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的声音落下后,又是良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和被钉死的地精尸体下,血液缓慢渗入卵石的细微声响。
雷恩依旧紧贴在冰冷的石缝里,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新增的伤口和手臂经脉的灼痛。冷汗混合着血污,从下巴滴落。他没有动,也不敢回应。对方虽然出手解围,但敌友莫辨,在这片充满诡异与危险的荒野,任何人都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威胁。
“不出来?”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麻木的不耐烦,“那你就待着。天快黑了。等‘夜哭’和‘潜行者’出来,你这点血肉,还不够它们塞牙缝。”
夜哭?潜行者?新的、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
雷恩的心脏又是一紧。他咬咬牙,强忍着疼痛,小心翼翼地探出更多视线,望向声音大致传来的方向——那片乱石堆的阴影。
这一次,他看到了。
一个高瘦、几乎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半蹲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那人穿着一身用各种灰褐色、暗绿色、黑色碎布和鞣制过的兽皮粗糙缝补成的斗篷与衣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式,只有边缘被磨损得起了毛边。斗篷的兜帽低低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兜帽阴影下,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他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颇为粗糙、但弓身弧度流畅有力的长弓,弓弦是某种暗色的兽筋。背后背着一个用藤条和破布缠裹的简陋箭囊,里面的箭矢所剩不多。
整个人像一块在荒野和岩石中浸淫了太久、失去了所有鲜活气息的顽石,只有那双握着弓的手,稳定而燥,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
似乎是察觉到雷恩的注视,那人微微抬了抬下巴,兜帽阴影下,似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雷恩感到皮肤微微一刺,立刻又缩回了一点。
“随你。”沙哑的声音毫无波澜,那人似乎真的打算离开了。他动作利落地从岩石上滑下,落地无声,转身就要朝着西方,那片幽暗森林更深处走去。
“等等!”
雷恩终于出声,声音涩嘶哑得厉害。他不能留在这里。那个“夜哭”和“潜行者”听起来比地精可怕得多。而且,他需要信息,关于这片森林,关于凋零隘口,关于……可能存在的出路。
高瘦的身影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雷恩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软的身体,从石缝中慢慢挪了出来。动作牵扯到各处伤口,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扶着巨石,缓缓站直,让自己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一个浑身是血、脸色惨白、衣衫破烂、几乎站立不稳的年轻人,手里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有警惕和竭力维持的镇定。
那人终于慢慢转过身。兜帽下的目光在雷恩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被血浸湿的肋部和微微颤抖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评估猎物存活率般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受伤不轻。没药。没多少力气。”沙哑的声音陈述着事实,“你能走到这里,算是命大。但也到头了。”
雷恩没有反驳,只是紧紧盯着对方兜帽下的阴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刚才……谢谢你。那些地精……你知道它们?”
“堕落山地地精。幽影林外围的杂碎,像虱子一样多。”那人语速平缓,用词简单直接,“成群活动,欺软怕硬。你身上血腥味太重,又一个人,是上好目标。”
“你说的‘夜哭’和‘潜行者’……”
“天黑了你就知道了。”那人打断他,似乎并不想多解释,“不想变成它们的夜宵,就跟我来。附近有个临时落脚点,能挡一晚。天亮后,你从哪来回哪去,或者自己找地方死。”
语气冷漠得近乎刻薄,但却给出了一个选择——暂时的庇护。
雷恩沉默了几秒。他在快速权衡。跟一个陌生、危险、目的不明的人走?还是留在这里,面对未知的、被称作“夜哭”和“潜行者”的威胁,以及可能卷土重来的地精?
他没有太多选择。身体的状态已经糟糕到极点,体内的循环也因刚才的爆发和持续的紧张而变得岌岌可危。他需要喘息,需要处理伤口,哪怕只是一晚。
“……带路。”他最终哑声说道,没有多问别的。
那人似乎对他的脆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着西方偏北一点的方向,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刻意放慢了些,似乎在照顾雷恩这个伤者,但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不会发出太大声响的地方,巧妙地利用着地形和阴影。
雷恩咬着牙,捡起滚落坡下的尖头木棍当作拐杖,努力跟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前方的身影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回头催促,也没有伸手搀扶的意思,只是偶尔会在雷恩因为剧痛或虚弱而脚步踉跄、快要跟不上时,微微停顿那么一瞬。
他们没有再沿着涸的河床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隐蔽、几乎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狭窄山坡裂隙。路越来越难走,光线也愈发昏暗。周围的树木渐渐高大茂密起来,树冠遮天蔽,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更加湿阴冷,那股腐败甜腥的气息也浓了一些。林间极其安静,连风声似乎都被厚重的枝叶过滤掉了,只有他们两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雷恩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就在雷恩感觉双腿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快要支撑不住时,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那是在一面长满青苔和蕨类植物的陡峭石壁下,一个被几块崩落巨石和茂密藤蔓巧妙遮掩着的、极其隐蔽的凹隙。不走到近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入口很窄,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
“到了。”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人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雷恩喘息着,扶着石壁,也艰难地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高约一人半,深不过两三步,地面还算燥平整。洞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入口藤蔓缝隙透进的微光。但这里避风,隐蔽,而且似乎没有野兽或怪物栖息过的痕迹。
那人已经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背靠着石壁,长弓横放在膝上。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脸。
出乎雷恩的预料,那并不是一张想象中的、饱经风霜的凶恶或沧桑的脸。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些,因为长期的野外生活,皮肤是粗糙的小麦色,布满细小的疤痕和风霜痕迹。五官的轮廓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紧紧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一种罕见的灰绿色,像雨林深处被苔藓覆盖的冰冷岩石,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看透了太多生死的疲惫和漠然。他的头发是深棕色,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匕首胡乱割的。
“处理伤口。天完全黑之前弄好。”灰绿色的眼睛扫了雷恩一眼,言简意赅。他自己则从腰间解下那个皮质水袋,喝了一小口,然后拿出两块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的肉,慢慢嚼了起来。
雷恩靠着另一侧石壁滑坐下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他没有客气,也掏出自己那个快空的水袋,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滋润一下得冒烟的喉咙。然后,他撕开肋下被血浸透的破烂布料,露出那道被石矛擦出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外翻,还在缓缓渗血。
他没有任何可以消毒的东西。咬了咬牙,他撩起相对净些的内衬衣角,想要用唾液沾湿去清理。
“用这个。”一个粗糙的小陶罐被扔了过来,落在他脚边的草上。
雷恩捡起来,打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混合着浓烈草药和某种性气味的味道冲了出来。里面是一种暗绿色的、粘稠的膏状物。
“止血,防烂。疼,忍着。”那人说道,继续嚼着他的肉,目光落在洞口藤蔓的缝隙外,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雷恩道了声谢,不再犹豫。用手指挖出一大块药膏,忍着那刺鼻的气味和触及伤口瞬间传来的、仿佛被火燎般的剧痛,仔细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带来的疼痛让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额头青筋直跳,但很快,一股清凉麻木的感觉传来,血似乎真的止住了。
他又检查了一下手臂。右臂经脉依旧灼痛,皮肤下能看到几条不正常的、淡淡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毛细血管破裂了,但没有外伤。他小心地活动了一下,除了疼痛和乏力,骨头应该没事。
处理完最要紧的外伤,他靠在石壁上,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体内的循环依旧在痛苦地运转,但在这相对安全、静止的环境中,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丝。口的戒指,温润感依旧。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昆虫的窸窣声。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