碳一样的面包。
“吃！赶紧吃！”他吼道，“再不吃，你就准备掉血吧！掉光了，你就跟那【风中追风】一个下场！”
陈默被他吼得一哆嗦，赶紧抓过黑面包。
【饥饿度：35/100 （危险！）】
他不敢犹豫，张嘴就咬。
“咔嚓！”
“呸！”
陈默一口吐了出来，满嘴都是沙子和苦味。“咳……咳咳……这他妈跟石头一样难吃！”
“废话！基金会发的免费食物！你还想吃什么？肉馅饼？”周毅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啧——爱吃不吃！噎死你！”
陈默红着眼，看着那块黑面包。
他妈的。 在现实里当人肉沙袋，吃营养膏。 到了游戏里玩命，还要吃石头？
他抓起水袋，“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然后抓起黑面包，就着水，硬往下咽。
“呃……”
那玩意儿划过他的喉咙，像是在吞一把碎玻璃。
【叮！你食用了 $$黑面包$$（粗劣）！】
【饥饿度恢复至 45/100。】
【“能量急速消耗”状态解除。】
“呼……”
眩晕感消失了。
但那股虚弱和强烈的饥饿感，还是像钩子一样挂在他的胃里。
“妈的……”周毅看着他那难看的脸色，叹了口气，“行了，别吃了。这破玩意儿，吃多了也没用。打架之后，必须吃‘真正’的食物才能补回来。”
他弯下腰，开始在哥布林的尸体上摸索。
“叮当。” “叮当。”
他从几只哥布林身上摸出了几个布满污垢的小袋子，倒在手里。
一堆黑乎乎的、像是小石子一样的东西。 还有……几枚沾着血污的铜币。
“妈的，穷鬼。”周毅骂骂咧咧地把那些“石头”扔掉，只留下了铜币。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枚。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默那双血红的拳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断掉的镐柄。
“啧……”
他犹豫了一下，抓起十枚铜币，扔给了陈默。
“叮当。”
“拿着。”周毅沉声道。
“这是什么？”陈默接住了铜币，冰凉的触感。
“你的战利品。”周毅指了指地上那三具哥布林尸体，“你的。按规矩，这些‘铜便士’归你。”
【叮！获得 $$铜便士$$x 10 ！】
“就……就十个？”陈默愣住了。
他了三个怪物，拼上了命，就换来十个铜板？
“你还想要多少？！”周毅瞪了他一眼，“哥布林是《神陨之地》里最穷的怪！怎么？你指望它们掉金克朗吗？”
“……”陈默不说话了。
“行了。我们得走了。”周毅的脸色又沉了下去，“老刘，背上……背上老王。我们得回去。”
“……唉。”老刘抹了把眼泪，不再哭泣，沉默地走过去，把老王的尸体背在了背上。
“周哥，那……那他呢？”老刘指了指地上那个化作光点的，【风中追风】的残骸。
周毅的拳头握紧了。
“管不了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走！”
……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压抑。
老刘背着尸体，走在最前面。 陈默空着手，断了镐，走在中间。 周毅举着火把，殿后。
没有人说话。
矿洞里只有三个人“沙……沙……”的脚步声，和老刘“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
陈默的肚子还在叫。
【饥饿度：40/100】
那块黑面包，本没用。
“妈的……”
他感觉自己又开始虚弱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饥饿度】，恐怕是这个游戏里，和【血液契约】一样要命的东西。
他必须吃东西。
“周毅。”他回头，压低声音问，“那十个铜板……能买多少吃的？”
周毅看了他一眼，火光下，他的脸没什么血色。
“一个黑面包，5个铜便士。一个白面包，10个铜便士。”
“……”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拼死拼活，了三个哥布林，就他妈够买一个白面包？
“那……肉呢？”
“肉？”周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红龙酒馆】的肉馅饼，20个铜便士一个。你买得起吗？”
陈默不说话了。
他握紧了那十枚冰冷的铜板。
……
终于。
前面出现了光。
他们走出了矿洞。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陈默“嘶——”地一下，眯起了眼睛。
“呼——”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闻。
“老刘，你先把老王送回他家……”周毅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去卫兵所……报告B-3坑道塌方，和……和C-5区哥布林暴动的事。”
“唉……”老刘应了一声，背着尸体，蹒跚地走向镇子另一头。
周毅转过身，看着陈默。
“【今天睡到自然醒】”
“嗯。”
“你现在有两个任务。”周毅指了指杂货铺的方向，“第一，马上去买吃的。你现在这个状态，再过半小时，就要开始掉血了。”
“第二。”他指了指镇子大门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锁子甲的卫兵。
“去那里，找卫兵队长，格雷戈尔。登记你的身份。你是新来的‘零工’，必须在第一天登记，这是规矩。”
“格雷戈尔？”
“对。”周毅不耐烦道，“落锤镇的守卫队长，一个脾气比巴洛克还臭的NPC。你别惹他，登记完了，赶紧滚。”
“你……你不去？”陈默问。
“我？”周毅苦笑一声，“我得去【方舟基金会】的联络点，把【风中追风】和老王的死亡报告……交上去。”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转身走了。
“小子，欢迎来到《神陨之地》。”
……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周毅萧瑟的背影。
“咕……”
肚子又叫了。
【饥饿度：30/100 (危险！HP开始缓慢下降！)】
“我！”
陈默脸色大变。
他看着自己面板上的血条，【99/100】，【98/100】……
真的开始掉血了！
他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杂货铺跑。
“老板！老板娘！”
他“哐当”一声推开门，冲了进去。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吵什么吵！”老太太不满地睁开眼。
“买……买吃的！”陈默“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面包！白面包！”
“10个铜便士。”老太太伸出手。
陈默赶紧把那十枚沾着血污的铜板，全拍在了柜台上。
“叮叮当当……”
老太太面无表情地把钱扫进抽屉，从后面架子上，拿了一块硬邦邦的白面包，扔给了他。
【物品：白面包】
【品质：普通】
【效果：恢复 30 点饥饿度。】
【备注：总比黑面包强点。】
陈默抓起面包，转身就跑出了杂货铺。
他一边跑，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咳……咳……”
还是有点。
但他顾不上了。
【叮！你食用了$$白面包$$！】
【饥饿度恢复至 60/100。】
【HP停止下降。】
“呼……”
陈默松了口气，靠在墙上。
他活下来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背包。
【货币：0】
“妈的……”他骂了一句，“拼死拼活，一个白面包，就回到解放前了。”
他现在，身无分文。
而且，他还没了武器。
他想起周毅的第二个任务。
登记。
“唉……”
陈默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镇子大门口。
……
镇门口。
那个叫格雷戈尔的卫兵队长，正靠在栅栏上，擦拭着他那把巨大的长弓。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锁子甲，身材精悍，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陈默整理了一下自己沾满血污的衣服，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那个……你好，队长先生？”
格雷戈尔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事。”
“我是新来的，周毅……周哥让我来登记。”陈默小心翼翼道。
“新来的？”
格雷戈尔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默。
他的目光，在陈默那双血肉模糊的拳头上，停了半秒钟。
“哼。”格雷戈尔发出一声鼻音，“又一个【方舟基金会】送来的‘零工’。”
陈默心里一惊。
他知道基金会？还知道“零工”？
“矿洞的事，我听说了。”格雷戈尔面无表情道，“B-3塌方，C-5哥布林暴动。死了一个玩家，一个我的兵。”
他的声音更冷了。
“你……就是那个从C-5活着出来的？”
“……是。”陈默感觉到了压力。
“呵……”格雷戈尔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比上个星期送来的那批‘零工’要能抗。”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木制令牌，扔给了陈默。
“哐。”
【物品：落锤镇木制令牌】
【品质：普通】
【备注：你现在是落锤镇的‘合法居民’了……大概吧。】
“拿着。”格雷戈尔冷冷道，“这是你的身份令牌。不准在镇子里闹事。我不管你是什么基金会的人，在落锤镇，我就是规矩。”
他“唰”的一下，抽出背后的巨弓，拉满。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刺得陈默耳膜生疼。
“你要是敢闹事……”格雷戈尔松开手。
“嗖——！”
一支箭矢，擦着陈默的耳朵，钉在了他身后的木栅栏上。
“嗡嗡……”箭尾还在颤抖。
陈默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就会亲手拧下你的脑袋。”格雷戈尔平静道。
“……是！我明白了！”陈默立正，大声道。
“滚。”
格雷戈尔收起弓，继续擦拭。
陈默一秒钟都不敢多待，抓着那块木牌，拔腿就跑。
……
他一口气跑回了镇子中心。
“呼……呼……呼……”
他靠在杂货铺的墙上，心脏狂跳。
“妈的……这都什么人啊……”
一个比一个吓人。
他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背包。
【货币：0】
【武器：无】
【工具：无】
【饥饿度：55/100】
“呵……呵呵……”
陈默发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声。
身无分文。 工具损毁。 饥肠辘辘。
他现在，又回到了原点。
不……比原点还惨。
他现在连挖矿的镐都没了。
“我……我他妈的该怎么办？”
陈默蹲在墙角，感到了久违的绝望。
就像在现实里，面对那个“一星差评”的威胁一样。
不。
比那还绝望。
现实里，他顶多是没饭吃。
在这里……
他想起了【风中追风】化作光点的尸体。
在这里，他是真的会死。
“不行……我不能死……”
陈默红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他妈签了【血液契约】，不是为了来这里饿死的！”
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想起了周毅的话。
“杂货铺的货色，【品质：垃圾】！”
“下次断的，就他妈是你的脖子！”
他不能去买破烂货。
他需要一把……真正的武器。或者工具。
他突然记起，自己等级2时，好像获得了一个【自由属性点】。
“面板！”
他打开属性面板。
【力量：8】
【敏捷：8】
【体质：9】
【精神：8】
【自由属性点：1】
“加……加什么？”
陈默犹豫了。
加力量？像秦队长一样？ 加敏捷？跑得快点？ 还是……
他脑海里浮现出老王脖子上的那把骨刀。
“妈的……”
他一咬牙。
“加体质！”
【叮！】
【体质：9 -＞ 10】
【自由属性点：0】
【生命值：100 -＞ 110】
“呼……”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他心脏里散开。
虽然不多，但他感觉自己……踏实了一点。
“110点血……总比100点扛揍。”
他关掉了面板。
他抬起头，看向了镇子角落。
那个唯一还在“叮叮当当”冒着黑烟的地方。
“铁匠……”
“巴洛克。”
陈默握紧了手里那块冰冷的木制令牌。
他知道，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座锻炉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