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雷恩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和剧痛彻底吞没的瞬间,就在那充满腐肉和硫磺味的灼热气息几乎要喷到他脸上的刹那——
“吱呀——!”
一声老旧门轴转动时特有的、涩而尖锐的摩擦声,猛地在他头顶斜上方响起!
不是那两扇厚重的、闩死的橡木大门,而是他身侧石墙上,一扇他几乎未曾留意过的、低矮而狭窄的、仅供单人弯腰通行的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束微弱但稳定的、带着暖意的黄色灯光,从那条缝隙中流淌出来,瞬间驱散了雷恩脸前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和腥臭。
“快进来!”
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急促喘息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女声,从门缝后传来。
是艾莉亚!
雷恩混沌的思维甚至来不及辨认声音的主人,濒死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朝着那扇敞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缝,猛地向前一扑!
就在他半个身子踉跄着撞入门内阴影的瞬间,身后,那怪物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动静彻底激怒,发出一声狂暴到极致的咆哮,沉重的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雷恩还留在门外的腿和那扇刚刚打开的门狠狠扫来!
“关门!”
艾莉亚的惊呼和另一个更年长、更沉稳的女性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雷恩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一股冰冷刺骨的腥风扫过,裤腿瞬间被撕裂,皮肤传来辣的剧痛。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地向后拖去!同时,“砰”的一声闷响,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木制侧门,被用尽全力地撞上、合拢!
“咔嚓!轰——!”
几乎在门闩落下的同一时间,怪物狂暴的爪击重重地砸在了厚重的木门上!巨大的力量让整个门板剧烈震颤,灰尘和墙灰簌簌落下。包铁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没有被这仓促的一击攻破。
门外,怪物被彻底激怒的咆哮和骨爪疯狂抓挠、撞击木门的巨响,如同密集的鼓点,震得门后的空气都在颤抖。木屑从门缝中迸溅进来。
“顶住!用桌子!把那边那个柜子也推过来!”那个年长的女声急促地指挥着,声音里带着竭力维持的镇定。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重物拖动的声音。雷恩被拖进门后,摔倒在冰冷但净的石板地上,浑身脱力,只能模糊地看到几个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忙碌,将沉重的木桌和储物柜用力推向那扇不断震颤的侧门。
“艾莉亚,看看他!”年长的女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几下利落的、用木棍或铁条加固门闩的声响。
就在这时——
门外那持续不断的、疯狂的撞击和抓挠声,骤然停止了!
不是渐渐减弱,而是毫无征兆地,彻底停歇。只剩下怪物粗重而不甘的喘息,隔着厚重的门板模糊传来。
紧接着,远处——似乎是广场方向,或是更靠近西边围墙的位置——猛地传来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撕裂黑暗的号角长鸣!那声音充满神圣的穿透力,与怪物充满污秽的咆哮截然不同!
“是圣堂的集结号!”玛尔塔嬷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号角声未落,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整齐的奔跑脚步声,以及盔甲摩擦、武器出鞘的铿锵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孤儿院这个方向近!其间夹杂着亚摩斯清晰冷静、极具穿透力的命令声:
“第二队,左翼包抄!弩手,占据制高点!圣徽术士,准备净化冲击!”
“吼——!”门外的怪物发出了一声混合着暴怒和一丝……惊惧的咆哮。显然,它察觉到了更大的威胁正在迫近。
“砰!砰!”又是两下重重的撞击,但力道和频率都乱了,更像是被急了的疯狂反扑。然后,那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离了侧门,伴随着砖石被撞碎的声响和逐渐远去的、充满威胁性的低吼,似乎那怪物被迫放弃了眼前的猎物,转身去应对来自侧后方圣堂队伍的围剿压力。
孤儿院外,短暂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迅速爆发的、更加激烈的战斗声响——圣银武器的破空声、怪物痛嚎声、圣光法术爆鸣声、以及人类战士的怒吼交织在一起,显示出战斗的中心已经转移到了街巷之中。
“它们被引开了……暂时。”玛尔塔嬷嬷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些许,但眼神依旧凝重,“亚摩斯大人行动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战斗还在继续,流窜的怪物不知道还有多少。”
然后,一张熟悉的脸庞,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担忧,以及一种奇异的坚定,出现在雷恩模糊晃动的视野上方。是艾莉亚。她淡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从修女帽中散出几缕,贴在苍白汗湿的脸颊边。她手里端着一盏摇曳的油灯,灯光映照着她浅灰色的眼眸,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雷恩此刻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骇人模样。
“雷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喊出他名字的瞬间,却又异常清晰。她蹲下身,似乎想伸手碰触他,却又在看到他被鲜血浸透的前襟和惨白如纸的脸色时,手指僵在了半空。“你……你伤得很重……”她迅速回头,对着黑暗里喊道,“玛尔塔嬷嬷!他流血了,很多!”
“把他抬到后面礼拜堂去!那里铺了毯子!小心点!”被称作玛尔塔嬷嬷的年长修女一边用肩膀死死抵住被撞得砰砰作响的门板,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艾莉亚,你去拿急救的东西和净的水!快!”
两个看起来年纪稍大、身体结实的男孩,在艾莉亚急促的指引下,有些笨拙但竭力小心地架起了几乎失去意识的雷恩。雷恩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移动。视野颠簸着,掠过狭窄的、布满灰尘的通道,昏暗摇曳的灯光,孩子们挤在角落里惊恐又好奇的脸……
最终,他被放在了一片相对柔软、带着淡淡霉味和薰衣草气息的织物上。似乎是礼拜堂长椅前的跪垫拼凑成的临时地铺。头顶是挑高的、没入黑暗的穹顶,远处圣坛前,一盏长明灯静静燃烧,投下微弱而永恒的光晕。
这里安静了许多。门外战斗的声响被厚重的石墙和几道门隔开,变得沉闷而遥远,但每一次法术爆鸣的震动,依然能让地面传来微微的震颤,提醒着危险并未远离。
“水来了!”艾莉亚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手臂上搭着几块净的、洗得发白的亚麻布,急匆匆地跑回来,跪倒在雷恩身边。
冰与火的冲突在体内达到新的高峰,左半边身体冷得他牙齿打颤,右半边却滚烫得仿佛要融化。口旧疤处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伴随着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但比肉体痛苦更清晰的,是艾莉亚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和净气息的脸,是她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拿起剪刀、小心剪开他前被血浸透的破烂衣衫的手。
“忍着点……”她低声说,用温水浸湿布巾,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前的血迹。
当温热的布巾触碰到皮肤,当那枚紧贴着旧疤、沾满血污的戒指,和其下那道扭曲狰狞的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摇曳的灯光和艾莉亚的目光下时,雷恩残存的意识猛地一紧。
不……不能让她看到……这个……秘密……
他想蜷缩,想遮挡,但身体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艾莉亚的动作,在看到那枚戒指和旧疤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戒指和旧疤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心碎的事物。
然后,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更轻、更仔细地避开了旧疤的中心区域,擦拭着周围的血污。她的手指偶尔不经意碰到那枚冰冷的戒指,指尖的温度透过金属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伤口……不像是被抓的……”她一边清理,一边低声自语,更像是在理清思路,“是旧伤崩开了……还有很重的内伤……玛尔塔嬷嬷!”
年长的玛尔塔嬷嬷此时也匆匆走了进来,她身上沾着灰尘,脸色凝重,但眼神沉稳。她快速检查了一下雷恩的状况,眉头紧紧皱起。“不是外伤……是身体内部的问题,非常严重。艾莉亚,把我那个装‘宁神花’和‘银叶藤’的小箱子拿来。还有,地窖里那瓶去年炼的、镇痛用的‘月光苔’精油,也拿一点上来,要小心,只有小半瓶了。”
艾莉亚立刻起身跑去。
玛尔塔嬷嬷则蹲下来,用那双布满老茧但稳定的手,按住雷恩冰冷颤抖的手腕,试图探查他的脉搏。她的手指触碰到雷恩皮肤下那两股狂暴冲撞、冷热交替的力量时,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她猛地抬头,看向雷恩因痛苦而紧闭的眼睛,又迅速低头看向他口的旧疤和戒指,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困惑、了然、以及一种深切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这时,艾莉亚抱着一个小木箱和一个小巧的琉璃瓶跑了回来。
玛尔塔嬷嬷迅速收敛了神色,恢复了镇定。她打开木箱,取出晒的宁神花和银叶藤,又小心地从琉璃瓶里倒出几滴散发着清凉微光的银色粘稠液体——月光苔精油。她动作熟练地将它们混合在一个小石臼里,用捣锤快速研磨、调和,然后加入少许温水,调成一小碗散发着奇异清苦与微甜气息的、泛着淡淡银辉的药糊。
“孩子,把这个喝下去。”玛尔塔嬷嬷将药碗凑到雷恩嘴边,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可能会有点难受,但能帮你稳住情况。”
雷恩已经无法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微凉苦涩、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安抚力量的药糊滑入喉咙。
药效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自行配制的都要迅猛、精纯。一股强大而柔和的清凉力量迅速弥漫开来,并非强行压制,更像是引导和梳理,将体内狂暴冲突的冰与火暂时“安抚”下来,让它们循着某种更有序、更平缓的路径运行。剧烈的痛苦如同退般迅速减轻,左半身的寒冷和右半身的灼热虽然仍在,但不再那么尖锐难忍。意识也从濒临溃散的边缘,被强行拉回了一丝清明。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但能看清跪坐在身旁、满脸关切和紧张的艾莉亚,以及正用一块净亚麻布、蘸着一种散发着淡淡圣洁气息的药膏、准备为他处理口旧疤崩裂处和脚踝上那道新鲜抓伤的玛尔塔嬷嬷。
“嬷嬷……外面……”他喉咙涩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暂时顶住了。”玛尔塔嬷嬷头也不抬,手法利落地为他上药、包扎,“亚摩斯大人带着圣堂的人应该把主力引走了,外面现在主要是零星的战斗和清理。但这不代表安全。”她顿了顿,手上动作不停,“天亮之后,圣堂和卫队必然会开始彻底清查镇子每一个角落。你的伤口,你的‘情况’……经不起任何仔细的查验。”
她用净的绷带,仔细地将雷恩口的旧疤包扎起来,也遮住了那枚戒指。在缠绕绷带时,她的手指似乎无意地、又似乎有意地,在戒指上方停顿、按压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雷恩感到旧疤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不同于疼痛的悸动。然后,她迅速打好了结。
“好了。”玛尔塔嬷嬷站起身,将剩下的药品收拾好,目光复杂地看了雷恩一眼,又转向艾莉亚,“艾莉亚,你留在这里照顾他。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加固一下门。记住,除非我或者你听到特定的暗号,否则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尤其是这扇侧门。”
“是,嬷嬷。”艾莉亚认真地点头。
玛尔塔嬷嬷又深深看了雷恩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警告、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解读的叹息。然后,她转身,脚步沉稳而迅速地走向前厅,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
礼拜堂里,只剩下了长明灯稳定的光晕,门外隐约传来的、已经减弱许多的混乱声响,以及近在咫尺的、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艾莉亚重新跪坐下来,用一块净的湿布,轻轻擦拭着雷恩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和黑灰。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谢谢你,艾莉亚。”雷恩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艾莉亚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浅灰色的眸子里,担忧尚未完全褪去,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该说谢谢的是我,”她轻轻摇头,声音很低,“刚才……在广场那边,是你……拦了一下那个最大的怪物,对吗?虽然看不太清,但……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光?或者别的什么。然后那怪物就停了一下,发了狂。我们窗户边的卫兵大哥才找到机会用重弩射伤了它……不然,它可能已经撞破正门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被包扎起来的口,“你……你怎么做到的?还有你的伤……”
雷恩沉默了。他无法回答。难道要告诉她,自己体内有两股要命的力量,在快死的时候莫名其妙炸了一下?
见他不语,艾莉亚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着擦拭的动作,将最后一点污迹擦去,露出他过分苍白、但轮廓清晰的年轻脸庞。
“你总是这样,”她忽然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人,什么都不说。以前玛莎嬷嬷在的时候,就总惦记着你,说你心思重,活得累……她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如果以后看到你遇到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玛莎……听到这个名字,雷恩的心脏猛地一缩。
艾莉亚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脏了的布巾放到一边。“先休息吧。别想太多。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安全吗?雷恩看着头顶昏暗的穹顶,听着远方并未完全停歇的、象征毁灭的声响,感受着体内被药力暂时安抚、却依然潜伏汹涌的冰与火,以及口旧疤和戒指传来的、挥之不去的隐痛与冰冷。
不,这里并不安全。对于暮色镇,对于这间孤儿院,对于艾莉亚,甚至对于他自己而言,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身怀禁忌、引来不祥的“异类”,此刻却躺在这圣光庇护之地的中心,被这份不应承受的善意和温暖包围着。
这感觉,比直面腐爪魔的利爪,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