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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7

往生栈的通铺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无数鬼魂残留的、混杂的阴冷气息。董老二睡得很浅,或者说,鬼魂的“休眠”更像是一种意识的悬浮,对外界的感知并未完全关闭。他总能听到隔壁铺位压抑的咳嗽,窗外阴沟污水缓慢流动的粘腻声响,以及远处主街隐隐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天光(如果那永恒不变的铅灰色算是“天光”)透过破窗纸渗入时,老周的状况稳定了一些,但依旧虚弱。小翠脸色苍白,显然一夜的警惕和匿气散的维持消耗不小。

“我们今天必须分头行动。”董老二压低声音,在浑浊的空气中开口,“时间只有三天,不能浪费。”

“怎么分?”老周靠在墙上,声音沙哑。

“老周,你经验多,但魂体未愈,不宜走动太多。你留在栈里,想办法从掌柜的、或者其他住客那儿,打听点西城的基本情况——哪里能典当东西,哪里能买到信息,外城有哪些势力,要避开哪些地方。特别是……”董老二顿了顿,“关于‘念力’、‘信力’或者‘供奉之物’的买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或者隐秘的渠道。”

老周点头:“这个我在行。装可怜,套话,是老本行了。你们俩小心。”

“小翠,你跟我出去。”董老二看向小翠,“你心细,记性好。我们先把西城这片边缘区域走一遍,摸摸路,认认招牌。重点是当铺、香烛店、杂货铺,还有……有没有收旧货、或者看起来不太起眼但可能有门道的小店。顺便看看咱们手里的东西,在这里大概什么行情。”

“好。”小翠点头,眼中带着紧张,也有一丝跃跃欲试。

他们将剩下的养魂香掰下一小截留给老周,嘱咐他必要时用。然后,董老二和小翠离开了往生栈,汇入西城边缘灰扑扑的鬼流之中。

与内城和主街相比,这里更像是阳间的城乡结合部,或者说,是无祀区的“升级版”。房屋依然低矮破旧,但至少大多完整,有门有窗。街道狭窄肮脏,两侧也有零星摆摊的,卖的多是劣质线香、粗糙纸钱、腐烂程度不一的“冥果”、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物件。鬼魂们形色匆匆,面容疲惫或麻木,与主街上那些衣着相对光鲜、有些甚至带着仆从的鬼魂截然不同。

董老二注意到,这里流通的“货币”,虽然主要还是各种纸钱,但种类明显比无祀区复杂。除了最常见的“天地银行”亿额大钞(这里也有白板钞,但相对少些),还有一些其他“银行”发行的,印着不同鬼王或阴神头像的纸钞。铜钱也偶有出现,但像他手中那种前朝古钱,似乎并不多见。

他们先找到一家当铺,招牌上写着“九幽典当”,门脸狭小,光线昏暗。董老二没进去,只是在对面观察了一会儿。进出的鬼魂大多神色凄惶,拿出来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缺角的玉佩、褪色的衣裳、甚至半截指骨。出来的鬼,有的攥着几张纸钱面露喜色,有的则垂头丧气。

“看样子,这里压价很狠。”小翠小声道。

董老二点头。他们那点东西,进这种当铺,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还容易暴露古钱。

接着,他们又看到几家香烛店,里面卖的线香、蜡烛,成色明显比无祀区见到的要好,种类也多,有标注“安魂”、“凝神”、“驱秽”等不同功用的,价格自然也高得多。董老二甚至在最大的一家店门口,看到有鬼差打扮的人进出,看来官家也有采购。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他们被一阵低沉、有节奏的“梆梆”声吸引。只见一个瘦小瘪、穿着脏兮兮道袍的老鬼,坐在一个卦摊后面,面前铺着一张画着八卦的破布,手里敲着一块龟甲。他眼皮耷拉着,对来往鬼魂爱答不理,但偶尔有鬼在他摊前停下,低声问几句,他就会抬起眼皮,用浑浊的眼睛打量对方片刻,然后嘶哑地说上几句,问卦的鬼便会留下几枚铜钱或一张纸钞,神色各异地离开。

“?”小翠好奇。

“可能是‘问阴卜’。”董老二想起老周提过,冥界也有卜算吉凶、探查消息的行当,不过真假难辨,多半是骗钱的。但这个老鬼,总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堆满破烂、几乎被遗忘的墙角,董老二眼尖,发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店。没有招牌,门是块破木板,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但门缝里,飘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念力”气息——纯净,但驳杂,像是许多种不同的、微弱的真诚祈愿混合在一起。

这气息,与他“加工”时感受到的某些材料类似,但更微弱,更混乱。

他心中一动,示意小翠停下。

“怎么了?”小翠问。

“这店里……有点特别。”董老二低声道,“我感觉到一点……‘念’的味道,很杂,但不像弃物处那些充满怨气的。”

他轻轻推开破木板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小,更暗。只有一个歪斜的木架,上面凌乱地放着些东西:几本页面发黄卷曲的旧书,一些残缺的陶罐瓦片,几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衣物,甚至还有几撮用红绳系着的、枯的头发。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婆,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就着一点如豆的灯火,用颤抖的手修补着一件小孩的肚兜。那肚兜颜色鲜亮,绣着歪扭的鲤鱼,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听到动静,老太婆抬起头。她的脸皱得像风的核桃,眼睛浑浊发白,似乎看不太清。

“随便看……都是老物件……便宜……”她的声音苍老沙哑,有气无力。

董老二的目光扫过木架。那些东西大多陈旧残破,蒙着厚厚的灰,似乎很久无人问津。但他能感觉到,那微弱的、驳杂的念力气息,正是从这些看似垃圾的物件上散发出来的。它们不像祭品那样带有明确的供奉指向,更像是承载了原主人生前某些强烈情感或记忆的旧物,被遗弃或遗失,最终流落到这里。

“婆婆,您这些东西……是哪来的?”董老二试探着问。

“收的……捡的……都有。”老太婆慢吞吞地说,手里的针线没停,“有些是家里后人不要了,当垃圾扔了,我瞧着可惜,捡回来。有些是别的鬼魂,活不下去了,拿来换点香火钱……都是没用的东西,也就我老婆子,闲着没事……”

董老二拿起一本封面破损、字迹模糊的旧书。书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里面记录的似乎是些家常菜谱,字迹工整,旁边还有娟秀的批注。他凝神感应,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家”的温暖和期盼,但已随着岁月流逝,几乎消散殆尽。

又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粗陶小碗,碗底有焦黑的痕迹。这一次,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辛劳、汗水,以及简单的饱足感。

这些物件上残留的“念力”,微弱、破碎、不成体系,与祭品上那种集中、指向明确的“供奉念力”不同。它们更像是一段段被遗忘的人生碎片,带着原主人残余的情感和记忆尘埃。

对普通鬼魂而言,这些东西毫无价值,甚至不如一张白板钞。但对他而言……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董老二心中成形。祭品难寻,尤其是纯净的祭品。而这些承载着零散情感的旧物,虽然每个蕴含的念力微乎其微,但似乎……数量不少,而且获取代价可能极低。如果他能将这些零碎、微弱、同质的念力收集、提纯、融合……

“婆婆,这本书,这个碗,怎么卖?”董老二问。

老太婆抬起浑浊的眼,似乎有些意外居然有人问价:“你……真要?给点就行,一张……不,半张最差的纸钱,都拿走。”

果然便宜得像垃圾。

董老二从怀里摸出一张品相最差的普通加工钞(只带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递给老太婆:“这个行吗?”

老太婆接过纸钱,枯瘦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似乎察觉到那微乎其微的不同,但也没多想,点点头:“行,行,都拿去吧。”

董老二将旧书和破碗包好,又状似随意地问:“婆婆,像这样的老物件,您这儿还有吗?或者,您知道哪儿还能找到?”

老太婆停下针线,看了董老二一会儿,缓缓道:“后生,你要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我……生前就喜欢老物件,看着亲切。”董老二编了个理由。

“亲切……”老太婆重复了一下,叹了口气,“是啊,都是沾了‘人味’的东西。我这儿还有一些,在那边的破箱子里,你自己翻吧。至于别处……西城‘鬼鼠巷’最里头,有个专收破烂的‘废老九’,他那儿乱七八糟的东西更多。还有每月初三、十八,西城外‘乱坟岗’边缘有‘鬼市’,比阴货集规矩点,也有些卖旧货的,真假就看你自己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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