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只有无穷无尽的黑。他想走，却迈不开步；想喊，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一道光。
那光极远，远得像在天边；又极近，近得仿佛就在眼前。光芒中，他看见无数人影在厮，看见鲜血染红了苍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缓缓转身——
“宸儿……”
夜宸猛然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灶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满是冷汗。
“做噩梦了？”
周梨的声音传来。夜宸转头，看见她靠在床上，正看着自己。
“……没事。”他抹了把汗，站起身，“饿了吧？我去做饭。”
“等等。”周梨叫住他，“你眼角那个东西……”
夜宸心里一紧，下意识抬手去摸。
“刚才发光了。”周梨说，“很淡，但我看见了。”
两人对视，沉默了一会儿。
夜宸放下手，走到灶前，蹲下生火。
“你不问问是什么？”他背对着她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周梨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我没告诉你的事，你也没问过。”
夜宸往灶里添柴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女孩，真的很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说，“从我有记忆起，它就一直在。每次我快要死的时候，它就会发烫，然后我就会变得……很强。老药农说，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让我千万别让人看见。”
“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看见？”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已经看见了。”他说，“而且……我们是同伙。”
周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们是同伙。”她说，“既然是同伙，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东西，很可能是一种血脉印记。”周梨说，“我在家里的古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有些强大的家族，血脉中会蕴含特殊的力量，这种力量会在后代身上留下印记。你那个，很像。”
夜宸转过头看她：“血脉印记？”
“嗯。拥有这种印记的人，要么是天生灵体，要么是某个大族的嫡系血脉。”周梨顿了顿，“你不是被扔在药农家门口的吗？说不定你爹娘不是不要你，而是……没办法带着你。”
夜宸低下头，继续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不想这些。”他说，“先把眼前活下来再说。”
周梨看着他，眼中有光芒闪动。
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醒。
换成别人，听说自己可能是“大族嫡系血脉”，早就追问不休了。可他呢？只说了句“先把眼前活下来再说”。
是啊，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血脉，什么身世，什么过去，都得活着才能去查。
“你说得对。”周梨说，“先活下来。所以，我昨天说的那个局，你还愿意陪我一起布吗？”
夜宸抬头看她。
“你说，怎么做？”
三天后，周梨的伤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这三天里，夜宸每天早出晚归，表面上依旧是去采药，实际上是在按照周梨的吩咐，观察地形、熟悉周围的环境。
每天晚上回来，他都会在灶前的地上用木炭画图，把自己白天看到的一一标注出来。
周梨坐在床上，一边看一边问：
“这里能吗？”
“能，有一片灌木丛，很密。”
“这里呢？”
“是个悬崖，下面有河。”
“这条路能跑吗？”
“能，往山里走，越走越深，外人进去容易迷路。”
周梨点点头，在心里默默盘算。
三天下来，她已经在脑子里把周围三十里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而夜宸，也开始修炼了。
每天晚上，周梨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教他《修真基础概论》里的内容。
“炼气期，是修真的第一步。你要做的就是感应天地灵气，引入体内，沿着经脉运行，最后存入丹田。”周梨靠在床上，一边说一边比划，“你先试着感应一下。”
夜宸盘腿坐在灶前，闭上眼睛。
感应灵气……
他按照周梨说的，放空心神，感受周围的一切。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黑暗和寂静。但他没有着急，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往常一个人坐在山崖上看出那样，耐心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看见”了。
黑暗中，有无数微弱的光点在飘动。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忽远忽近，在他周围盘旋。
“我看见了。”他轻声说。
周梨眼睛一亮：“看见了？多少？”
“很多……到处都是。”
“试着引它们进来。想象你的身体是一个容器，打开每一个毛孔，让它们进来。”
夜宸照做。
那些光点像是听懂了他的召唤，缓缓向他飘来，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入体内。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四肢百骸升起，沿着莫名的轨迹流动，最后汇聚在小腹的位置。
“成了。”他睁开眼睛。
周梨愣愣地看着他：“你……第一次打坐，就成功引气入体了？”
“很难吗？”
“正常人需要三五天，天赋好的需要一两天，你……”周梨顿了顿，“你只用了一刻钟。”
夜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周梨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从小博览群书，见过无数天才的记载。但能在第一次打坐就成功引气入体的，也绝对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再加上他眼角那个血脉印记，还有那天一拳打飞筑基期的力量……
周梨忽然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不对，是老天爷送到她面前的宝。
“你继续修炼。”她说，“我去看一样东西。”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慢慢走到墙角，拿起那柄长刀。
那是黑衣人留下的刀。刀身狭长，刃口锋利，刀柄上刻着一个青色的图案——一座山峰的轮廓。
周梨仔细端详着那个图案，眉头渐渐皱起。
青峰山。
东域三大势力之一，青峰宗的标记。
她父亲的家族，跟青峰宗有过节吗？没有。她母亲的家族，远在神域，更不可能跟凡界的宗门结仇。
那青峰宗为什么要追她？
除非……是有人指使的。
周梨握着刀柄，指节泛白。
能让一个凡界大宗门甘当走狗的，至少也是灵界级别的势力。
而能跟灵界势力扯上关系的，只有母亲家族那边的人。
“是你们吗？”她轻声自语，“为了斩草除，连凡界的小宗门都利用上了？”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破旧的窗纸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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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青阳镇外三十里的破庙里。
三个黑衣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青袍中年人。
“盯了三天了，有什么发现？”
“回大人，那小子每天早出晚归，像是去采药。那小丫头一直没出过门，应该是在养伤。”
“就这些？”
“这……”领头那人犹豫了一下，“属下发现，那小子这几天走的路线有些奇怪。他每天去的方向都不一样，有时候往东，有时候往西，不像是在采药，倒像是在……踩点。”
中年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踩点？那小丫头在教他做什么？”
“属下不知。但属下怀疑，他们可能已经发现我们在监视了。”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重伤未愈，居然还有心思布置反制？不愧是周家的人。”
“大人，要不要属下今晚就动手？”
“不急。”中年人抬手，“让他们再活两天。我正好想看看，那小丫头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扔给领头那人。
“总舵那边回信了。”
三人精神一振。
“那个少年的底细，查到了吗？”
“查到了。”中年人说，“查不到。”
“啊？”
“一片空白。”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七岁之前，没有任何记录。七岁之后，被一个老药农收养，然后就一直住在青阳镇，从没离开过。”
三人都愣住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任何记录？
就算是被遗弃的孤儿，也该有出生证明，有户籍记录，有知情的人。可这个少年，七岁之前的一切，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这说明什么？”中年人自问自答，“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他的来历。能抹去一个人的所有痕迹，至少也是元婴期以上的大能。”
“大人，您的意思是……”
“两种可能。”中年人竖起两手指，“第一，他是某个大能的后人，被藏在凡界躲避仇家。第二，他是某个老怪物夺舍重生，故意伪装成普通人。”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少年，背后可能站着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那……那我们还抓不抓周梨？”
“抓。”中年人冷笑，“但不要动那个少年。先把周梨抓到手，看看那小子的反应。如果没人来救他，那就一起抓。如果……”
他没说完，但三人都懂了。
如果那小子背后真有人，他们贸然动手，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记住，今晚子时动手。只抓周梨，别碰那个少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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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里，周梨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怎么了？”夜宸从打坐中睁开眼睛。
“没什么。”周梨收回目光，“只是觉得，应该快了。”
“什么快了？”
“他们动手。”周梨说，“三天了，该看的都看够了，该等的也该等到了。如果我没猜错，不是今晚就是明晚。”
夜宸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雾气开始从山里涌出，慢慢吞没远处的山野。
“你打算怎么做？”
周梨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
“他们来的时候，我出去。”
“你出去？”
“对。”周梨说，“他们目标是我，看见我出现，肯定会追。我往山里跑，把他们引到你昨天说的那个地方。”
“然后呢？”
“然后你出现。”周梨转头看他，“从背后动手，能几个几个。”
夜宸皱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跑得过他们？”
“跑不过。”周梨说，“但我可以拖。”
“拖多久？”
“一盏茶。”周梨说，“一盏茶的时间，你能到那个位置吗？”
夜宸看着窗外，估算了一下距离。
“能。但你要怎么拖一盏茶？”
周梨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这里面有十六颗铁蒺藜，我逃命的时候捡的。到时候我一边跑一边撒，能绊住他们一会儿。”
夜宸看着那个布袋，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周梨愣了一下：“什么还有？”
“你肯定还准备了别的。”夜宸说，“你这种人，不会只靠一个后备计划。”
周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真了解我。”
她从衣服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截竹管，一头封着蜡。
“这是信号弹。如果我实在跑不动了，就放这个。你看见信号，就别管什么埋伏不埋伏了，直接冲过来救我。”
夜宸接过那截竹管，仔细看了看，然后还给她。
“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们会今晚来？”
“你说了我也不一定懂。”夜宸说，“反正到时候你跑，我打。”
周梨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
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安心。
“夜宸。”
“嗯？”
“如果这一次能活下来，”周梨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我为什么会被追的故事。”周梨说，“关于我娘，我爹，还有那些想我的人的故事。”
夜宸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明十五岁、却像活了很久的眼睛。
“好。”他说，“我等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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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夜宸藏在山道旁的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握着那柄从黑衣人手中夺来的长刀。
月亮被云遮住了，雾气比白天更浓，三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沙沙沙——
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夜宸握紧刀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雾气中，隐约可以看见三个模糊的人影，正沿着山道往上走。
正是那天追周梨的三个黑衣人。
夜宸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三人从他藏身的巨石旁走过，继续往上走，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夜宸没有动。
周梨说，等她跑到这个位置，他就会看见她。到时候，他会跟在追兵后面，一个回马枪。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周梨出现。
等那些人追来。
等那一刻的到来。
雾气越来越浓，夜越来越深。
山道上，一片寂静。
忽然——
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啸。
是信号弹！
夜宸猛然抬头，就看见雾气深处亮起一道红光，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周梨放信号了！
她跑不动了！
夜宸握紧刀，正要冲出去，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上传来。
那三个黑衣人，正追着周梨往这边跑！
他深吸一口气，贴着巨石，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个人影从雾气中冲出来，从他身边掠过，继续往前追。
夜宸等了三个呼吸，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巨石后转出，跟在了他们身后。
最前面，周梨正踉踉跄跄地跑着。
她的伤还没好，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越来越慢。身后的黑衣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小丫头，跑不动了吧？”为首那人狞笑着，“乖乖束手就擒，少吃点苦头！”
周梨不回头，只是拼命地跑。
但她知道，自己跑不动了。
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腿流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就是现在。”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雾气中，猛然冲出一个黑影。
长刀破空，斩向最后那个黑衣人。
那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一刀斩在后背，扑倒在地。
“什么？！”
另外两人猛然回头，就看见雾气中走出一个浑身气的少年。
夜宸提着滴血的长刀，挡在了周梨身前。
“是你？！”为首那人又惊又怒，“小，你找死！”
他长刀一挥，青色的光芒亮起，一刀斩向夜宸。
夜宸不闪不避，举刀格挡。
当！
金铁交鸣声中，夜宸倒退三步，虎口发麻。
但他的左眼角，已经开始发烫。
那种力量，又来了。
“老二，一起上！”为首那人大吼。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上。
夜宸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
一刀，斩向左边的黑衣人。
两刀，劈向右边的黑衣人。
三刀，回身格挡为首的偷袭。
刀光交错，鲜血飞溅。
三招之后，两个黑衣人倒地，一个重伤，一个毙命。
为首的捂着口的伤口，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你……你不是炼气期……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夜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他。
“别……别过来！”那人惊恐地后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青峰宗的人！了我，青峰宗不会放过你的！”
夜宸脚步不停。
“你……你本不知道青峰宗有多强！宗门里有结丹期老祖！你了我，老祖会亲自来取你性命！”
夜宸走到他面前，举起刀。
“说完了？”
那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刀光落下。
一切归于寂静。
夜宸站在雾气中，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转过头，看见周梨靠在一棵树上，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梨笑了。
“同伙。”她轻声说，“得不错。”
夜宸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口。
左肩上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左腿上也有一道新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疼吗？”他问。
“疼。”周梨说，“但还能忍。”
夜宸没说话，撕下自己的衣摆，开始给她包扎。
雾气越来越浓，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
而在三十里外那座破庙里，青袍中年人站在窗前，望着雾气深处。
他手中的一枚玉简，刚刚碎成了两半。
“死了？”他皱眉，“三个筑基期，被一个重伤的小丫头和一个采药的少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碎掉的玉简扔在地上，转身走向门外。
“看来，得我亲自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