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京城，陈砚才真正明白，何为大靖帝都。
街道宽阔笔直，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一尘不染，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往来行人衣着光鲜，车马粼粼，随处可见佩刀挎剑的武者，气息沉凝，步履之间自带一股慑人威势。
大靖以武立国，此言不虚。
在青溪县，一名九品武者便足以受人敬畏，若是八品，更是能在县城里开馆收徒，受人尊崇。可在京城，佩刀而行的武者，随便拉出一人，气息都远比青溪县的武师更加浑厚。
陈砚一路行来，至少遇到了不下十位七品武者。
这些人周身气血凝练，眼神锐利如鹰，行走之间，周围行人下意识避让，不敢靠近半分。
更有甚者，偶尔路过一两座高门大院，门前列队的护卫，周身气息如渊渟岳峙，远远一望，便让人心中发紧。那是六品以上武者才有的气象，气血之强，几乎要凝聚成实质。
陈砚不动声色，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丝毫羡慕，更没有自卑。
羡慕无用，自卑更无用。
他很清楚，自己与这些武者走的本不是一条路。
别人靠拳头，他靠脑子。
别人靠气血，他靠算计。
别人靠武力压人，他靠规则、人心、利弊、条理步步为营。
这京城之中，权贵如云，高手如云，势力如云。
一不小心，便可能万劫不复。
陈砚一路低调，专挑偏僻街巷行走，避开繁华地段，也避开那些气息强横的武者。
他身上银钱有限，必须先找到一处最便宜的住处，安定下来，再做打算。
七拐八绕，他来到了京城最外围的一片陋巷。
这里与内城的繁华截然不同。
房屋低矮破旧，街道狭窄脏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烟火、污水与霉味的气息。往来之人多是贫苦百姓、脚夫、杂役，偶尔也有落魄武者与江湖汉子路过。
这里是京城的阴影，是底层人挣扎求生之地。
可对陈砚而言，这里却是最安全、最适合他的地方。
僻静、便宜、不引人注目。
他一路询问，终于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间小客栈。说是客栈，其实不过是几间破旧平房改造而成，一间房，一张床，一张破旧桌子，仅此而已。
价钱倒是便宜，正好在他承受范围之内。
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着陈砚一身破旧书生装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却也没多说什么，收了银子，丢给他一把钥匙，便不再理会。
老妇人心里盘算得清楚：这种穷酸书生，一看就是外地来赶考的，没什么油水，只要按时交房租，不闹事就行。至于能不能考中，关她什么事。
陈砚道谢一声，接过钥匙，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狭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带着一股湿味道。
可他却十分满意。
安全、安静、无人打扰。
他将书箱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的文稿、笔墨、经书完好无损。这一路千里跋涉，数次凶险，他最看重的东西，始终牢牢护在手中。
安顿下来后，陈砚没有立刻休息，更没有外出闲逛。
他关紧房门，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
不是修炼武道，而是梳理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
从青溪县出发，一路过山匪、过城关、过州府、入京城，所见之人、所遇之事、所观之势，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山匪的狠辣与贪婪，胥吏的傲慢与胆怯，商贩的怯懦与精明，武者的强横与霸道，京城的繁华与冰冷……
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中不断拼接、整合、梳理。
他在算。
算人心，算利弊，算规则，算危险，算机会。
首先，这京城之中，武力至上，武者地位极高，九品垫底，一品镇国，绝非虚言。一旦与武者发生冲突，不能硬拼，只能智取，用规矩、律法、后果牵制。
其次，会试在即，全国各地举子汇聚京城，其中必然不乏家世显赫、才学出众之辈，更有不少与文武官员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之人。他一介寒门，无依无靠，绝不能出风头，必须藏拙、隐忍、低调。
再次，他身上银钱有限，必须精打细算，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绝不能有任何多余开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
这京城之中，暗流涌动，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他一路而来，总隐约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尤其是在入城那一刻，那一道从马车中扫来的目光，虽一闪而逝，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对方没有恶意，至少暂时没有。
可对方是谁？为何注视他？目的何在？
陈砚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要谨慎。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重新恢复平静。
算计已毕，心中有数。
接下来，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
闭门苦读，静候会试，低调做人，静观其变。
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身之祸。
就在陈砚闭门不出，静心温习之时。
距离陋巷不远的一座幽静院落之中。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内敛的男子，躬身而立，面前端坐的，正是长公主李微婉的心腹暗卫。
“公主，属下已确认，陈砚入住城南陋巷客栈，闭门不出，未曾与任何人接触，每只在屋内读书，极为自律。”
暗卫声音低沉，继续禀报：
“入城之时，他已察觉到公主车驾一瞥，却并未深究，也没有任何异动，心性之稳，远超同龄人。”
坐在上首的另一名头领微微颔首，眸中露出一丝赞许：
“遇惊不乱，得势不骄，落魄不馁，才华内敛，此子果然如情报所说，可堪一用。”
“要不要属下再试探一番？”
“不必。” 头领摇头，“公主有令，只需暗中守护，观察其言行举止，不可惊动，更不可扰。待到贡院之，自会有分晓。”
“是。”
头领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房屋，落在了陋巷之中那间狭小的房间。
他心中很清楚。
这位来自青溪县的寒门书生，看似不起眼，却已经被公主视为未来驸马的唯一人选。
只要不出意外，此人，必将一飞冲天。
陋巷小屋之中。
陈砚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隐忍。
他还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他轻轻笼罩。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不在考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