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是被冻醒的。
不,不止是冻。左半边身子浸在冰窟里,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右半边却烧着火,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血肉里搅。
冰与火的线,在他口正中那道旧疤上撕扯。
疤痕颜色发白,边缘扭曲,像被什么烫出来的。他自己不记得来历。收养他的老修女玛莎临终前,枯手死死抠着那块皮肉,眼珠子瞪得吓人,翻来覆去就那句:“灾祸……那场灾祸……孩子,记住,你从那儿来,就得永远藏好……”
他那时小,听不懂。现在懂了——这道疤是他“寒热病”的,是体内这两股要命玩意儿的战场。
咬着牙,一点一点从吱呀乱响的木板床上挣起来。冷汗把单薄的亚麻衬衣糊在背上。动作扯到旧疤,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他缓了半天,等眼前发黑的感觉过去,才挪到桌边。
桌上摊着他的家当:几个粗陶罐,一柄小铜秤,几个豁口的木碗,还有那面裂了缝、照人模糊的破铜镜。墙角堆着些晒的草药,散着股苦涩味儿。
他手很稳。三勺灰烬草粉,两勺银叶藤末。最后,指尖在一个小罐口悬着,抖了又抖,才刮出薄薄一层泛着银灰色微光的粉末——月光苔。这玩意儿最难弄,也最贵。
混合,加水,搅。陶碗里渐渐变成一摊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灰绿糊子。雷恩盯着它,喉结滚了一下。每次到这一步,嗓子眼里都会泛酸。
端起碗,屏气,仰头灌。
味道像嚼碎了生锈的钉子和烂木头。恶心劲儿冲上来,他死死捂嘴,硬咽。不能吐,吐了就白受了。
很快,胃里暖起来,那暖意又化成凉,顺着四肢百骸爬。左半身的寒气散了点,右半身的灼痛也轻了。皮肤下那些蛛网似的暗红纹路,眼见着变淡、缩,最后只剩几乎看不出的浅粉色印子。
代价紧跟着来。耳朵里嗡嗡响,像塞了一窝蜂。眼前闪过细碎的光斑,看东西有点晃。他扶着桌沿,等这阵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耳鸣和晕乎才慢慢退,剩下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的疲乏。
他解开左手腕上洗得发白的亚麻绷带。绷带下的皮肤苍白,那些暗红纹路已经消失。重新缠上净绷带,一圈一圈,缠得紧实,盖住所有可能露馅的地方。
然后拿起那个装肤色膏子的小罐,凑到破镜前。镜子里的人年轻,但脸白得过分,眼下两团青黑。头发纯黑,有点乱地搭在额前。要紧的是耳朵——轮廓比常人尖一点。他用指尖挖出药膏,细细抹在耳廓,尤其那略显尖的顶端。药膏带着点微辣的味儿,能暂时麻了皮,也让耳朵轮廓看着“钝”些。
最后,伸手从领口勾出细绳,绳上挂着枚戒指。戒指很旧,黯得没光,纹路几乎磨平了,看不出原来样式。这是玛莎留的,嘱咐必须贴身戴,永不离身。冰凉的金属贴着口旧疤,好像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抚。
他换了件领子能竖起来的旧衬衣,外面套上洗得发灰的粗布外套。衣服浆得硬,但能藏身形。一把刃口磨秃了的短匕首塞进靴筒。
推开门,吱呀一声响。清晨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浓浓的药味。
门外是条窄后巷,地上散着隔夜的垃圾和积水。暮色镇在晨光里慢慢醒。远处有早市摊贩支木架的动静,更远些,铁匠铺第一声闷响的敲打“铛”地传来,在清冷空气里荡。
雷恩这间租来的小屋,在镇子西南角,最便宜也最乱的地界,挨着酒馆和仓库,三教九流混。好处是没人多看他——一个寡言少语、脸色总不大好的年轻人。
他顺着巷子慢慢走,脚步放得轻。巷口对着一小片空地,算镇上的广场。广场当间立着座白石女神像,风雨早把面目蚀了,只能勉强看出张臂的轮廓。这是圣光之神下头某个管“晨光与庇护”的从神。这会儿已有几个早起的老婆子跪在像脚边,低声念叨,皱脸上全是虔。
雷恩没看神像。他目光掠过广场,落在对面街角一栋两层石屋的尖顶上。石屋比周遭的土木房子结实点,屋顶竖着个有点歪的木制圣徽——那是暮色镇的孤儿院,也是镇上唯一的小教堂。
几个穿灰粗布袍子的孩子从门里跑出来,在门前空地上追着闹。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浅蓝修女袍的年轻姑娘跟出来,手里挎个篮子。晨光给她淡金色的短发和柔和的侧脸轮廓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艾莉亚。孤儿院的见习修女。老修女玛莎没了后,就是她和另两个年长些的修女在照看这些孩子。
雷恩的脚步几乎察觉不到地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麻利拐进旁边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他拉高衣领,把自己藏进屋檐投下的影里。
口泛起一阵闷钝的痛,和“寒热病”的痛不一样。他皱了皱眉,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打铁声越来越清楚,空气里也漫开煤炭烧着特有的焦味。老铁砧的铁匠铺就在前头街尾,连块招牌都没有,只在门边墙上挂了块被烟熏火燎成漆黑的马蹄铁,当个记号。
铺子门大敞着,里头炉火正旺,橘红的火光照亮个矮壮身板。那人头发胡子乱得像团被暴风雨揉烂的草,正抡着把几乎和他小臂一般粗的铁锤,狠狠砸在砧台上一烧得通红的铁条。
“铛——!”
巨响混着四溅的火星,在清早的巷子里格外扎耳。
雷恩在门口站定,等那让人牙酸的余音在铺子里嗡嗡散尽,才迈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