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老二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凉。他想起了工地上,包工头有时候也会这样——拿着半包烟,看工人们争相讨好,谁拍马屁拍得好,就赏谁一。
“大人,我有个消息。”一个尖嘴猴腮的鬼魂挤到前面,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马面眉毛一扬:“真的?” “千真万确!”
马面想了想,把那支香扔给了他。
那鬼魂如获至宝,紧紧攥在手里,一溜烟跑了。
其他鬼魂发出失望的叹息,慢慢散开。
“什么消息能换一支香?”董老二问。
“谁知道。”老周摇头,“也许是哪个有钱鬼的隐私,也许是哪里能捡到祭品残渣。在这儿,什么都能卖,只要你有价值。”
回破庙的路上,董老二看见更多景象:
一个中年男鬼在路边摆摊,面前放着几样东西: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半截蜡烛,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钱。纸钱是常见的“天地银行”式样,面额一亿,但纸质粗糙,印刷模糊,连水印都没有。 “这纸钱……”董老二蹲下来看。
“白板钞。”摊主有气无力地说,“阳间小作坊印的,偷工减料。一张换半线香,要不要?” 董老二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 “看看,不买别挡道。”摊主挥挥手,像赶苍蝇。
再往前走,看见一群鬼魂围成一圈,中间是两个鬼在“交易”。
一个鬼拿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发黑的糕点。另一个鬼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出几枚铜钱。
“三块发糕,换五文钱,不?”
“发糕都霉了,最多三文。”
“四文!不能再少了!”
“三文半,爱换不换。” 最后以三文半成交。
买到发糕的鬼立刻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吞了,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虽然那发糕已经发黑发硬,看着就难以下咽。
“那是祭品残渣。”小翠小声说,“阳间人祭祀完,吃剩的东西烧过来,就成了这样。虽然能量少,还可能有‘怨气’,但总比没有强。”
“怨气?”
“就是烧祭品的人不用心,敷衍了事,那种负面情绪会附着在祭品上。鬼吃了,会难受,甚至损伤魂体。”小翠说,“但饿极了的鬼顾不了那么多。”
董老二沉默了。他想起大哥董富。大哥肯定会给他烧纸,但会用什么样的纸?肯定是最便宜的那种,糊弄鬼的那种。烧的时候,大概还会一边烧一边抱怨“真麻烦”。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个穿得相对体面的鬼魂簇拥着一个胖鬼走来。那胖鬼穿着绸缎寿衣,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是肉香,烤鸡的香味。
“是王老爷!”有鬼低呼。
“王老爷今天又收到祭品了?”
“听说他孙子考上大学,家里还愿,烧了只整鸡!”
那王老爷——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鬼——慢悠悠地走着,故意把油纸包打开些,让香味更浓。周围的鬼魂全都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包烤鸡,喉咙上下滚动。
“看什么看?一群穷鬼。”王老爷身边的随从呵斥道。
王老爷倒是笑眯眯的,他撕下一条鸡腿,当众吃起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让香味充分散发。几十个鬼魂围着他,拼命吸着空气中飘散的肉香。
“真香啊……”一个鬼魂喃喃道。 “我生前最爱吃烧鸡了,我老婆做的……”
“闻闻就得了,还想吃?” 王老爷吃了半只鸡,打了个饱嗝,把剩下的半只随手一扔。
“赏你们了。” 油纸包还没落地,鬼魂们就扑了上去。十几双手——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只剩白骨——抓向那只烤鸡。厮打、拉扯、咒骂。
最后是一个年轻力壮的鬼抢到了鸡翅膀,其他鬼则抢到了鸡头、鸡爪,甚至鸡骨头。
“我的!是我的!”
“分我一口!就一口!”
抢到鸡翅膀的鬼转身就跑,后面追着一串鬼。
抢到鸡骨头的鬼立刻把骨头塞进嘴里,连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
其实鬼魂并不需要“吞”,那些食物进入魂体就会化为能量。
但他们的动作依然保留了生前的习惯。 地上只剩下油纸,和几滴油渍。
几个没抢到的鬼趴在地上,舔着那几滴油。
他们的舌头舔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
董老二别过脸去。
“习惯就好。”老周拍拍他的肩,“在这儿,有吃的就是爷。王老爷还算好的,至少会扔点剩的。有些有钱鬼,吃不完宁可倒进阴沟,也不给穷鬼。”
“为什么?”
“怕沾了穷气,影响投胎。”小翠冷笑,“他们说,跟穷鬼接触多了,自己也会变穷。”
回到破庙时,已是“中午”。天光稍微亮了些,但依然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白色。
庙里多了个新鬼。是个年轻女人,缩在角落哭。她的左半边脸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车祸死的。”老周小声说,“刚来,还在哭。过几天就好了——要么习惯,要么散魂。”
董老二坐在自己的角落。饥饿感又泛上来了,比之前更强烈。
那口低保香的烟气,只顶了一个时辰。 “老周,”他问,“如果一直没人祭拜,会怎样?”
“会慢慢变淡,最后……噗,散了。”老周做了个消散的手势,“像烟一样,没了。我见过很多。刚开始还能说话,后来就只会发呆,再后来,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最后一阵阴风吹过,就什么都没了。”
“那要多久?”
“看魂力强弱。一般新鬼能撑三个月。如果有低保香,能撑一年。如果偶尔能蹭到点祭品味儿,能撑两三年。”老周看着董老二,“你刚死,魂力还旺,能撑一阵。但得省着用,别乱跑,别动气,能不动就不动。”
董老二看着庙里的鬼魂。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舔墙壁,有的脆躺着一动不动。那个新来的女鬼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微弱下去。 他想起了女儿小雅。
小雅今年该高考了。他死的那天早上,女儿还给他发微信,说“爸,晚上我想吃红烧肉”。他说好,下班去买肉。然后他就死了,死在工地上,死在一口馒头手里。
小雅知道他死了吗?应该知道了吧。工地会通知家属。前妻会去处理吗?她会哭吗?也许不会。
离婚三年,她只在要钱的时候联系他。 但如果小雅知道……她一定会哭的。小雅从小爱哭,看个动画片都能哭得稀里哗啦。他说“女孩子要坚强”,她就擦眼泪说“我不哭”。然后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想托梦。”董老二忽然说。 老周和小翠都看向他。
“托梦要魂力,你现在这点魂力,托个梦就差不多散了。”老周说。
“我可以写封信,找人送上去。”董老二看向庙外,“那个书生,他不是代写家书吗?”
“成功率很低……” “多低?”
“大概……百分之一?”小翠说,“而且很贵。写一封信,要三钱。送上去,还要打点鬼差,至少十钱。你有钱吗?”
董老二沉默了。他摸遍全身——那身劣质的寿衣连个口袋都没有。
“而且就算信送上去了,阳间的人也不一定收得到。”老周补充,“就算收到了,也不一定信。他们会以为是自己做梦,或者胡思乱想。”
“那我也要试。”董老二站起来,“我想告诉我女儿,我在这边……还好。”
“你不好。”小翠直白地说。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她担心。”董老二看向庙外,那个书生还蹲在路边,面前依然是空碗,
“老周,怎么赚钱?”
“赚钱?”老周笑了,笑声涩得像破风箱,“在这儿,赚钱的法子多了——如果你有本钱的话。可以去‘当铺’当东西,但你有什么可当的?可以去‘黑市’打工,但那是卖魂力,一天少活十天。可以去‘赌坊’碰运气,但十个进去,九个散魂出来。”
“还有呢?” “还有就是……”老周压低声音,“捡破烂。”
“捡破烂?”
“嗯。有些有钱鬼,祭品吃不完,会扔掉一些。扔在专门的‘弃物处’。每天定时开放,穷鬼们可以去捡。不过……”
他顿了顿,“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抢的人多。而且有些祭品……”小翠接过话,“是‘有毒’的。”
“有毒?”
“阳间有些人烧东西,不用心。纸钱粗制滥造,祭品敷衍了事。那种东西烧过来,能量很少,还有‘怨气’。鬼吃了,会难受很久,甚至会损伤魂体。”小翠说,“但饿极了的鬼顾不了那么多,有毒也吃。”
董老二想起大哥董富。大哥肯定会给他烧纸,但会用什么样的纸?肯定是最便宜的那种,糊弄鬼的那种。
“带我去。”他说。 老周和小翠对视一眼。
“你确定?第一次去捡破烂,很容易吃亏。”
“我确定。”
弃物处在无祀区边缘,靠近一条黑色的河。河很宽,水是粘稠的墨色,散发着刺鼻的腥味。河岸边有一片空地,用木栅栏围起来,门口有两个鬼差把守。
已经有几十个鬼魂等在栅栏外了。他们挤成一团,眼睛都盯着栅栏里面的几个大竹筐。
竹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腐烂的水果、发霉的糕点、破损的纸钱,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样的物件。
“那是忘川的支流。”老周指着黑河,“河对岸就是酆都主城,有钱鬼住的地方。这边是无祀区,穷鬼的地盘。弃物处在边界,方便两边处理垃圾。”
时辰到了。一个鬼差打开栅栏门。 “老规矩!排队进!不准抢!谁抢就扔谁进忘川!”
鬼魂们立刻排成队——如果那能算排队的话。他们推搡着,拥挤着,但至少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董老二跟在队伍末尾,闻到了竹筐里飘出来的混合气味:馊味、霉味,还有一丝丝残留的食物香味。
“进去吧,一刻钟。到点就出来。” 鬼魂们一窝蜂冲进去,扑向竹筐。
董老二被裹挟着往前,差点摔倒。他站稳后,看到了一生——不,一死——中最触目惊心的景象: 一个老鬼从筐里抓出一块发黑的糕点,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吞了。然后他发出满足的叹息,魂体稍微凝实了一点点。
一个年轻女鬼找到半颗苹果,苹果已经烂了一半,但她如获至宝,躲到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啃。
一个男鬼找到几张破损的纸钱,虽然破了,但还能用。他小心翼翼地把纸钱抚平,折好,揣进怀里。
董老二也蹲到一个竹筐前。筐里大多是垃圾:碎纸片、破布头、枯的花瓣。他翻找着,手指触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半块月饼,已经长满了绿毛。
“别吃那个。”小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看就是敷衍了事的祭品,吃了会肚子疼——如果鬼有肚子的话。”
董老二放下月饼,继续翻。翻到底,找到一张相对完整的纸钱。纸钱是常见的“天地银行”式样,面额一亿,但纸质粗糙,印刷模糊。他把纸钱对着光看,发现水印处居然是空白的。
“这种是‘白板钞’。”老周飘过来,“阳间小作坊印的,偷工减料,连水印都懒得做。烧过来几乎没能量,但……总比没有强。”
董老二把纸钱揣进怀里。他又翻了一会儿,找到几粒瘪的花生,一颗快要融化的糖,还有半截线香——香已经断了,但还能点。
“收获不错。”老周说,他找到了一小把瓜子,虽然很多是空的。
小翠运气不好,只找到几张碎纸片。她看起来很沮丧,魂体又淡了一些。
“给你。”董老二把那半截线香递给她。
小翠愣了愣:“你自己……”
“我还能撑。”董老二说,“你先用着。” 小翠接过线香,手有些抖。她看着董老二,眼圈红了——如果鬼魂有眼泪的话。
“谢谢。”
一刻钟很快到了。鬼差开始赶人。鬼魂们依依不舍地离开竹筐,有些手里攥着找到的“宝贝”,有些两手空空。
离开弃物处时,董老二回头看了一眼。黑河对岸,隐约能看见繁华的楼阁,灯火通明。有音乐声飘过来,还有笑声。
那是另一个世界,和他无关的世界。
回破庙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相对“繁华”的街道。说是繁华,其实也就是有几间像样的店铺:一间当铺,门口挂着“典当魂力、记忆、情感”的牌子;一间赌坊,里面传出激动的叫喊声;还有一间茶馆,几个穿得体的鬼魂坐在里面喝茶——茶是冥茶,用忘川水泡的,据说能暂时忘记饥饿。
“看那儿。”老周指了指茶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口蹲着几个鬼魂,面前摆着小小的地摊。摊子上放着各种东西:一枚生锈的铜钱,一块破玉佩,几还算完整的线香,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点心渣的东西。
“那是黑市。”老周说,“穷鬼之间以物易物的地方。你要有什么东西用不上,可以来这儿换点需要的。”
董老二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白板钞”。他需要钱,三钱,给书生写信。 “这张纸钱,能换什么?” 老周接过来看了看,摇头:“这种白板钞,三张才能换一完整的线香。你这一张,换半都勉强。”
“那如果……”董老二想了想,“如果是真正的、用心的祭品呢?值多少?”
“那就看是什么了。”小翠说,“如果是亲人亲手叠的金元宝,一个能换十线香。如果是写了真情实感书信的,更值钱。我见过一封信,是女儿写给早逝母亲的,足足换了二十香,够一个鬼用两个月。”
董老二心里一动。女儿小雅……会给他写信吗?
会烧纸吗?
会的。他想。
小雅虽然跟着前妻,但每周都会给他打电话。他生,她会用零花钱给他买个小蛋糕。父亲节,她会画张贺卡。
可是……前妻会让她烧吗?前妻信科学,不信这些。她觉得烧纸是迷信,是浪费钱。 回到破庙,天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