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陈砚彻底闭门不出。
每天不亮便起床,默背经义,推演策论,梳理律法条文,将所有精力,全部投入到会试的准备之中。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考中,便能鲤鱼跃龙门,给母亲一个安稳晚年,给自己一条通天大路。
考不中,千里之路,付诸东流,回到青溪县,依旧是寒门布衣,母亲病情只会越来越重。
他输不起。
因此,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客栈之中,其他住客形形,多是进京谋生的底层百姓与落魄武者。白喧闹,夜晚更是嘈杂,喝酒划拳、争吵打骂之声不绝于耳。
可陈砚却仿佛置身事外。
心不动,则外物不扰。
任凭外界喧嚣,他依旧稳坐桌前,笔下字迹沉稳,不见半分浮躁。
客栈老板老妇人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惊奇。
她在这陋巷开了几十年客栈,见过无数进京赶考的书生。有人意气风发,有人颓废堕落,有人浮躁不安,有人钻营攀附,却从未见过如陈砚这般,能在如此嘈杂环境中,静下心来苦读的人。
这少年,不简单。
老妇人心中暗叹,看向陈砚的目光,也渐渐多了几分尊重。
这般心性,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
陈砚并不知道客栈老板的心思,即便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人的看法,无关紧要。
第四午后,他身上粮用尽,不得不出门购买一些食物。
一走出客栈,阳光刺眼,喧闹声扑面而来。
陋巷之中,人来人往,杂乱不堪。
陈砚压低帽檐,目不斜视,快步朝着巷口走去。
刚走到巷子中段,忽然一阵喧哗传来,伴随着桌椅碎裂之声,还有女人的尖叫与男人的怒吼。
“滚开!穷酸东西,也敢挡老子的路!”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息,骤然扩散开来。
陈砚脚步一顿,心中微微一凝。
好强的气血!
他没有上前凑热闹,更没有多管闲事的念头,只想转身避开。
武者冲突,最为凶险,一旦卷入,以他这毫无武力的身躯,必死无疑。
可事情,却偏偏主动撞上门来。
只见一道身影如同破麻袋一般,被人一拳轰飞,重重砸落在地上,口喷鲜血,挣扎不起。
被打飞的,是一个挑着货担的小贩,只是无意间挡了路,便遭此横祸。
动手的,是一名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壮汉,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刀,周身气血翻腾,气息狂暴,一双凶眼扫视四周,无人敢与之对视。
“七品武者!”
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满脸恐惧。
在这底层陋巷,一名七品武者,便是无敌的存在。
壮汉冷哼一声,一脚踹翻旁边的小摊,怒骂道:“一群贱民,也敢碍眼!再敢多看,挖了你们的眼睛!”
周围百姓吓得瑟瑟发抖,纷纷后退,不敢出声。
壮汉身边,还跟着两名手下,气息同样不弱,皆是八品武者。
三人乃是附近一个帮派的打手,平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无人敢管。
躺在地上的小贩痛苦呻吟,却连求饶都不敢。
壮汉不屑地瞥了一眼,正要转身离去,目光忽然一凝,落在了人群边缘的陈砚身上。
陈砚一身破旧书生装扮,孤身而立,神色平静,没有恐惧,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之时,他这份平静,便显得格外扎眼。
壮汉顿时怒了。
一个手无缚鸡的穷酸书生,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小子,你找死!”
壮汉怒喝一声,迈步朝着陈砚走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仿佛都微微一颤,七品武者的气血威压,毫不保留地朝着陈砚碾压而去。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种气血威压,足以让人心胆俱裂,瘫软在地。
周围百姓脸色惨白,看向陈砚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这书生,死定了。
客栈老板老妇人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紧,想要上前劝阻,可感受到那狂暴的气血,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敢招惹七品武者。
壮汉一步步近,凶神恶煞:“穷酸书生,刚才是不是看不起老子?”
陈砚心中冷静到了极致。
危险!
极大的危险!
对方是七品武者,一拳便能打死他。
反抗,必死无疑。
求饶,对方正在气头上,为了立威,多半还是会动手。
逃跑,在七品武者面前,毫无意义。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已崩溃。
可陈砚,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在刹那之间,完成了三重算计。
第一,对方是帮派武者,横行霸道,却也忌惮官府,不敢在京城闹市公然人,尤其不敢一名赶考书生。
第二,对方动手,只为立威,并非真有死仇,只要给他台阶下,同时点出利害,便可化解。
第三,周围有人围观,其中必有暗桩 —— 他入城后一直被人暗中注视,此刻必定有人在看着。
短短一瞬,陈砚已有决断。
他不躲不闪,不退不让,神色平静,对着壮汉微微一拱手,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这位兄台误会了。在下只是赶考书生,路过此地,无意冒犯。兄台气血强横,武道高深,在下敬畏尚且不及,怎敢轻视?”
先捧一句,给足对方面子。
壮汉脚步一顿,脸上怒色稍缓。
读书人就是软骨头,还算识相。
他心中刚生出一丝不屑,陈砚第二句话,已经缓缓出口:
“只是在下近便要入贡院会考,乃是朝廷钦点考生。若在此地与兄台发生冲突,无论孰是孰非,官府追查下来,兄台身在京城,怕是难辞其咎。”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
壮汉脸色微微一变。
赶考书生?
他虽然蛮横,却也知道,朝廷对会考考生极为看重,若是伤了考生,便是触犯律法,即便他有帮派撑腰,也难逃一死。
陈砚看着他神色变化,继续抛出第三重筹码:
“兄台武道强横,前程远大,何必为了一时意气,与在下一介寒士计较,误了自己前程?”
先礼,后利害,再给台阶。
一套组合,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壮汉盯着陈砚看了半晌。
眼前这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在他七品武者的威压之下,神色不变,言辞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不慌,不怕,不乱。
壮汉心中竟生出一丝忌惮。
这书生,不简单。
他若是真动手,打死对方容易,可后续麻烦,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壮汉冷哼一声,气势收敛几分:“算你识相!滚!”
一句 “滚”,既是驱赶,也是给自己台阶下。
陈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从容离去,步履平稳,不见半分慌乱。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刻,只要他有半分慌乱、半分愤怒、半分胆怯,今必死无疑。
弱者,在绝对武力面前,唯一的活路,就是算计。
算计人心,算计利弊,算计规则,算计后果。
他赢了。
不远处的墙角阴影中。
那名暗卫看着陈砚从容离去的背影,眸中露出一丝惊叹。
“面对七品武者威压,面不改色,三言两语化解机,冷静、沉稳、算计精准,公主果然没有看错人。”
暗卫低声自语,转身消失在阴影之中。
这场冲突,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若是壮汉真敢动手,他会在第一时间出手,保住陈砚性命。
可他没想到,陈砚本不需要任何人出手。
仅凭一张嘴,一番算计,便从七品武者手中,全身而退。
这份心智,实在可怕。
陈砚回到小屋,关上房门,才缓缓坐下。
刚才那一幕,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武力,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七品武者,便已如此强横。
那六品、五品、乃至一品镇国,又该是何等恐怖?
他越发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绝不与武者硬碰。
以智取胜,以稳求存,以理服人,以法。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武可慑人,智可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