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老二整理了一下思绪,没有直接说自己“加工”的能力,而是从一个“捡破烂的穷鬼”视角,讲述了他如何偶然发现,某些被遗弃的祭品残渣上,残留着微弱但“纯净”的情感(念力),而另一些则充斥着“怨气”或“敷衍”。他描述了尝试去感受、区分这些不同“念力”的感觉,以及隐隐觉得,那些纯净的“念力”,哪怕再微弱,也能给魂体带来更舒适、更持久的滋养。他甚至提到了那张绣着“平安”的香囊碎片,和那份“平安是福”的感触。
他讲得很慢,很谨慎,半真半假,着重描述感受和现象,绝口不提具体的“加工”过程和成品。但他相信,以这个斗篷人的敏锐,应该能从中听出些端倪。
斗篷人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罗盘边缘。当董老二讲完,他沉默了片刻。
“感知‘念’之清浊,体察‘情’之真伪……有点意思。”他缓缓说道,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没有追问细节,“这故事,值一道门引。”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印,背面有一个模糊的、类似沙漏的凹陷印记,里面流动着暗金色的细沙,似乎正在缓慢流逝。
“滴一滴魂血——你魂体最精纯的一缕本源气息——在正面符印上,即可绑定。背面沙漏流尽,门引失效。持此令,可过西城门,时效内自由出入。切记,莫在城内生事,莫去内城及禁地。”
董老二强压激动,接过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他依言,集中精神,从魂体深处出一缕微弱但精纯的本源气息,滴在符印上。符印微光一闪,将那缕气息吸收,令牌与他之间顿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多谢。”董老二郑重道。
斗篷人摆摆手,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罗盘,仿佛刚才的交易从未发生。
董老二三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这个摊位,朝出口方向走去。直到走出那扇扭曲的黑门,重新呼吸到(虽然并不清新)无祀区带着霉味的空气,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手中冰凉的令牌,提醒着他们,这不是梦。
“快,回破庙,收拾一下,立刻出发!”老周虽然虚弱,但眼中燃起希望,“趁着刀疤刘被罚禁足,马面可能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得尽快进城!”
他们匆匆赶回破庙,只带走了最必需的一点东西——剩下的养魂香、匿气散、感阴符,以及那两枚古钱和仅存的加工钞。其他破烂,包括那身劣质寿衣,都扔在了原地。
离开前,董老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栖身月余的破庙。阴冷,肮脏,绝望。但他知道,前方的酆都城,未必就是天堂。那里有更森严的等级,更复杂的规则,和未知的危险。
但至少,那里有“可能”。
凭着门引令牌,他们很顺利地通过了酆都城西那座高耸、森严的城门。守门的鬼卒检查了令牌,又用一面铜镜照了照他们的魂体,记录下基本信息,便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喧嚣与光亮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由平整的青黑色石板铺就,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楼阁,虽然样式古旧,但大多完整坚固。店铺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和灯笼,灯火通明。街上鬼流如织,车马(骷髅马、骨兽拉的车)穿梭。鬼魂们的衣着明显光鲜许多,虽然依旧以灰、黑、白为主,但料子看着就好,款式也多样。叫卖声、交谈声、丝竹声交织,虽然也带着冥界特有的阴森感,但相比无祀区的死寂和阴货集的混乱,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繁华”。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得多,线香、纸钱、冥食、还有各种说不清的阴性能量气息混杂,但至少,那种腐臭和绝望的气息淡了很多。
这就是酆都城,死者的城池。
按照计划,他们首先要找一个最便宜的落脚点。老周拖着病体,带着他们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穿梭,避开了明显繁华的主道,专挑那些阴暗、狭窄、房屋低矮的僻静角落。
最终,在西城最边缘,靠近一道满是污秽、缓缓流动的“阴水沟”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个“客栈”——如果那能算客栈的话。一栋歪斜的二层木楼,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依稀可辨“往生栈”三个字。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光线昏暗得可怜。
掌柜的是个眼窝深陷、不断打着哈欠的老鬼,对三个看起来就穷酸的新来者爱答不理。
“最便宜的通铺,一晚一张正钞。押一付一。热水另算,饭食没有。不准在房里生火,不准吵闹,违者赶出去。”老鬼有气无力地报着规矩。
价格昂贵,但已是他们能找到最便宜的了。董老二忍着肉痛,付了两张正钞。通铺在二楼,是一个大通间,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鬼魂,各自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大多面目麻木。空气浑浊不堪。
但至少,有屋顶,有墙壁,暂时安全。
安顿下来后,老周几乎立刻陷入了一种深沉的静滞状态,全力恢复魂体。小翠也疲惫不堪,但强撑着用最后一点匿气散,在三人周围布下一个极微弱的屏障,聊胜于无。
董老二坐在坚硬的铺位上,背靠冰冷的墙壁,手里摩挲着那枚门引令牌。沙漏里的金沙,悄无声息地流逝着。
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
要在这三天里,在完全陌生的酆都城,找到一条能够摆脱无祀区困境、甚至真正立足的路。他们的“本钱”少得可怜:两枚古钱,几张加工钞,一点所剩无几的“材料”,以及他自己那不能见光的“能力”。
他透过破旧的木窗,看向外面。酆都城的天空,依旧是无尽的灰暗,但远处那些高楼的轮廓,在零星灯火的映照下,显得神秘而遥远。
这里有机会,也有更多看不见的陷阱和更强大的猎食者。
第一步,该往哪里走?
他想起斗篷人最后的话——“莫在城内生事,莫去内城及禁地”。内城,那是真正有权有势的鬼魂居住的地方,他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外城,尤其是这西城边缘,是底层鬼魂和外来者的聚集地,或许是他们唯一能活动、寻找机会的区域。
或许,该从了解这里的“规则”和“行市”开始。比如,他们那点“加工钞”和古钱,在这里的真实价值和兑换渠道。又比如,哪里能获得相对“安全”的、蕴含纯净“念力”的材料……
想着想着,极度的疲惫终于袭来。董老二靠墙闭上眼睛,魂体也渐渐陷入沉寂。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这酆都城,他进来了。就绝不能再像在无祀区那样,被人像垃圾一样踩在脚下。
他要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哪怕,从最阴暗的角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