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京城，越是富庶繁华。
道路宽敞，车马不绝，往来之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随处可见佩刀而行的武者，气息沉稳，境界远非边陲小地的九品武者可比。
七八品武者随处可见，偶尔甚至能遇到六品、五品的高手，气势慑人。
大靖以武立国，京城脚下，更是高手云集。
路人偶尔瞥见陈砚一身破旧衣衫、风尘仆仆的模样，眼底都掠过一丝轻视。
一个穷酸书生，也敢来京城赶考？
怕是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陈砚一路徒步而来，衣衫早已沾满尘土，破旧不堪，与周遭的繁华气象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
可他依旧神色平静，目不斜视，脚步沉稳，不卑不亢。
他不羡慕旁人的锦衣玉食，不嫉妒武者的强横力量，不眼红富商的金银无数。
那些东西，再好，也不是他的。
他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 进京，赶考，考中。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多余。
这一路，他见多了世道冷暖，人心复杂。
见过于饥荒中易子而食的惨状，也见过富贵人家一掷千金的奢靡；
见过小官小吏仗势欺人的嘴脸，也见过正直之人默默守道的坚守；
见过武者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狠厉，也见过书生文人空谈道义的软弱。
所有这一切，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化作阅历，化作见识，化作文章里的骨血。
他的才华，从不外露张扬。
可每一次遇事，每一次应对，都在无声地证明 ——
这个少年，脑子极好，心性极稳，远非常人可比。
这一，正午时分。
陈砚站在一处高坡之上，终于远远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黑云般盘踞在天地之间，气势雄浑，气象万千，墙高数十丈，旌旗猎猎，人影憧憧，一派帝都气象。
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是权力中心，是名利场，是风云汇聚之地。
陈砚望着那座大城，眼神微微一动，心中没有激动，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沉静。
近了。
终于要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书箱，一步步走下高坡，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从他踏入京畿之地的那一刻起，便有一双眼睛，悄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长公主李微婉。
大靖皇帝嫡长公主，手握实权，地位尊崇，在朝堂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此刻，她并不在宫中。
京畿一带近年不太平，皇子争储渐起，武勋世家势力膨胀，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她亲自出宫巡查，一则安抚地方，二则探查民情，三则…… 为自己物色一个可以放心用的人。
李微婉到了该婚配的年纪。
皇帝数次提及婚事，意在联姻。
可她很清楚，嫁入任何一个世家、任何一位皇子麾下，她都会从掌控者，变成一枚棋子。
她要的驸马，不能有深厚家世，不能有庞大势力，不能有野心反噬，更不能是庸碌无能之辈。
要寒门，要清白，要沉稳，要有才，要可控，要可用。
满京城的权贵子弟，没有一个符合。
于是，她将目光，放在了此次全国各地赴京赶考的书生身上。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家世有高有低，才学有优有劣，心性有浮有沉。
其中，必有可用之人。
李微婉早已下令，让手下暗中查访，将此次考生中出身寒门、品行端正、才学出众、心性沉稳之人，一一记下，重点观察。
陈砚，早已在名单之上。
青溪县试案首，家徒四壁，父亡母病，无依无靠，一路徒步进京，不雇车，不求助，不攀附。
这些，只是表面。
真正让李微婉留意的，是手下密探一路报回来的细节：
—— 遇山匪，不反抗，不慌乱，舍财保书，取舍分明；
—— 遇刁吏，不卑不亢，以律法相压，有理有节，胆识过人；
—— 一路独行，不结党，不闲聊，歇脚便读书，心无旁骛；
—— 面对贫富落差，不骄不躁，不妒不怒，目标纯粹；
—— 文章务实，不尚空谈，有治事之能，有静气，有城府。
每一条，都精准踩在李微婉的要求之上。
李微婉坐在马车之中，指尖轻轻敲击着膝上的软垫。
她阅人无数，心中比谁都清楚。
这样的人：
穷，所以渴望前程；
孤，所以只能依附；
稳，所以不会闯祸；
才高，所以能成大事；
心定，所以能守机密。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陈砚更适合做她驸马的人。
身边侍女低声道：“公主，此人当真如此出色？要不要属下再去试探一番？”
李微婉淡淡摇头，目光平静无波：
“不必。一路所为，做不了假。取舍、胆识、心性、才学，全都是真。”
她要的，不是一时意气，不是一时才华，而是长久可用、绝对安全的人。
陈砚，完美符合。
“继续盯着，不必惊动。” 李微婉轻声吩咐，“等他到贡院，本宫亲自见他。”
“是。”
陈砚对此，一无所知。
他此刻只想尽快入城，寻一处最便宜的住处，静心温习，迎接会试。
京城城门之下，人流如织，车马如龙。
守门的禁军身披铠甲，气息沉凝，最低都是七品武者，眼神锐利，扫视四方，让人不敢放肆。
禁军士兵瞥了一眼陈砚，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
京城之地，权贵如云，高手如云，岂是他这种人能来的？
往来之人，有高官显贵，有富商巨贾，有江湖武者，有游学书生。
陈砚混在人群之中，不起眼到了极致。
衣衫破旧，满面风尘，身形清瘦，背着一个旧书箱。
与周围的光鲜亮丽，格格不入。
有人侧目，有人鄙夷，有人低声嘲笑，觉得这样一个穷酸书生，也敢来京城赶考，简直是自不量力。
陈砚全然不在意。
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评价，别人的嘲笑，从来都影响不了他。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一步步向前，排队等候入城，安静、规矩、沉稳。
就在他即将进入城门的那一刻。
一辆装饰朴素却气度不凡的马车，从旁缓缓驶过。
车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隙。
一双清冷、锐利、沉静的眼眸，淡淡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陈砚身上。
只一眼。
没有停留，没有波澜。
车帘缓缓落下。
马车驶入城中，消失在人流之中。
陈砚微微有所察觉，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多想，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入城。
他不知道。
那一眼，已经注定了他一生的轨迹。
他本是一心进京赶考的寒门书生。
却不知，从踏入京城的这一刻起，他的命运，早已被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牢牢锁定。
他的路，不再只是科举做官。
还有一条更加波澜壮阔、更加凶险、也更加辉煌的路，在前方静静等待 ——
弃考，入驸马府，以一介寒门之身，踏入天下棋局的最中心。
陈砚踏入京城城门。
阳光洒下，照亮他沉静的眼眸。
京华风云，自此，与他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