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官道往东走,速度不快不慢。
夜宸骑马的技术很差——他这辈子没骑过马。以前在青阳镇,最远的距离就是用脚走,最贵的交通工具就是牛车。现在骑在这匹高头大马上,整个人僵得像一木头,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下来。
周梨在旁边看得直笑。
“你放松点。”她说,“马知道你不会骑,你越紧张它越不听使唤。”
夜宸绷着脸,目视前方。
“我没紧张。”
“你没紧张,你只是把缰绳攥得手指发白。”
夜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攥得很紧。
他稍微松了松,马果然稳了一些。
“你怎么会骑马?”他问。
周梨笑了笑。
“我爹教的。他说,修真者不会骑马,传出去丢人。所以从小我就被扔在马背上,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学会。”
夜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在前面的林啸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两个少年,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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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休息。
林家的黑骑卫训练有素,片刻之间就扎好了帐篷,生起了火,开始煮饭。
夜宸和周梨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忙碌。
林风从马车里被扶出来,靠在火堆旁。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
“周姑娘,夜兄。”他招呼道,“过来坐吧,喝口热汤。”
两人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
一个黑骑卫递给他们两碗热汤,又递过来几块烤饼。
周梨接过,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喝。”
林风笑了笑。
“林叔的手艺,我们林家没人比得上。”
林啸天正在不远处忙着煮汤,闻言头也不回地说:“三少爷,您就别寒碜我了。我这一手,也就是在野外凑合凑合。”
周梨喝着汤,忽然问:“林公子,你们林家在天云城?”
林风点了点头。
“对。林家祖宅在天云城,已经传了十七代了。”
“那你这次出来是……”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办事。”他说,“家里让我去办点事,结果路上出了岔子。”
周梨看着他,没再追问。
她知道什么叫“办事”。能让林家嫡系三少爷亲自出马的,肯定不是小事。但这种事,不是她该问的。
林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夜宸,忽然问:“周姑娘,你们去天云城做什么?”
周梨笑了笑。
“讨生活。”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讨生活?你们这本事,去哪里都能讨生活。”
“那可不一定。”周梨说,“我们俩无依无靠,到了大地方,没人罩着,活不下去。”
林风看着她,若有所思。
“周姑娘,你这话……是在点我?”
周梨没说话,只是喝汤。
林风笑了。
“行,我明白了。到了天云城,你们就是我林风的救命恩人。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周梨抬起头,看着他。
“林公子说话算话?”
“林家的人,说话向来算话。”
周梨笑了。
“那就多谢林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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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队伍继续上路。
夜宸骑马的技术进步了一点,至少不会把缰绳攥得手指发白了。
周梨骑在他旁边,忽然说:“夜宸,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跟林风说那些话吗?”
夜宸想了想。
“让他欠我们人情。”
“对,也不全对。”周梨说,“人情这东西,值不值钱,要看欠人情的人是谁。林风是林家嫡系三少爷,他欠的人情,就值钱。”
夜宸点了点头。
“但他现在欠我们的,只是一个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听起来大,但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到了天云城,他给我们安排个住处,给点灵石,就算是还了。”
“那你还说那些话?”
“因为我要让他欠得更多。”周梨说,“刚才那番话,是在提醒他——我们无依无靠,到了天云城需要人罩着。他如果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会主动帮我们。如果他装傻,那我们也不亏,至少知道他是什么人。”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真远。”
“不想远一点,怎么活下去?”周梨看着他,“你以为我这一路是怎么从青州跑到青阳镇的?靠运气?”
夜宸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梨说的是真的。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能从三千里外一路逃过来,靠的当然不是运气。
“夜宸。”周梨忽然说。
“嗯?”
“你记住,在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能全信。包括我。”
夜宸转过头,看着她。
周梨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可能会骗你,可能会利用你,可能会为了活下去把你卖掉。你得防着我。”
夜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你不会。”
周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夜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骑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傻子。
她深吸一口气,催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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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小镇上落脚。
小镇叫青石镇,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但因为是官道上的必经之地,倒也有几家客栈和店铺。
林啸天包下了一家客栈,把所有人都安顿好。
夜宸和周梨各分到了一间房。
夜宸走进房间,看了看四周。床是硬的,被子是旧的,窗户是破的——但这已经是他在青阳镇之外住过的最好的地方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了很多人,受了很重的伤,认识了一个林家三少爷,还听周梨说了一些让他心里堵得慌的话。
她说,不能全信她。
她说,她可能会把他卖掉。
他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
她怕他太信她,将来吃亏。
可她不知道,他信她,不是因为傻,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夜宸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只知道,从第一次见到她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要防着她。
敲门声忽然响起。
“夜宸,睡了吗?”
是周梨的声音。
夜宸起身,打开门。
周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给你的。”
夜宸接过来,看了看封面——《常用三千字》。
“从林风那里要来的。”周梨说,“你不是要学识字吗?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我教你一个时辰。”
夜宸愣了一下。
“现在?”
“废话,不然等什么时候?”周梨挤进门来,在桌边坐下,“把灯点上,过来坐。”
夜宸点上灯,在她对面坐下。
周梨翻开册子,指着第一个字。
“这是‘一’。”
“我知道。”
“那这个呢?”
“‘人’。”
“这个呢?”
“‘天’。”
周梨看了看他。
“你认识?”
“认识几个。”夜宸说,“老药农教过一些。”
周梨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行,那我从你不认识的开始教……”
一盏油灯,两个人,一本薄薄的册子。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
屋里,周梨的声音轻轻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夜宸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学了一个时辰,周梨合上册子。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夜宸点了点头。
周梨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夜宸。”
“嗯?”
“今天下午我说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
“你别往心里去。”
夜宸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周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夜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桌边,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一、人、天、地、君、亲、师……”
他看得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看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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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子,变得很有规律。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休息的时候,周梨教夜宸识字,林风有时候也会过来坐坐,跟他们聊聊天。
林风的伤一天天好转,已经能自己走动了。他跟夜宸和周梨渐渐熟络起来,偶尔也会说一些林家的事。
“我爹有七个儿子。”他说,“我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四个弟弟。”
周梨听着,心里默默盘算。
七个儿子,嫡系三少爷——这个位置不上不下,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那你娘呢?”她问。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
周梨愣了一下。
“对不起。”
“没事。”林风笑了笑,“都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夜宸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但他想起自己的娘。
他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夜兄。”林风忽然问他,“你家里人呢?”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从小被遗弃,被人养大。”
林风愣住了。
“遗弃?”
“嗯。”
林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梨在旁边说:“他比我惨。我至少还知道爹是谁,他连爹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夜兄,对不起。”
夜宸摇了摇头。
“没事。”
三人坐在火堆旁,谁都没有说话。
火光跳动,映在三个人脸上。
夜风呼啸,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林风忽然开口。
“夜兄,周姑娘。”
“嗯?”
“等到了天云城,你们有什么打算?”
周梨说:“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赚钱,修炼。”
林风点了点头。
“落脚的地方,我来安排。林家在城里有几处产业,空房子不少。你们挑一处住下就行。”
周梨看着他。
“林公子,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林风笑了笑,“救命之恩,总得有点表示。”
周梨也笑了。
“那就多谢林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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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队伍终于看见了天云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边。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夜宸勒住马,看着那座城池,久久没有说话。
周梨骑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城。
“这就是天云城。”她说,“东域的中心。”
夜宸点了点头。
“很大。”
“当然大。”周梨笑了笑,“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家。
夜宸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字。
他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成为他的家。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向那座巨大的城池靠近。
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城门口的人群上,洒在夜宸和周梨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