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溪县到京城,陆路千里,山高水远。
陈砚没有钱雇车,更没有钱乘船,唯一的选择,便是靠双脚一步步走。
白赶路,夜晚借宿,破庙、山亭、山洞、树下,皆是容身之所。
同行的路人,多是商贩、脚夫、远行的武者,很少有像他这样孤身赴考的书生。
有人见他衣着寒酸,背着书箱,步履不停,偶尔会搭几句话:
“小伙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进京赶考。” 陈砚回答简洁。
“赶考?这年头,读书还有用?不如学点拳脚,实在。”
陈砚只是淡淡一笑,不反驳,不争论。
道不同,不必言。
这一路,他所见所闻,皆是世间真实百态。
富庶之地车马不绝,酒楼茶肆人声鼎沸;贫瘠之乡田地荒芜,流民沿街乞讨,眼神麻木。
官道之上,武者佩刀而行,气势凌人,寻常百姓避之不及;州县城关,胥吏把守,查验文书,稍有不顺,便呵斥打骂。
陈砚不悲天悯人,不愤世嫉俗,不滥发善心。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自身尚且难保,母亲尚在病中,他没有资格普渡众生,没有资格行侠仗义,更没有资格同情天下。
弱小之时,最该做的,是保全自己,守住目标。
多余的情绪,多余的善良,多余的热血,都是致命的累赘。
这是他在贫寒岁月里,用生活打磨出来的清醒。
行至第七,进入连绵群山。
山路崎岖,林深树密,平里便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没。
同行的几个商贩面色紧张,手握棍棒,一路小心翼翼,不断催促:
“快些走,趁天亮翻过这座山,天黑前务必出山。”
其中一个中年商贩偷偷打量陈砚,见他孤身一人,衣着破烂,却半点不慌,心里暗暗奇怪。
这小子,看着弱不禁风,胆子倒是不小。
换作旁人,早吓得脸色发白了。
陈砚不言不语,跟着队伍,脚步平稳,只是暗中将书箱往身前挪了挪。
书箱里,是他的笔墨、文稿、经书。
钱财可以丢,衣物可以丢,这些东西,不能丢。
果不其然,行至半山腰一处狭窄隘口,林间忽然跳出三条持刀的汉子,衣衫破烂,面色凶悍,拦住去路。
“站住!留下钱财,放你们一条活路!”
为首的匪类声音粗哑,眼神凶狠,扫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一眼就看出,这队人没什么高手,正好下手。
商贩们瞬间脸色惨白,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下意识抓起扁担,却又不敢上前。
一个年轻气盛的商贩一时冲动,提着棍子冲上去:“你们这些强盗,光天化之下,也敢放肆!”
他只是寻常百姓,毫无武力。
对面却是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匪类,其中一人已是九品武者。
只一拳。
那商贩便被打翻在地,口鼻出血,痛苦呻吟,再也站不起来。
其余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反抗。
山匪冷笑一声,一步步上前,开始搜刮财物。
商贩们不敢反抗,只能乖乖交出银两、货物,一个个脸色惨白,却又无可奈何。
匪首心里得意。
果然,还是软柿子好捏。
这年头,只要够狠,就不愁没饭吃。
轮到陈砚。
匪首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衣着破旧,身形单薄,不像有钱财的样子,眉头一皱:“小子,你的钱呢?”
陈砚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
“我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全部在此。”
他从怀中掏出那一点点碎银,放在地上,双手微微推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这些,你们可以拿走。”
匪首挑眉:“你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
陈砚按住书箱:“里面是经书、文稿、笔墨,对你们无用,对我,却是性命。”
他语气平静,没有强硬,没有恳求,只是陈述事实。
匪首愣了一下。
这些子,他们劫掠过不少路人,有跪地求饶的,有拼命反抗的,有破口大骂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
不慌,不怕,不卑,不亢。
明明穷得衣衫破烂,眼神却沉稳得吓人。
他心里暗忖:这书生倒是有点意思。
了他,脏了手;抢他的书,毫无用处。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匪首拿起地上的碎银,掂了掂,嗤笑一声:“穷酸书生,倒是有点骨气。滚吧。”
陈砚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背起书箱,稳步走过隘口,没有回头,没有慌乱,一步步继续前行。
直到走出很远,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
同行的商贩惊魂未定,对着陈砚连连感叹:
“小伙子,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跟山匪那样说话。”
“你就不怕他们连你一起打,把你箱子也砸了?”
陈砚淡淡道:“他们要的是钱,不是麻烦。我给了钱,不反抗,不冒犯,他们没必要跟一个穷书生过不去。”
“可你万一……”
“没有万一。” 陈砚打断,“我算过,他们只会劫财,不会无故人。我给他们最想要的,保住我最不能丢的,这就够了。”
众人相视一眼,皆是无言。
这个少年,年纪轻轻,心思却冷静得可怕。
中年商贩暗暗点头。
这小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忍得住,算得清,看得透,这种人,早晚能出头。
又行数,抵达一处州县城关。
大靖律法,凡远行之人,必经关卡查验文书,考生尤甚。
可守关的胥吏,早已把这当成了敛财的门路。
凡过往考生,若不送上一点好处,便百般刁难,故意拖延,甚至以文书不符为由,扣人扣物。
胥吏斜靠在关口,眼神慵懒地扫过一个个书生。
这些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又急着赶路,最是好拿捏。
随便扣一顶 “文书可疑” 的帽子,不怕他们不掏钱。
不少书生敢怒不敢言,为了赶路,只能咬牙掏钱。
陈砚到达城关时,正看到几个书生与胥吏争执。
“我们文书齐全,为何不让过?”
“文书齐全也得查验,等着。” 胥吏斜着眼,语气傲慢,“着急?那就懂点规矩。”
所谓规矩,便是银子。
几个书生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送上一点碎银,才得以放行。
轮到陈砚。
胥吏接过他的文书,扫了一眼,故意板起脸:“你这文书,格式不对,信息不清,需要回去重办。”
摆明了,是故意刁难。
周围几个书生看着陈砚,一脸同情,却也不敢多言。
在他们看来,这个寒酸书生,要么掏钱,要么回头,别无选择。
胥吏心里笃定。
又是一个乖乖送钱的。
可陈砚只是平静地看着胥吏,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朝廷开科取士,文书样式由礼部统一颁布,青溪县令亲署盖印,何来格式不对?”
胥吏一愣,没料到这个穷书生居然敢当面反驳。
他顿时恼羞成怒:“我说是不对,就是不对!再不滚开,便以伪造文书论处,抓你入狱!”
陈砚微微点头,依旧不慌不忙:
“你可以抓我。但我进京,是赴会考,乃是朝廷钦定之事。你无故扣留考生,刁难应试之人,一旦上报,轻则罢官,重则入罪。”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胥吏:
“你要为了一点银钱,赌上自己的前程性命吗?”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直戳要害。
胥吏脸色一变。
他本是欺负书生软弱、不敢声张,没想到遇到一个懂律法、有胆识、不卑不亢的。
真闹大了,他绝对讨不到好。
他心里又气又虚,盯着陈砚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沉静,毫无惧色,终究心里发虚,一把将文书扔回给他:“滚!”
陈砚接过文书,收好,转身入关,步履从容。
身后,一众书生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看似贫寒的少年,不仅胆子大,心思更是缜密,句句都踩在规矩与律法之上,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
陈砚心中,再添一层体悟。
弱者并非只能任人欺凌。
当你没有武力,没有权势,没有钱财时,规矩、道理、律法,便是最锋利的盾。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天际。
陈砚站在山坡上,望向远方连绵的道路。
千里之路,他已走过近半。
前路依旧漫长,依旧凶险。
但他的眼神,比出发时更加沉静,更加坚定。
他离京城,离命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