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阴货集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重。
老周服用了阴甘草,魂体暂时稳住,但明显虚弱,走路都有些飘忽。小翠搀扶着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董老二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枚古钱和仅剩的一点“加工钞”,后背的肌肉(如果魂体有肌肉的话)始终紧绷着。
昨夜的事情,像一毒刺扎在心里。鬼差“恰好”出现,与其说是救了他们,不如说是以一种更冷酷的方式宣示了“规矩”。在这无祀区,生死荣辱,皆在鬼差一念之间。马面那句“安分点”,如同悬在头顶的钝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刀疤刘虽然暂时被罚,但以他的秉性,绝不会善罢甘休。包打听更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孟婆汤说的入口,就在前面。”老周指着远处一片笼罩在浓重灰雾中的废墟。那里原是一座古庙的遗址,如今只剩下几断裂的石柱和遍地瓦砾,是无祀区有名的“凶地”,平里鬼魂都绕着走。
越是靠近,越能感到空气的凝滞和阴冷。灰雾仿佛有生命,蠕动着,吞噬着光线和声音。废墟周围,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鬼魂的身影,有的独自徘徊,有的三两成群,都笼罩在宽大的黑袍或灰扑扑的斗篷里,看不清面目,彼此间也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这里没有鬼差巡逻,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废墟中央,两相对完好的石柱之间,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门”。门是黑色的,边缘泛着不稳定的幽绿磷光,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门前,蹲着一个瘦得如同骷髅的老鬼,穿着一身破烂的官差服,但样式古老,与现今鬼差的皂隶服不同。他面前放着一个缺了角的石盆。
这就是“入口”和“收费处”了。
老周示意董老二上前。董老二深吸一口气(尽管鬼魂不需要呼吸),走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十张“正钞”——其中大半是他们用普通“加工钞”和物品换来的,品相参差不齐——放在石盆里。
那骷髅老鬼眼皮都没抬,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石盆里扒拉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进……去吧。规矩……懂吧?里面……生死自负,闹事……魂飞魄散。”
“懂,懂。”董老二连忙点头,心脏怦怦直跳。
骷髅老鬼让开位置。董老二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和小翠,三人彼此点了点头,一咬牙,迈步跨进了那扇黑色的、扭曲的“门”。
瞬间,天旋地转。
仿佛穿过了一条冰冷粘稠的甬道,无数模糊的嚎叫和低语在耳边呼啸而过,又瞬间消失。脚下传来失重感,随即是踩在坚实但湿滑地面上的触感。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片光怪陆离。
他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溶洞之中。洞顶垂挂着无数散发幽绿、惨白、暗红光芒的钟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诡谲莫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腥气、药味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体。
溶洞内异常“热闹”。没有固定的店铺,只有一个个用破布、兽皮、甚至白骨搭成的简陋摊位,密密麻麻,沿着崎岖不平的洞壁和地面蜿蜒分布。摊主和顾客,大多遮掩着面目,或是本就面目可憎。董老二看到了长着三个脑袋、争吵不休的怪物在讨价还价;看到了浑身滴着黑水、散发着恶臭的鬼魂在展示一堆腐烂的器官;看到了只有上半身、在地上爬行的“人”在兜售一些蠕动的、像肠子一样的东西……
叫卖声、争吵声、窃窃私语声、以及某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混乱而压抑的噪音背景。
这里是无序的,危险的,但又充满了某种畸形的活力。是无祀区那死寂绝望的放大和扭曲版本。
“跟紧我,别乱看,别乱碰。”老周低声提醒,他强打精神,辨认着方向。孟婆汤给的信息有限,只说了几个可能找到“门引”消息的区域。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拥挤的“鬼流”中。各种诡异的目光扫过他们,有好奇,有贪婪,有不屑。董老二能感觉到,不少视线在他怀里的位置停留——那里放着古钱和加工钞。在这里,怀揣财物,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他们先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区域,这里主要交易一些阴间的“用品”:各种质量的线香、蜡烛、纸钱、粗糙的魂器、以及一些据说能暂时改变魂体状态的劣质“丹药”。摊主大多是些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鬼魂,但眼神同样精明而警惕。
老周试着向几个摊主打听“门引”的消息。有的直接摇头说没有;有的眼神闪烁,开出天价,却拿不出真凭实据;还有一个摊主,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块漆黑的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要价五十张“正钞”,但老周仔细一看,就发现那符文粗糙混乱,明显是假的。
“这里假货太多,水太深。”老周摇头,脸色更差了。阴甘草的效果在消退,魂力的消耗和昨夜受创的影响开始显现。
正当他们有些沮丧时,小翠轻轻拉了拉董老二的袖子,指向溶洞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摊位,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摊主披着一件宽大的、绣着暗淡银色星纹的黑色斗篷,连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摊位上没有琳琅满目的货物,只放着一盏样式古朴、燃着豆大苍白火焰的油灯,灯旁摆着几卷陈旧的竹简,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罗盘的黑色圆盘。
摊位前冷冷清清,几乎无人问津。
“那个人……”小翠小声说,“感觉……不太一样。”
董老二也感觉到了。那个披斗篷的摊主,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疏离的气息,与周围环境的混乱癫狂形成鲜明对比。而且,那盏油灯的火焰虽然微弱,却异常稳定,光芒所及之处,似乎连周围的嘈杂和污浊气息都被隔开了一些。
“过去看看。”董老二心中一动。孟婆汤说过,阴货集里藏龙卧虎,有些真正有本事或来头的人,反而不显山露水。
他们走到摊位前。斗篷人似乎并未在意他们的到来,依旧低着头,手指在罗盘上缓慢移动,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请问……”董老二斟酌着开口,“您这里,可有进城的门路消息?”
斗篷人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一双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鬼火般的幽绿或猩红,而是一种清澈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深灰色。目光在董老二、老周和小翠身上逐一扫过,尤其在董老二脸上停留了片刻。
“门引?”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与周围环境的嘈杂格格不入,“你们要进酆都城?”
“是。”董老二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听说阴货集偶尔会有门引流出,我们想碰碰运气。”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老周身上:“这位朋友魂体有损,是旧伤?昨夜新创?”
老周心中一凛,点头道:“昨夜……遭了恶鬼抢劫,多谢关心。”
“嗯。”斗篷人不再多问,重新低下头,手指在罗盘上轻轻一点。罗盘中心的指针微微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门引,我有一道。”
董老二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但,不卖钱。”斗篷人接着说。
“那……用什么换?”小翠忍不住问。
斗篷人再次抬头,这次目光直接锁定董老二:“用‘故事’换。”
“故事?”
“对。一个真实的,有价值的,关于‘念’的故事。”斗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我观你魂体,生死之隔未久,然魂质有异,隐有‘信力’流转,虽微弱驳杂,却非无源之水。你身上,有‘故事’。”
董老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个人,竟然能看出他魂体的异常!他能感知到“信力”(念力)的流转!难道他看出了自己“加工”的能力?
老周和小翠也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靠近董老二。
“不用紧张。”斗篷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戒备,语气依然平淡,“阴货集有阴货集的规矩,我不问来历,不究底。我只对‘念’的流转变化感兴趣。一道临时门引,时效三,可入酆都外城西区。换你一个关于‘念’如何产生、流转、或……变化的故事。真假我自能判断。如何?”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提议。说出“故事”,可能暴露最大的秘密。但这个斗篷人显然非同一般,他给出的条件(三门引)正是他们急需的,而且他似乎真的只是对“念”本身感兴趣,而非觊觎他们的能力或财物。
说,还是不说?
董老二脑中飞速权衡。昨夜刚经历险死还生,马面的警告犹在耳边,刀疤刘的威胁未除。进入酆都城,是他们目前看来唯一的破局希望。眼前这个人,神秘莫测,但感觉上,与刀疤刘、马面之流截然不同。或许,这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机遇?
他看了一眼虚弱的老周,又看了看满脸担忧却隐含期盼的小翠,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要堂堂正正“活”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我换。”
斗篷人微微颔首,做了个“请讲”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