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的破屋在青阳镇最东边的山脚下,离镇子有二三里地。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屋顶的茅草早就该换了,每逢下雨天,夜宸就得把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摆上接水。
他把周梨扶进屋,让她靠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床上。
“别动。”他说完,转身出去,不多时抱回一捆柴,在屋子中央的土灶里生起火来。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也照亮了周梨苍白的脸。
她靠在床上,看着这个少年忙进忙出。他去外面打水,回来烧热,找出一块净的粗布,小心翼翼地给她清洗伤口。
左肩上的刀伤最深,几乎能看见骨头。左臂上还有一道,虽然浅一些,但也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夜宸的动作很轻,但周梨还是疼得额头冒汗。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夜宸头也不抬,“这里就我们俩,没人笑话你。”
“不疼。”周梨说。
夜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土黄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
周梨的身子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是金疮药,夜宸攒了半年药材才换来的一小瓶,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
药粉撒完,他用洗净的粗布把伤口包扎好,然后站起身,在墙角的破木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服,递给她。
“先换上,你的衣服不能穿了。”
周梨接过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跟夜宸身上那件一模一样。衣服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净,有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见夜宸已经背过身去,蹲在灶前添柴。
周梨嘴角微微勾起,慢慢解开自己破烂的衣裙,换上那件短褐。
衣服很大,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袖子和裤腿都要卷好几道。
“好了。”
夜宸转过身,看见她穿着自己的衣服,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从灶台上端起一个破碗,递给她。
碗里是热水,上面飘着几片枯的野菊花。
周梨接过碗,双手捧着,热气氤氲中,她看着这个沉默的少年,忽然问:“你不问问我是谁?不问问那些人为什么追我?”
夜宸在灶前坐下,往火里添了一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你不怕惹上麻烦?”
“已经惹上了。”夜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现在问也晚了。”
周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我叫周梨,今年十五岁。”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家……原本在东域最东边的青州城,是个不大不小的家族。三个月前,来了一群人,把我家……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捧着碗的手指微微泛白。
夜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爹拼死把我送出来,让我往西跑,跑得越远越好。我跑了三个月,跑到这里,还是被他们追上了。”周梨抬起头,看着夜宸,“今天要不是你,我就落在他们手里了。”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周梨摇头,“但我记住他们的功法了。那个领头的人出刀的时候,刀上有一种青色的光,那是青煞刀,东域只有三个势力会这种功法。等我活下来,我会一个一个查清楚。”
夜宸看着她,看着她平静地说出“等我活下来”这几个字。
那语气里没有仇恨的咆哮,没有绝望的哭泣,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老药农说得对,大户人家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你先养伤。”夜宸站起身,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半碗糙米,倒进灶上的破锅里,“伤好了再说。”
“你要收留我?”周梨问。
夜宸没回答,只是往锅里加水。
“你不怕那些人再来?”
“怕。”夜宸头也不回,“但我更怕半夜醒来,想起今天见死不救,睡不着。”
周梨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蹲在灶前煮粥的少年,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看着他那打着补丁的衣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三个月了。
从家族被灭那天起,她一个人跑了三千里地,见过无数人,求过无数人,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那些人看见她身上的血迹,看见她背后的追兵,一个个都像见了鬼一样,关门闭户,避之不及。
只有这个人。
这个穿着破烂衣裳、住在漏雨破屋里的穷小子,明明知道会惹上麻烦,还是出手救了她。
“夜宸。”她忽然开口。
“嗯?”
“你爹娘呢?”
夜宸煮粥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米。
“不知道。七岁那年,我被扔在一个药农家门口,他就把我养大了。后来他死了,我就一个人过。”
周梨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你跟我一样。”
“什么一样?”
“没爹没娘。”周梨说,“一个人。”
夜宸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照下,那个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亮。
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跟自己的,真的很像。
“粥好了。”他转回身,把锅端下来,“吃点东西,然后睡觉。明天我去镇上抓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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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夜宸就背着竹篓去了镇上。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痕迹,确认没有外人来过,才快步离开。
屋里,周梨靠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等声音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坐起身,咬着牙挪到窗边,透过破洞的窗纸往外看。
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块玉佩。
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个“周”字。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她记得小时候,每次问起母亲,父亲就会沉默很久,然后摸摸她的头说:“你娘在很远的地方,等我们变强了,就能去找她。”
后来她才从下人口中知道,母亲不是死了,而是被抓走了。
被抓回她自己的家族——那个在“神域”的、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家族。因为母亲爱上了一个凡界的男人,生下了一个不被认可的孩子,所以被囚禁了起来。
至于那个告密的人……
周梨握紧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等我找到你,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她把玉佩重新塞回衣服里,然后慢慢挪回床上,躺下。
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但她早就习惯了。
这三个月,她受过更重的伤,遇到过更险恶的追。但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越来越好。
从最开始只知道逃命,到现在能设局反追兵;从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到现在开始收拢逃散的旧部,暗中建立联系……
她在成长,在变强。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报仇。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去那个叫“神域”的地方,救出从未谋面的母亲。
周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夜宸的脸。
那个沉默的少年,救了她,给她包扎伤口,给她煮粥,然后什么也不问,就去镇上抓药了。
“有意思。”她轻声说。
这个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图她什么,不问她什么,只是单纯地……对她好。
周梨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如果那些人再来……”她忽然想,“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放着夜宸昨天从那几个黑衣人手中夺来的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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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青阳镇外三十里的一座破庙里。
三个黑衣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
“跑了?”中年人的声音很平静,但跪着的三个人却浑身发抖。
“是……是属下无能……”为首那人额头贴着地,“本来已经追上了,谁知道半路出个小子……”
“小子?”中年人挑眉,“什么小子?”
“一个采药的少年,住在山下,大概十五六岁。本来平平无奇,属下都要把他了,谁知道他突然爆发,一拳就把属下打飞了。”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拳把你打飞?”他看着那人,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可是筑基期。”
“属下不敢说谎!”那人磕头如捣蒜,“他那一拳的力量,至少……至少是筑基后期的水准,而且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让属下心惊肉跳。”
“什么气息?”
“属下……属下说不清。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面对那些大人物的时候一样。”
中年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人物?
能让一个筑基期感受到“大人物”威压的,要么是结丹期以上的高手,要么是……拥有特殊血脉的人。
“那个少年,什么来历?”
“属下查了,就是镇上的一个孤儿,采药为生,没有任何背景。”
中年人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那小丫头运气不错,居然碰上了这么一个……异类。”
“大人,要不要属下带人再去……”
“不用了。”中年人抬手打断他,“那小丫头的事不急,上面只是说要活的,没说什么时候要。反倒是那个少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无父无母的孤儿,突然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这种人,要么身怀奇遇,要么血脉特殊。无论哪一种,都值得查一查。”
“大人英明!”
“你们三个,去给我盯着那个镇子。盯住那个少年和周梨,暂时不要动手,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顺便……”中年人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扔给领头那人,“把这个消息传回总舵,让他们查查这个少年的底细。”
“是!”
三人领命而去。
中年人站在破庙里,望着青阳镇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东域这潭死水,终于要起波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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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背着竹篓,竹篓里装着抓来的药、半袋糙米、还有一小块腊肉——那是他用最后一点铜板换的。
快到破屋时,他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四周。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次回家都要先看看有没有异常。
今天,他看出了异常。
屋子周围的草地上,有几处被踩过的痕迹,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
夜宸的心一沉,加快脚步,冲进屋里。
周梨靠在床上,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睛,看见是夜宸,嘴角微微勾起。
“回来了?”
“有人来过?”夜宸问。
“有。”周梨指了指窗户,“两个,上午来的,在屋子周围转了一圈,往里面看了几眼,然后走了。”
“你没暴露?”
“我又不傻。”周梨白了他一眼,“他们看的时候,我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就算看见我了,也只会以为是一堆破衣服。”
夜宸松了口气,走到灶前,放下竹篓。
“他们还会来的。”他说。
“我知道。”周梨说,“所以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周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们昨晚在你手里吃了亏,今天来踩点却没动手,说明他们在犹豫,或者在等援兵。不管哪一种,都给了我们时间。”
“什么时间?”
“时间布一个局。”周梨说,“让他们下次来的时候,有来无回。”
夜宸看着她,看着她那明明身受重伤、却依旧镇定自若的模样,忽然问:“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周梨笑了,笑得很甜。
“做过几次。”她说,“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从三千里外跑到这里的?”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怎么做?”
周梨的笑容更深了。
这个少年,果然跟别人不一样。
换成别人,要么害怕,要么怀疑,要么追问她的来历。可他呢?就问了四个字——“你说,怎么做?”
好像只要是她说的,他就信。
好像只要是她要做的,他就陪。
这种感觉……
周梨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点。
“首先,”她开口,“我需要知道这周围的地形,哪里能,哪里能设伏,哪里能逃跑。”
“我明天带你看。”
“其次,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实力。昨天那三个人,是什么境界?”
“不知道。”夜宸摇头,“我不懂修炼。”
周梨愣了一下:“你不懂修炼?”
“没人教过我。”夜宸说,“我只知道,他们出手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光。那种光让我很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
周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修炼入门。”周梨说,“我小时候背的,送你了。”
夜宸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配图。
“你……”他抬头看她。
“就当是药钱。”周梨笑了笑,“而且,你救了我一命,总得有点表示。等你学会修炼,说不定下次打架,就不用靠拼命了。”
夜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小心地收进怀里。
“谢谢。”
“不客气。”周梨说,“从今天起,我们是同伙了。”
“同伙?”
“对啊。”周梨眨眨眼,“你救我,我教你修炼,顺便一起对付那些坏人。这不就是同伙吗?”
夜宸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
“好。”他说。
周梨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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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周梨睡着了。
夜宸坐在灶前,借着火光,翻开那本册子。
《修真基础概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琢磨。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修炼这回事。
原来那些身上发光的人,叫做“修真者”。
原来修真者分为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好多境界。
原来他昨天那一拳,能把筑基期的黑衣人打飞,是一件很离谱的事。
夜宸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
那里已经不再发烫了,但那种力量涌出的感觉,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到底是什么?”他轻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光洒下,雾气渐起。
远方的山野中,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
而在神界那座古老的祖祠里,白发老者站在那块裂了缝的命牌前,久久不动。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低声问:“长老,要不要派人去凡界?”
“不急。”老者摇摇头,“当年的事还没查清楚,现在派人去,只会打草惊蛇。先让人暗中盯着,看看那边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人在盯着他。”
“是。”
“另外……”老者顿了顿,“查一查,当年是谁把他送下去的。那场变故中,居然还有人能把他活着送出去,这个人不简单。”
“属下明白。”
老者转过身,看着祖祠深处密密麻麻的命牌,叹了口气。
“十六年了……夜氏最后的血脉,终于有消息了。宸儿,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变强,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而在遥远的凡界,东域边缘,青阳山脚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合上手中的册子,往灶里添了几柴,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今天起,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