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
说是建筑,不如说是废墟。歪歪斜斜的破屋子,有些连屋顶都没有,只剩下几木头柱子杵在那里。街道上飘着灰色的雾气,几个鬼魂蹲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霉味,又像是烧纸钱的焦糊味,还混杂着别的什么——某种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到了!”牛头鬼差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无祀区。自己找地方待着。每月初一,地府会发一次‘低保香火’,排好队领,抢的打架的,魂飞魄散!” 说完,鬼差们转身就走,像躲瘟疫似的,片刻都不想多待。
董老二站在原地,茫然四顾。这里比黄泉路更荒凉,更死寂。风吹过破屋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董老二回头,看见一个只剩半条胳膊的老鬼飘了过来。
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皱纹堆叠,像风的橘子皮。左臂从肘部以下齐而断,断口处很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刃砍断的。
“有住处没?”老鬼问。
“没……” “那边有个破庙,还能挡点风。”老鬼指了指西北方向,
“不过得交租金。” “租金?”董老二一愣。 “
是啊,冥币,纸钱,祭品,什么都行。”老鬼上下打量他,摇摇头,“看你这样也没有。算了,先去凑合一晚,明天想法子搞点钱吧。在这儿,没钱连风都喝不上热的。”
董老二跟着老鬼往破庙走。
路上,他看见更多景象: 一个书生模样的鬼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张破纸,纸上用炭条写着“代写家书,一封三钱”。
他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偶尔有鬼魂路过,驻足看一眼,摇摇头又走了。
“他写家书什么?”董老二问。
“托梦。”老鬼说,他自称姓周,让董老二叫他老周,“鬼魂可以托梦给阳间的亲人,但需要消耗魂力。像咱们这种没人祭拜的穷鬼,魂力只够维持不散,哪有余力托梦?所以得找人代写书信,然后想办法‘寄’上去。不过成功率很低,十封能有一封到就不错了。”
“那书生死了多久了?” “听说有七八十年了。”老周说,“生前是个秀才,赶考路上病死的。一直没人祭拜,就靠给人写写信,换点香火续命。” 董老二看着那书生。
他的魂体已经很淡了,像一层透明的纱,在灰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还在写,用那捡来的炭条,在破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极认真,仿佛写的不是信,是救命稻草。
破庙比董老二想象的更破。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个门框。神像只剩下半截身子,从腰部以上全不见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芯。供桌断了一条腿,斜斜地歪在那里,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庙里已经挤了十几个鬼魂,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发呆。 墙角还有点空位,勉强能容下一个人。
董老二缩进去,抱着膝盖坐下。阴间的风很冷,那种冷能渗进魂体里,冻得他直哆嗦。他想起女儿小雅,想起她小时候,冬天怕冷,总爱钻他被窝,把冰凉的小脚丫贴在他肚子上。
“爸爸,我给你暖暖。”她总是这么说。 可现在,没人给他暖了。 想着想着,董老二竟然睡着了——如果鬼魂也需要睡觉的话。
他是被饿醒的。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没有身体,没有肠胃,但一种蚀骨的空虚感从魂体深处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慢慢溶解、消散。他睁开眼,破庙屋顶的窟窿外,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天空。
“新鬼都这样。”墙角传来老周的声音。他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对着墙壁,似乎在吸吮什么。
“鬼靠‘供奉’活着。没人供奉,魂力就慢慢散。不过刚死的还能撑一阵,毕竟还有生前带下来的那点‘生气’。” 董老二挣扎着坐起来。
庙里其他鬼魂大多还保持着睡姿,但已经有几个醒了。小翠蹲在墙,伸出舌头舔着墙壁上渗出的水珠——那些水珠是冥间特有的阴露,没什么营养,但能暂时缓解魂体的灼渴感。
“那……鬼吃什么?”董老二的声音很涩。 “供奉。”老周飘到他身边,“阳间烧来的香火、纸钱、祭品。没人供奉的,就只能指望地府每月初一发的‘低保香’。喏,时辰快到了。” 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董老二透过门洞看去,灰蒙蒙的街道上,已经有鬼魂从四面八方向某个方向聚集。
他们的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
“走,带你去开开眼。”老周站起来。
董老二跟着飘出破庙。小翠也跟了上来,她比昨天看起来更透明了些。
街道两旁的“建筑”更加破烂了。有些只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窝棚,有些脆就是在地上挖的坑,上面盖着破草席。鬼魂们从这些“家”里飘出来,汇成一条灰扑扑的河流。
“他们都是没人祭拜的?”董老二问。 “大部分是。”老周说,“有些是死了几十年,后人早就忘了。有些是绝户,没人了。还有些……是亲人还在,但不愿意烧。嫌麻烦,嫌费钱。”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石柱,柱子上刻着狰狞的鬼面。几十个鬼魂已经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都伸长脖子望着石柱顶端。
“那是‘施香柱’。”小翠说,“地府的差役会在上面香,让香气飘散。离得近的能多闻几口,离得远的,就只能闻点余味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两个鬼差来了。一个牛头人身,一个马面人身,都穿着褪了色的皂隶服。牛头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着几十支细细的、灰白色的香。
“都排队!挤什么挤!”马面一鞭子抽在地上。
鬼魂们瑟缩着,但眼睛都死死盯着那篮香。
牛头慢条斯理地从篮子里抽出三支香,在石柱顶端的凹槽里。然后他掏出一个火折子——那火是幽绿色的,像坟地的磷火——点燃了香头。
三缕极细的烟升起来。 刹那间,所有鬼魂都动了。
他们拼命向前挤,仰起脸,张大嘴,贪婪地吸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烟气。
董老二被裹挟在鬼群里,身不由己地往前飘。他闻到了——一种极其稀薄的檀香味,混杂着纸灰和某种腐朽的气息。
“吸!用力吸!”老周在旁边喊。
董老二学着其他鬼的样子,仰起脸。
一缕烟气飘进他的“鼻腔”。
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魂体蔓延开来,那种蚀骨的虚弱感稍微减轻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 三支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尽。
当最后一缕烟散在空气里,鬼魂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有些鬼还趴在地上,舔着石柱部——那里也许残留着一点香灰。
“这就完了?”董老二问。
“完了。”老周咂咂嘴,
“三支香,五十几个鬼分。能顶三天不散魂就不错了。”
“三天后呢?” “三天后再来啊。”小翠苦笑。
牛头马面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马面忽然停下,从篮子里又抽出一支香,在手里掂了掂。
“老牛,这支有点,点不着了。”
“点不着就扔了呗。”牛头无所谓地说。
马面作势要扔,眼睛却瞟着下面的鬼魂。几十双眼睛立刻死死盯住他手里的那支香。
“大人!大人赏给我吧!”一个老鬼扑到石柱下,连连磕头。
“给我!我能帮大人跑腿!”
“我什么都能!” 鬼魂们动起来。
马面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把香举高些:“想要?行啊。谁有东西换?”
鬼群安静了一瞬。
“我……我有一枚铜钱。”一个瘦小的鬼魂怯生生地说,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是我孙子去年清明烧的,我一直舍不得用……”
马面接过来,对着灰蒙蒙的光看了看,撇撇嘴:“就这?成色这么差,顶多半文钱。”
“我、我还有这个!”另一个鬼魂举着一小块布,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花,“这是我闺女小时候绣的……” “破烂。”马面看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