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间的夜晚比白天更冷,那是一种钻入魂体深处的阴寒。
鬼魂们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魂体温暖对方——虽然没什么用。
董老二坐在角落,拿出那张白板钞,对着从屋顶窟窿透下的微光看。纸质粗糙,印刷模糊,连“天地银行”的“行”字都少了一笔。
这种纸钱,在阳间大概就卖几毛钱一沓。烧过来,也就比没有强一点。
他想起了大哥董富。大哥做生意精明,连烧纸肯定也会“精打细算”。买最便宜的,烧最多的,显得自己大方。
至于有没有用……反正烧了,心意到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就像生前,大哥总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一毛不拔。
父母生病,大哥说“老二你照顾,我出钱”,结果医药费都是董老二出的,大哥就说“钱都在里,下个月给你”。下个月,下个月,永远的下个月。
“在想什么?”小翠坐到他旁边。她已经把半截线香掰成两段,一段现在用,一段留着以后。
“想我大哥。”董老二说,“他肯定给我烧纸了,但一定是这种白板钞。”
“那也比你强。”小翠苦笑,“至少有人烧。”
“是啊,至少有人烧。”董老二把纸钱折好,收起来,“小翠,你死了三年,就一直这样……捡破烂?”
“不然呢?”小翠看着庙外灰暗的街道,“我又没亲人祭拜。我爹娘死得早,男人把我打死了,他坐了牢,但也不会给我烧纸。我能撑三年,已经硬了。”
“没想过投胎?”
“想啊,怎么不想。”小翠说,“但投胎要排队。像咱们这种没人祭拜的穷鬼,排在最后。前面还有那么多鬼等着,轮到咱们,起码得几十年。能不能撑到那时候都难说。”
董老二沉默了。他看着庙里的鬼魂,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为了半块发霉的糕点争抢,看着他们舔食地上的油渍。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没有天堂,没有,只有一个更残酷的、以“供奉”为货币的阶级社会。
有钱的鬼,依然可以花天酒地,可以打点关系,可以投个好胎。没钱的鬼,就在这无祀区慢慢腐烂,直到魂飞魄散。
不。 董老二握紧了拳头——虽然鬼魂的拳头没什么力量。 他不想这样。他窝囊了一辈子,憋屈了一辈子,死了还要继续窝囊吗?
“小翠,”他忽然说,“你刚才说,亲笔信很值钱,是吧?”
“是啊。怎么了?”
“如果……”董老二眼睛亮起来,“如果我能让我女儿给我写信,烧过来,是不是就能换很多钱?”
“理论上是。但你怎么让她写?你又不能托梦。”
“我能。”董老二站起来,“我可以攒魂力,攒够了就托一次梦。就算散魂,我也要试一试。”
“你疯了?”老周飘过来,“你现在这点魂力,托一次梦,就算不散魂,也得虚弱到连路都走不动。到时候随便一个恶鬼都能把你吞了!”
“那也得试。”董老二说,“不试,我在这儿捡三年破烂,然后散魂。试了,万一成功了呢?”
小翠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帮你。”她说。
“什么?”
“我帮你攒魂力。”小翠说,“我死了三年,知道怎么省魂力,也知道怎么最快地吸收供奉。虽然我没有供奉,但我知道哪儿能‘蹭’到质量好的。”
“为什么帮我?”
“因为……”小翠低下头,“我也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给我烧封信。哪怕只有一封。”
那天夜里,董老二躺在冰冷的破庙地面上,看着屋顶的窟窿。
冥间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但他仿佛透过那片黑暗,看见了阳间的天空,看见了女儿的房间,看见了书桌上那盏小台灯。
小雅应该在做作业吧。她高三了,作业很多,每天都熬到很晚。她做题的时候喜欢咬笔头,他说过她很多次,她总改不掉。 如果,如果她能给他写封信,烧过来……
董老二闭上眼睛。魂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微弱,但确实在燃烧。 那是他四十七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火焰。
三天后,董老二跟着老周和小翠,又去了一次弃物处。
这次他学聪明了,一进去就直奔最里面的竹筐——那里的东西通常更“新鲜”,因为大多数鬼魂一进来就抢外面的,里面的反而没人动。
果然,在最底下的竹筐里,他找到了一件宝贝。 是个布包,用青布包着,系着红绳。布包很净,没有灰尘,像是刚扔进来不久。
董老二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不是发霉的那种,而是完整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是绿豆糕。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红色的“福”字。 “这是……”董老二愣住了。
“是正经祭品。”小翠凑过来看,眼睛发亮,“你看这做工,这香味,肯定是阳间人用心做的,专门烧给亲人的。不知道怎么被扔这儿了。”
“能吃吗?”
“能!当然能!”老周激动地说,“这种糕点能量足,一块能顶三天不饿!你快收好,别让别的鬼看见!”
董老二赶紧把布包重新系好,揣进怀里。他能感觉到,周围已经有几个鬼魂注意到了这边,正朝这边飘来。
“走!”老周低喝一声。
三人匆匆离开弃物处。回到破庙,董老二才敢把布包拿出来。三块绿豆糕,整齐地躺在青布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一人一块。”董老二说。
“不行不行,这是你找到的。”小翠连连摆手。
“要不是你们带我去,我也找不到。”董老二坚持,“吃吧。吃完有力气,才好想下一步。”
老周看了看绿豆糕,又看了看董老二,点点头:“行。那就谢谢了。”
三块绿豆糕,一人一块。
董老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绿豆的清香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一股暖流从喉咙流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蚀骨的饥饿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饱足感。
他看见,小翠和老周的魂体明显凝实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好多了。
“真好吃……”小翠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珍惜,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是啊,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老周感慨,“我死了五年,就吃过两次正经祭品。一次是儿子头七烧的饺子,一次是……算了,不提了。”
吃完绿豆糕,董老二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站起来,在破庙里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走路都比之前稳了。
“这就是有供奉的好处。”老周说,“有供奉,魂力就足,就能撑得更久。没供奉,就只能慢慢等死。”
董老二看着手里的青布。布很净,上面绣着简单的花纹。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么好的祭品,为什么会被人扔掉?”
“也许是不合口味,也许是吃腻了,也许……是故意扔的。”小翠说,“有些有钱鬼,就喜欢看穷鬼抢他们扔的东西。就像王老爷扔鸡骨头一样,不是为了施舍,是为了显摆。”
董老二沉默了。他想起了工地上,包工头有时候会把吃剩的盒饭扔给流浪狗,然后站在一边看狗抢食,笑得前仰后合。 人和鬼,其实没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人死了变鬼,但鬼性,其实都是人性的延续。
“老周,”董老二忽然说,“我想去酆都城里看看。”
“你疯了?”老周瞪大眼睛,“城里是有钱鬼的地盘,咱们这种穷鬼进不去。就算溜进去了,被发现了也是重罪!”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董老二说,“我想看看,那些有钱鬼,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小翠看着他,忽然说:“我陪你去。”
“你……”
“我也想去看看。”小翠低下头,“我死了三年,从来没进过城。听说城里可漂亮了,有高楼,有花园,有戏院……我想去看看,哪怕只是在外面看看。”
老周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有条小路,能溜到城墙底下。不过说好了,就在外面看看,看完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