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老二死了。 死在七月三号的工地上,死在一口馒头手里。
说来讽刺,他活了四十七年,最后竟是因为赶工吃午饭太急,把自己活活噎死的。咽气前最后一刻,他听见工友老张拍着他的背骂“董老二你急个球!又没人和你抢!”,看见工头嫌恶的眼神,听见有人说“真会找时候,耽误工期”。
他想道歉,想说“对不起耽误大家了”,可喉咙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董老二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雾蒙蒙的路上。 路是青石板铺的,湿漉漉的,泛着幽光。
前后都是影影绰绰的人影,排成望不到头的队伍,沉默地向前挪动。
没人说话,只有脚底板摩擦石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秋风吹过枯叶堆。 “这、这是哪儿?”他小声嘀咕,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突兀。
“新来的?”旁边一个穿寿衣的老头转过头,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翳,“黄泉路呗。慢慢排吧,到奈何桥还得走三天。”
董老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死了。他真的死了。 “我……我还没见我闺女最后一面……”他喃喃道,脑子里闪过小雅的脸。小雅今年高三,马上要高考了。他答应过她,等她考上大学,就带她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我老婆……不对,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都一样。”老头耸耸肩,寿衣的袖子空荡荡地晃了晃,“到了这儿,阳间的事就了了。往前走,别停,停久了鬼差要抽鞭子的。” 董
老二这才发现,队伍两侧每隔十几步就站着一个穿黑衣的鬼差。他们身材高大,面无表情,手里提着泛着绿光的鞭子。
那些鞭子不是普通的皮鞭,鞭身上浮着幽蓝色的符文,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正想着,前面有个鬼魂忽然蹲了下去,似乎想系鞋带——虽然鬼魂并不需要系鞋带。 “啪!” 一道绿光闪过,鞭子结结实实抽在那鬼魂背上。 “啊——!” 惨叫声尖锐刺耳,那鬼魂的魂体瞬间稀薄了几分,几乎要透明了。
他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说了不准停,听不懂人话?”鬼差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铁。
那鬼魂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跟上队伍,再不敢回头。
董老二吓得手脚冰凉,赶紧加快脚步,生怕自己也挨上一鞭子。 就这么不知走了多久。路仿佛没有尽头,雾也永远散不去。
董老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小雅,一会儿想起前妻,一会儿想起工地上的工友。他记得自己还有半个月工资没结,大概有三千七百块钱。工头能给他家里吗?大概不能。他得托个梦…… 托梦?怎么托? 他正胡思乱想着,前方的雾忽然散了。
不,不是散,是路到了头。 一座桥出现在眼前。
桥很旧,木头搭的,桥身上的漆剥落得斑斑驳驳。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但看不清是什么在流。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大字: 奈何。 桥边搭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里坐着个老妇人,正慢悠悠地扇着炉火。
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有奇异的香气飘过来。 是孟婆汤。
董老二听说过。喝了孟婆汤,就忘了前世,净净去投胎。
“想喝?”旁边一个中年女鬼冷笑,她的脸肿得厉害,像是溺水死的,“得有钱打点,不然给你喝刷锅水。我上次来就没给钱,一碗汤下去,投胎成了蟑螂,好不容易又死回来。”
董老二下意识摸了摸身上。他穿的是工地工友凑钱买的寿衣,劣质的化纤面料,粗糙得扎手。口袋里空空如也,连枚硬币都没有。
队伍缓缓前进。董老二看见,每个鬼魂走到桥头,都要先在一个文官模样的鬼那里登记。
那文官穿着旧式官服,戴着方巾,正低头在厚厚的簿子上写着什么。 轮到董老二了。
“姓名,生辰,死因。”文官头也不抬,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经。
“董、董晟,一九七五年三月初八午时生,噎、噎死的……”董老二说得磕磕巴巴。 文官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忽然,他抬起头,上下打量董老二:“无人祭奠?”
董老二愣了愣:“我、我不知道……应该有吧?我女儿……”
文官翻开另一本簿子,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然后摇头:“查无记录。无人烧开路钱,无人点引魂灯。穷鬼一个,去那边等着。”
他指了指桥边的一片空地。
“等什么?”董老二问。
“等分配。”文官不耐烦地挥手,“下一个!”
一个鬼差走过来,拽着董老二的胳膊就拖。那手劲极大,抓得他魂体生疼。
董老二被拖到空地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个鬼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虽然鬼魂不该有这种状态,但他们的魂体确实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透明感。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桥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畜。
“都听着!” 一声暴喝,一个牛头人身的鬼差走了过来。他身材魁梧,足有两米多高,铜铃大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鬼魂。他手里提着铁链,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你们这些没人祭拜的穷鬼,按规定,发配到酆都城西的‘无祀区’。到了那儿,自生自灭,等阳寿尽了再排队投胎——如果那时候你们还没魂飞魄散的话。”
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大人!我儿子会给我烧纸的,只是还没到时辰!”一个老鬼扑到牛头脚下,抱着他的腿哭喊。
“就是就是,我女儿可孝顺了!她一定会烧的!”
“我孙子才三岁,等他长大……”
“吵什么吵!”牛头一鞭子抽在地上,绿火四溅,得鬼魂们纷纷后退,“现在没有就是没有!再啰嗦,直接扔进忘川,让你们连投胎的份儿都没有!”
鬼魂们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
牛头满意地哼了一声,朝身后挥挥手:“带走!”
十几个鬼差涌上来,押着这群穷鬼上路。这回走的不是黄泉主路,而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
路很窄,两旁长满了惨白的花,没有叶子,
只有光秃秃的花茎顶着惨白的花苞。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这叫冥忘花。”一个年轻女鬼小声对董老二说。她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有块淤青,从左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闻多了会忘记生前的事。咱们这些没人祭拜的,死了也没人记得,正好应景。”
董老二看了看她。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是条褪了色的蓝裤子,脚上是一双破布鞋。很朴素,很净,如果不是脸上那块淤青,应该是个清秀的姑娘。
“我叫小翠。”女鬼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你呢?” “董晟,大家都叫我董老二。”
“怎么死的?”
“噎死的。”董老二苦笑。
他活了四十七年,没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
“你呢?” “病死的。肺痨。”小翠咳嗽了两声,是真的咳嗽,虽然鬼魂不该有这种生理反应。
“家里穷,没钱治。拖了半年,咳血咳死的。死了也没钱买墓地,骨灰撒江里了。没人祭拜,正常。”
董老二沉默了。他至少还有个骨灰盒——虽然是工地工友凑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