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是被冻醒的。
火堆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木炭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山洞里的温度降得很低,呼出来的气都能看见白雾。
他坐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柴,用嘴吹了吹,火苗重新燃起来。
做完这些,他下意识地看向周梨。
她还在睡,蜷缩在草堆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发白。昨天那一掌伤得不轻,虽然包扎了,但夜里肯定发过热。
夜宸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
还有点烫,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松了口气,正要把手收回来,周梨忽然睁开眼睛。
两人对视。
周梨眨了眨眼,看着他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你嘛?”
夜宸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
“看你死了没有。”
周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
周梨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扯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夜宸说,“伤口崩开又得重新包。”
周梨乖乖躺着不动,只是眼睛看着他,看他往火堆里添柴,看他用陶罐烧水,看他从竹篓里拿出粮。
“夜宸。”
“嗯?”
“你以前一个人在山里过夜,也是这样?”
夜宸想了想。
“差不多。生火,烧水,吃东西,睡觉。”
“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野兽,怕鬼,怕黑。”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刚开始怕。”他说,“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
周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不是天赋,不是血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稳。
像是经历过很多事,见过很多生死,所以才对一切都无所谓。
可他明明才十六岁。
“夜宸。”她又叫了一声。
“嗯?”
“等我们回去了,我教你识字吧。”
夜宸转过头,看着她。
“识字?”
“对啊。”周梨说,“你虽然能看懂那本《修真基础概论》,但还有很多字不认识吧?以后要看的书多了,总不能一直让我念给你听。”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好。”
周梨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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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热水,吃了点粮,周梨的精神好了不少。
她坐起来,靠在洞壁上,看着夜宸处理那头黑风熊。
夜宸的动作很熟练。剥皮,剔骨,割肉,分门别类地放好,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你学过?”周梨问。
“老药农教的。”夜宸头也不抬,“他说,在山里,会处理猎物才能活下去。”
周梨点点头,看着他忙碌,忽然问:“那个老药农,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宸的手顿了顿。
“好人。”他说,“捡了我,养了我,教我采药,教我打猎,教我认山里的路。可惜死得早。”
“怎么死的?”
“上山采药,摔下悬崖。”夜宸的声音很平静,“我找了三天,只找到他的药锄。”
周梨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为了护她逃走,独自面对追兵的男人。
那个临死前还笑着说“好好活着,别回头”的男人。
“我爹也是这样。”她轻声说,“他让我跑,别回头。我跑了,没回头。但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夜宸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他让你别回头,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夜宸说,“你活着,他就不白死。”
周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还真会安慰人。”
“我不会安慰人。”夜宸低下头,继续割肉,“我只是说实话。”
周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夜宸,谢谢你。”
夜宸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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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周梨的伤好了些,能站起来走动了。
她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山林上,绿得发亮。几只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今天能回去吗?”她问。
“能。”夜宸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慢慢走,天黑前能到。”
“那头熊呢?”
“先藏在这里,明天再来拿。”
周梨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颗内丹,你打算怎么用?”
夜宸从怀里摸出那颗黄色的珠子,看了几眼。
“你说呢?”
“有两种用法。”周梨说,“第一种,直接吸收。内丹里蕴含着妖兽的精纯灵气,吸收后能提升修为。但直接吸收有风险,妖兽生前的凶性会残留在内丹里,吸收的时候容易走火入魔。”
“第二种呢?”
“第二种,用来炼丹或者炼器。找专门的炼丹师炼成丹药,药性更温和,吸收效果更好。或者找炼器师炼进法器里,增强法器的威力。”
夜宸想了想。
“你能炼丹吗?”
“不能。”周梨摇头,“我只读过书,没炼过。”
“那先留着。”
周梨看着他,忽然说:“你不急着提升修为?”
“急。”夜宸说,“但你说过,走得太快,死得也快。”
周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居然记得我说过的话。”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周梨的脸忽然有些红。
她转过头,看向外面,假装在看风景。
“那……那就先留着。”她说,“等以后找到靠谱的炼丹师再说。”
夜宸点了点头,把内丹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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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下山。
临走前,夜宸在山洞深处找了一些草和树枝,把黑风熊的尸体盖住,又在洞口做了几个隐蔽的标记。
“这是嘛?”周梨问。
“怕被别人发现。”夜宸说,“这山里有猎户,看见了就会拿走。”
周梨点点头,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明明才十六岁,做事却像活了很久的老猎人。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周梨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很慢。夜宸也不催,只是放慢脚步,走在她前面,帮她拨开路上的树枝和藤蔓。
走了半个时辰,周梨忽然停下脚步。
“夜宸。”
“嗯?”
“有人来过。”
夜宸警觉地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方的山道上,有几处脚印。
不是野兽的脚印,是人的脚印。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
“是新脚印。”夜宸蹲下看了看,“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
周梨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地方离青阳镇很远,普通猎户不会来这么深的山里。而且看这脚印的走向,是往山里走的,不是往外走。
“会不会是青峰宗的人?”她问。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有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如果真的是青峰宗的人,那说明那个青袍人陈墨回去之后,并没有完全罢休。
那个夜无修虽然警告了他们,但他毕竟走了。青峰宗的人如果阳奉阴违,暗中派人来查,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办?”周梨问。
夜宸想了想。
“先跟上去看看。”
“你疯了?万一真是青峰宗的人,我们两个过去不是送死?”
“不跟上去看看,怎么知道是不是?”夜宸说,“如果是,我们至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什么实力,来什么。然后才能想办法应对。”
周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有时候还挺好使。”
“跟你学的。”
周梨笑得更开心了。
“行,那就去看看。但说好了,情况不对就跑。”
“好。”
两人沿着脚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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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印一路往深山延伸,越走越偏。
周梨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默默记在心里。这是她逃亡三个月养成的习惯——不管到哪,先看好退路。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人声。
夜宸立刻拉着周梨躲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
“……他妈的,找了两天了,毛都没找到一。”
“别抱怨了,陈师兄吩咐的事,你敢不办?”
“陈师兄?哼,他这次栽了大跟头,回去被老祖骂得狗血淋头,还有脸吩咐我们?”
“小声点!你想死啊?”
夜宸和周梨对视一眼。
陈师兄——应该就是那个青袍人陈墨。
果然是青峰宗的人。
灌木丛外,那几个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说真的,那个小丫头到底什么来头?值得陈师兄亲自出手,还栽了?”
“不知道。但能让陈师兄亲自出马的,肯定不简单。听说上面有人吩咐下来的,要活的。”
“那那个少年呢?听说陈师兄的三个手下都死在他手里?”
“一个采药的野小子罢了,能有什么本事?肯定是陈师兄那三个手下大意了,才着了他的道。”
“也是。对了,咱们现在往哪找?”
“再往里面走走,找不到就回去复命。反正陈师兄也没说一定要找到,只是让咱们来查查情况。”
“那走吧,赶紧找完赶紧回去,这破地方阴森森的,怪吓人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宸和周梨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等声音完全消失了,周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四个人。”她小声说,“听声音,都是炼气期,最多七八层。”
夜宸点了点头。
“怎么办?”
“跟上去。”夜宸说,“看看他们到底想什么。”
周梨看着他,忽然问:“夜宸,你是不是想他们?”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机会的话。”
周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那就看看有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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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跟得更小心,始终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只通过脚印和声音判断方向。
走了大半个时辰,那四个人在一片山谷前停下了。
山谷里有一个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可以进去。
“好地方。”其中一个人说,“今晚就在这扎营吧。”
“这地方有什么好的?”
“你懂什么?有水,有遮挡,万一遇到妖兽也好防守。今晚就在这过夜,明天再找一天,找不到就回去。”
几个人开始生火搭帐篷。
夜宸和周梨躲在远处的树林里,看着他们的动静。
“今晚?”周梨小声问。
夜宸点了点头。
“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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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那四个人吃饱喝足,留下一个人守夜,其他三个人钻进帐篷睡觉。
守夜的那人坐在火堆旁,百无聊赖地往火里添柴。
夜宸和周梨绕了一个大圈,从山谷的另一侧摸了过去。
周梨的伤还没好,走路有些慢,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离营地三十丈的地方,夜宸停下来,仔细观察。
守夜那人坐在火堆旁,背对着他们,面向着山谷入口的方向。帐篷在火堆旁边,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三个人影。
“你能打几个?”周梨小声问。
“两个。”夜宸说,“三个的话,可能会有动静。”
“那先守夜的,然后我引开一个,你速战速决。”
夜宸看着她。
“你能行?”
“不行也得行。”周梨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拼命。”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小心。”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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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贴着山壁,悄无声息地接近营地。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守夜的那人完全没有察觉,还在往火里添柴。
夜宸握紧手中的长刀,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五丈距离,一步跨过。
刀光闪过,守夜那人甚至来不及回头,就被一刀斩在颈侧,扑倒在地。
帐篷里的人听见动静,刚想出来,就被冲进去的夜宸堵了个正着。
刀光闪烁,惨叫声短促而凄厉。
一个,两个——
第三个人反应最快,一掌拍碎了帐篷,翻身滚了出来。
“敌袭!”
他刚喊出声,一柄短剑就从黑暗中刺来,正中他的后心。
那人瞪大眼睛,回头看去,只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握着短剑,冷冷地看着他。
“你——”
话没说完,他倒了下去。
夜宸从帐篷里冲出来,看见周梨站在不远处,握着滴血的短剑。
“三个。”她说。
“一个。”夜宸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一共四个。”
周梨点了点头,然后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夜宸一步冲过去,扶住了她。
“怎么了?”
“伤口崩了。”周梨脸色惨白,“刚才那一剑用太大力了……”
夜宸低头一看,她左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二话不说,把她抱到火堆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开始重新包扎。
周梨靠在火堆旁,看着他忙碌,忽然笑了。
“夜宸。”
“嗯?”
“我们又活下来了。”
夜宸的手顿了顿。
“嗯。”他说,“又活下来了。”
火光跳动,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一个浑身是血,一个脸色苍白,但眼睛里都有光。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
夜风呼啸,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但此刻,在这个山谷里,在这堆篝火旁,两个少年少女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