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小路在无祀区的最西边,要穿过一片乱葬岗。
岗上到处是歪歪斜斜的墓碑,有些墓碑已经倒了,碎成几块。夜风吹过,墓碑间飘着幽蓝色的鬼火,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这儿是乱葬岗,埋的都是没人收尸的。”老周低声说,“小心点,别惊动了他们。有些死了几百年的老鬼,脾气可不好。”
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乱葬岗。董老二能感觉到,墓碑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冰冷,怨毒。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紧紧跟着老周。
穿过乱葬岗,眼前豁然开朗。 是城墙。 酆都城的城墙。高耸入云,漆黑如墨,城墙上每隔一段就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画着狰狞的鬼面。
城门口有重兵把守,几十个鬼差持枪而立,枪尖泛着寒光。
而城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灯火通明,笙歌阵阵。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有些楼高得看不见顶。街上车水马龙,但不是阳间的汽车,而是一种黑色的马车,由两匹骷髅马拉着,跑得飞快。街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酒楼、戏院、赌坊……
董老二甚至看见,一栋高楼的顶上,有个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天地银行酆都分行”。
“那就是地府的银行。”老周小声说,“阳间烧来的纸钱,都要存在那里,换成地府的通货。不过像咱们这种穷鬼,连开户的资格都没有。”
董老二看着城里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和他生活的无祀区,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天堂,一个。不,连都不如,至少还有阎王管着,有规矩。
而无祀区,是没人管的废墟,是地府遗忘的角落。
“看那儿。”小翠指着城门。
城门里走出几个人。不,几个鬼。他们穿着华丽的绸缎,手里摇着折扇,说说笑笑地走出来。为首的正是王老爷,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鬼魂。 “王老爷这是要去哪儿?”一个鬼魂问。
“去‘望乡台’。”王老爷笑着说,“我孙子考上大学,家里摆了酒,我得去看看热闹。”
“望乡台能看到阳间?” “能啊,花钱就能看。”王老爷说,“一个时辰十两银子,不贵。我包了三个时辰,好好看看我孙子。” 他们说着,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骷髅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拉着马车绝尘而去。
董老二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是羡慕?是嫉妒?还是……不甘?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窝囊,死了还要窝囊。不甘心看着别人花天酒地,自己却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不甘心……连给女儿托个梦都做不到。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回去了。”
回破庙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直到快到庙门口时,董老二才开口:“老周,小翠,谢谢你们。”
“谢什么?”老周问。
“谢谢你们带我去看。”董老二说,“让我知道,冥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也让我知道,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子。”
小翠看着他:“你想过什么样的子?”
“我想……”董老二看着破庙的屋顶,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让我女儿,不用为我担心。我想让我自己,不用再捡破烂。我想……我想堂堂正正地活一次,哪怕是在冥间。”
老周沉默了很久,才说:“很难。”
“我知道。” “可能会死——我是说,真的死,魂飞魄散。”
“我知道。”
“那你还想试?”
“想。”董老二点头,“不试,我一定会死。试了,也许能活。”
小翠忽然笑了。这是董老二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笑容很浅,但很好看。 “我帮你。”她说。
“我也帮你。”老周叹了口气,“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那天夜里,董老二躺在破庙的地上,没有睡。 他在想,在想很多事。 想阳间的女儿,想冥间的规则,想那些有钱鬼的生活,想那张白板钞……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白板钞,又掏出包绿豆糕的青布。 纸钱是白的,没有水印。青布是青的,绣着花纹。 但重点是——青布很净,有“念力”。
而纸钱很粗糙,没有“念力”。 如果……如果把青布的“念力”,转移到纸钱上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董老二不知道这能不能成功,但他想试试。 就像他说的,不试,一定会死。试了,也许能活。 他拿起青布,又拿起纸钱,把两者叠在一起。 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转移,转移,把念力转移过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凭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忽然感觉到,手里的青布微微发热。而那张纸钱……似乎有了点变化。 他睁开眼,举起纸钱对着光看。 水印处,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是“福”字。和绿豆糕上印的一模一样的“福”字。 虽然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董老二的心,狂跳起来。 他可能……找到了在冥间活下去的方法。
董老二捧着那张浮现出淡影的纸钱,手微微发抖。那影子太淡了,像水渍,又像光线玩的把戏,仿佛一错眼就会消失。他不敢声张,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再凑近看。
没错。粗糙的纸面上,那个“福”字的水印,虽然边缘模糊,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与青布上残留的、绿豆糕带来的“念力”暖意隐隐呼应。
“老周,小翠,你们看!”他压低声音,把纸钱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对着破庙窟窿漏下的幽光,翻来覆去地看。小翠也凑过来,屏住了呼吸。
“这……这是水印?白板钞哪来的水印?”老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那包绿豆糕的布。”董老二指着叠在一起的青布,“我刚才……不知道怎么想的,把它们叠一起,心里念着,好像就……就成了。”
小翠轻轻碰了碰纸钱边缘,指尖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暖意,与寻常冰冷粗糙的触感截然不同。“有温度!虽然很弱,但真的有!”
“你这是……把祭品的‘念力’,转到纸钱上了?”老周猛地抬头,盯着董老二,眼神复杂,“我死了这么多年,捡了这么多年破烂,从没听说过这种事!鬼魂只能消耗供奉,谁还能‘加工’供奉?”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董老二老实说,“就是觉得不甘心。好好的念力,随着糕点被扔掉,就浪费了。这纸钱空有个样子,什么用都没有。我就想……能不能挪一挪?”
“挪一挪……”老周喃喃重复,忽然激动起来,“老二!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法子能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董老二心跳如擂鼓:“意味着……咱们可能不用只靠捡破烂了?”
“何止!”老周压低声音,眼里冒出鬼火般的光,“无祀区最不缺的是什么?是阳间敷衍了事烧过来的‘垃圾’!白板钞,发霉的糕点,粗制滥造的纸衣纸马!这些东西为什么没用?就因为没‘心’,没‘念’!可酆都城里的有钱鬼,他们扔掉的那些祭品残渣,很多本身是好的,只是他们腻了,或者不合心意才扔!那上面,是带着念力的!”
小翠也反应过来了,声音发紧:“就像那包绿豆糕!那是带着亲人诚心祭奠的念力烧过来的,只是被有钱鬼当垃圾扔了!如果我们能把这些被丢弃的念力……转移到那些空有形式的‘货币’上……”
“对!”老周一拍大腿(虽然鬼魂拍腿没什么声音),“咱们就能把垃圾,变成真正的‘钱’!哪怕只是最下等的钱,也够咱们在无祀区活得像个人样了!”
巨大的希望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破庙里凝滞的绝望。但董老二很快冷静下来:“可这法子到底行不行,能不能常用,咱们还不知道。而且,刚才那一下,我感觉……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魂体深处传来的一种虚乏,像是被抽走了一丝力气。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消耗魂力?”小翠敏感地问。
董老二点头:“可能。毕竟,这不像只是拿过来吃掉,这是……在改变什么东西。”
老周沉吟:“有得必有失,天地至理。用魂力转化念力,说得通。但关键要看值不值!转化一点点念力到纸钱上,消耗的魂力,和转化后纸钱能换来的东西,哪个多?”
这就是冥间的“买卖”了。董老二没想到,自己死了,还要琢磨这个。
“试试就知道了。”他说,“咱们需要更多的‘垃圾’祭品,和更多的白板钞。”
接下来的几天,董老二、老周和小翠的生活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们不再只是麻木地等待每月的“低保香”,而是有意识地搜寻。
弃物处成了他们每必去的地方。他们分工:老周眼毒,专挑那些看似“有料”的残渣,比如相对完整的果品、印纹尚可的粗糙纸马;小翠心细,负责在鬼差和众鬼眼皮底下,把相中的东西悄悄弄到手;董老二则负责最终的“检验”和“加工”。
他发现自己这种“挪移”能力,并非总能成功。那些完全腐烂、毫无能量残留的垃圾,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激发任何反应。只有那些本身承载了明确祭奠意图、只是在阴间被“浪费”的物品,才与他能产生一种微妙的共鸣。
一次,他找到半截几乎烧成灰、但还隐约能看出是“金元宝”形状的纸片,尝试将上面一丝几近消散的暖意转移到一张白板钞上。过程很吃力,魂力的消耗感比上次明显,但成功后,那张白板钞的水印处,出现了一个清晰了不少的铜钱图案,触手也有了明显的温热感。
“成了!”小翠低呼。
他们没敢在弃物处附近处理,而是躲回破庙,在角落里偷偷试验。老周拿着这张“加工”过的纸钱,去找了黑市上那个尖嘴猴腮、曾用消息换香的鬼魂——大家都叫他“包打听”。
包打听捏着纸钱,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鬼魂的嗅觉能分辨“念力”气息),三角眼转了转:“哪儿来的?这可不是一般的白板钞,有点‘人气’了。”
“甭管哪儿来的,”老周按商量好的说,“你就说,这能值多少?”
包打听伸出三手指:“三线香,或者……三十张普通白板钞。”
成了!虽然不多,但证明了这“加工”是有价值的。一张原本几乎毫无价值的白板钞,经过董老二的“加工”,价值翻了近百倍!而董老二消耗的魂力,大约相当于他在无祀区无所事事“存活”两天的量。用两天的“存活时间”,博取足够维持好几天的“香火”,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们用这张“加工钞”,换了三完整的线香。回到破庙,三人平分,各自吸收。久违的、充沛的暖流滋润着近乎涸的魂体,那种舒泰感,让他们几乎呻吟出声。
“值了……”老周长舒一口气,魂体明显凝实了一圈。
小翠脸上也多了点血色,她看着董老二,眼里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董老二也感到魂力恢复,甚至比转化前还充沛了些。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出路,一条虽然艰难、但实实在在握在自己手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