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背着周梨回到破屋时,天已经快亮了。
雾气依旧很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路上,像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周梨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的力量。他的肩膀很瘦,却稳稳地托着她;他的步伐很快,却一点颠簸都没有。
“你不累吗?”她轻声问。
“不累。”
“你身上也有伤。”
“小伤。”
周梨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小伤。她亲眼看见那个黑衣人临死前的反击,一刀砍在夜宸的左臂上,深可见骨。可他只是撕下衣摆随便缠了几圈,就把她背了起来,一路走了回来。
这个人,到底能扛多少东西?
破屋到了。夜宸用脚踢开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转身出去,不多时抱回一捆柴,生火,烧水,找药,一气呵成。
周梨靠在床上,看着他在火光中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夜宸。”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人了?”
夜宸往灶里添柴的动作顿了顿。
“知道。”
“不怕吗?”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当时没时间想。”
“现在呢?”
“现在……”夜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在想。”
周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忽然有些心疼。
他才十六岁。
换成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父母跟前撒娇,还在为情窦初开的喜欢偷偷脸红,还在为明天的功课发愁。
可他却已经人了。
为了保护她。
“夜宸。”她轻声说,“谢谢你。”
夜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却很亮。
“我们是同伙。”他说,“同伙之间,不用说谢。”
周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说谢。”她说,“那我说点别的。”
“什么?”
“我答应过你,如果活下来,就给你讲一个故事。”周梨往床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现在活下来了,你想听吗?”
夜宸看着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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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姓周,是周家的人。”周梨开口了,“但这个‘周家’,不是青州城的周家,而是……另一个地方的周家。”
“另一个地方?”
“很远的地方。”周梨说,“远到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去。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叫‘神域’。”
夜宸的眼睛微微睁大。
神域?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神域里有很多强大的家族,我娘所在的周家,就是其中之一。她是族长的女儿,备受宠爱,本该嫁给另一个大家族的嫡子,一生荣华富贵。”
周梨顿了顿。
“可她偏偏在一次历练中,遇到了我爹。”
“我爹是凡界的人。他是青州城周家的族长,一个在凡界勉强算得上二流的小家族。按照神域的标准,他连给我娘提鞋都不配。”
“可他们相爱了。”
“我娘不顾一切地跟他走,跟他成亲,生下我。她以为这样就够了,以为能从此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但她错了。”
周梨的声音渐渐变冷。
“我三岁那年,周家的人找到了我们。他们抓走了我娘,说要带回去囚禁终生,以儆效尤。我爹拼死反抗,被打成重伤。那些人临走前,我娘的贴身侍女偷偷告诉我爹:有人告密。”
“告密?”
“对。周家内部有人背叛了我娘,把她的行踪透露给了族中长辈。那个人……是她的亲弟弟,我的舅舅。”
夜宸握紧了手中的柴火。
“后来呢?”
“后来我爹带着我躲躲藏藏,一边养伤一边重建家族。他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以为时间久了,周家就会放过我们。”
“但他又错了。”
“三个月前,来了一群人。他们不是周家的,是青州本地的势力。但他们人的手法,用的功法,跟我娘当年描述的周家功法一模一样。”
周梨抬起头,看着夜宸。
“我爹临死前告诉我,那些人,是来斩草除的。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用周家的人,就勾结凡界的势力,借刀人。”
夜宸沉默了很久。
“那个告密的……你舅舅?”
“对。”周梨说,“就是他。我娘被抓回去之后,他得到了好处,成了周家的继承人。但他怕我们父女俩活着,怕哪天我娘翻身,怕我们会回去复仇。所以他一定要了我们。”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知道。”周梨说,“周天赐。”
夜宸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你会回去的。”他说。
周梨看着他。
“什么?”
“回去找你娘,找那个周天赐。”夜宸说,“把他们欠你的,都拿回来。”
周梨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你信我能做到?”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夜宸说,“你从三千里外活到了这里,你让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了三个筑基期。你这种人,不会死在这里。”
周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哭。
“夜宸。”她哑着嗓子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回去,能救我娘,能报仇——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夜宸看着她,没有犹豫。
“愿意。”
“哪怕那是神域,哪怕那里有无数比你强大的人?”
“愿意。”
“为什么?”
夜宸想了想。
“因为我们是同伙。”他说,“而且……我也想知道,我是谁。”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
“你刚才说,你这个可能是血脉印记。如果真的是,那我爹娘可能也不是不要我,而是……像你娘一样,被无奈。”
周梨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少年,跟她一样。
都是被抛弃的人,都是想要找到答案的人,都是不甘心就这样活着的人。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
夜宸点了点头。
窗外,天渐渐亮了。
雾气开始散去,阳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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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梨的伤好了不少,已经能自己走动了。
这三天里,夜宸每天白天去采药,晚上回来修炼。他修炼的速度快得惊人——三天时间,居然已经达到了炼气三层。
周梨翻着那本《修真基础概论》,再看看夜宸,眼神复杂。
“你是不是人?”
夜宸正在灶前煮粥,闻言抬起头:“什么?”
“正常人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三层,至少要三个月。你三天就到了。”周梨合上书,“你这种天赋,要是被那些大宗门知道,抢着收你做真传弟子。”
夜宸低头搅动锅里的粥,没有说话。
这三天里,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每次修炼的时候,那些灵气就像是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本不需要他刻意引导。而且每次修炼完,他都会觉得眼角微微发烫,身体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感。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至少,他现在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那三个黑衣人再来,他应该能更轻松地应付了。
“对了。”周梨忽然说,“那三个黑衣人死了,他们背后的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也没用。”夜宸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来一个一个,来两个一双。”
周梨接过碗,看着他。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这话,是硬着头皮说的。现在说这话……”周梨喝了一口粥,“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做到。”
夜宸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三天前,他说“来一个一个”,只是给自己打气。但现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真的有一种底气。
这种底气,来自修炼,来自变强。
“修炼真有意思。”他说。
周梨笑了:“等你修炼到筑基期,就知道更有意思了。对了,我给你讲讲筑基期和炼气期的区别吧……”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就在这时,夜宸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怎么了?”周梨警觉地问。
“有人来了。”夜宸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破洞的窗纸往外看。
雾气已经散了,阳光很好。远处的山道上,一个青袍人正缓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明明还有很远,但夜宸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是他。”周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谁?”
“追我的人背后,真正的那个。”周梨的脸色凝重,“筑基后期,至少。”
夜宸握着窗框的手紧了紧。
筑基后期。
比那三个黑衣人强了不止一点。
“你躲好。”他说。
“你要出去?”
“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走。”夜宸转身,拿起墙边的那柄长刀,“我出去会会他。”
“你疯了?!”周梨拉住他,“你才炼气三层,他是筑基后期!”
“那也要出去。”夜宸说,“这屋子挡不住他,你躲在哪里都没用。与其等他进来瓮中捉鳖,不如出去搏一搏。”
周梨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发现这个少年真的变了。
三天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采药少年。
三天后,他已经敢直面筑基后期的强敌了。
“我跟你一起。”她说。
“你伤还没好。”
“我可以在旁边想办法。”周梨说,“论打架我不如你,但论动脑子,你不如我。”
两人对视。
然后夜宸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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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外,青袍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两个小家伙,了我的三个人,居然没跑?”
他抬起手,正要推门——
门开了。
夜宸提着刀,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周梨扶着门框,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青袍人看着这两个少年少女,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看着夜宸:“你就是那个一拳打飞我手下的小子?炼气三层?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看着周梨:“你就是周家那小丫头?伤成这样还敢出来,是觉得这个炼气三层的小子能护住你?”
周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青袍人叹了口气。
“算了,我也懒得废话。小丫头,跟我走一趟,上面要见你。至于你——”他看着夜宸,“我本来不想你,但你了我的三个人,总得给个交代。”
他抬起手,手掌上青光涌动。
“放心,我会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夜宸握紧刀柄,挡在周梨身前。
他的左眼角,已经开始发烫。
就在这时——
“慢着。”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声音很苍老,很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青袍人脸色大变,猛然转头。
雾气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白发老者。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是本来就站在那儿一样。
青袍人的瞳孔猛然收缩。
因为他完全感应不到这个老者的气息。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前辈是……”
老者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夜宸。
看着夜宸眼角的银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像。”他说,“真像。”
夜宸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
但眼角那道银纹,正在剧烈发烫。
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