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从老铁砧那里得来的工钱和食物，雷恩没有回那间阴暗的出租屋。他拐进了广场边一条更窄的岔路，避开人群，径直走向镇子西南角那片相对安静的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比后巷那边整齐些，多是些家境尚可的匠人或者小商人的住处。他脚步不停，直到在一栋带个小院子的石屋前停下。院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的，不高，能看到院子里晒着些草药，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混合的药材气味。
这里是老医师格林的住处。一个瘦、脾气有点古怪的老头，医术在镇上还算过得去，尤其擅长处理些外伤和常见的寒热病症。雷恩的“寒热病”，最初就是他诊断的。
雷恩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才抬手敲了敲门。木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露出格林医师那张布满皱纹、总带着点不耐烦神色的脸。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绳子绑着腿的铜框眼镜，看清是雷恩，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又是你？”格林的声音又尖又细，“药吃完了？我不是说了，你那毛病古怪，我也没太好法子，只能缓解。要想除，得去大城市，找高阶神殿的牧师老爷看看，或者……”他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畏惧还是嫌恶的光，“……找那些真正懂‘那种’力量的人。”
“格林医师，”雷恩打断他，声音平稳，“我不是来开药的。是想问问，您这里，或者您知道哪里，能弄到品质好点的‘宁神花’和‘银叶藤’？最近睡得不太好，老方子好像不太管用了。”他随口编了个理由，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无意识地捻着那枚贴着口旧疤的戒指。
“宁神花？银叶藤？”格林医师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两样可不便宜，尤其是这个季节。银叶藤还好说，宁神花……镇上的存货不多了，最近也没见行商带来。你要多少？”
“各要一份，配一次药的量就行。”雷恩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价钱好说。”
格林医师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似乎想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最终，他啧了一声，拉开门：“进来吧，在药房里。先说好，银叶藤是去年的陈货，药效可能差些。宁神花只有晒的，新鲜的要等开春。”
雷恩道了谢，跟着他走进光线昏暗的屋内。药房在堂屋后面，空间不大，三面墙都是直达屋顶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药材标签。空气里各种草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圣灰焚烧过的洁净气息。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石制圣徽前，点着一盏长明油灯，豆大的火苗静静燃烧。
格林医师爬上一个小木梯，在靠墙的高处翻找了一会儿，取下两个小纸包。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些深绿色、已经失去水分的藤蔓切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另一个纸包里则是些晒后变成黄褐色的、皱巴巴的小花。
“就这些了。”格林把纸包放在桌上，“承惠，十五个铜子。”
这个价格几乎抵得上雷恩在铁匠铺三四天的工钱。他没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老铁砧刚给的工钱，数出十五个铜币，推到格林面前。然后小心地将两个纸包收进怀里，和那包黑麦面包放在一起。
“谢了，格林医师。”
就在他准备告辞时，格林医师忽然又叫住他，语气带着点迟疑：“小子，你……最近没往西边林子跑吧？”
雷恩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格林摆摆手，但眼神却没离开雷恩的脸，“就是……早上费奇神父那边来了人，说最近不太平，让大家入夜后都关好门窗，没什么事少往镇子西边去。尤其是那片老墓园和幽影林边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卫队今早在林子里发现了点……不太对劲的痕迹。不像是普通野兽，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你一个人住，又常往野外跑，自己小心点。”
污染过的。雷恩想起老铁砧的话，还有刚才那股莫名的冰冷悸动。他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医师提醒。”
从格林医师家出来，怀里的药材沉甸甸的，也把心坠得更沉。他绕了点路，在靠近广场的面包铺用剩下的几个铜子换了块更硬、但能存放更久的粗麦饼，又去杂货铺补充了点盐。街上的人们似乎也受到了紧张气氛的影响，行色匆匆，交谈的声音都比往常低了几分。几个扛着长矛的镇卫队成员在街口巡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警惕。
当他再次经过广场边缘时，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孤儿院的方向。石屋的门开着，几个大点的孩子正帮着一位年长的修女在门口空地上晾晒衣物和床单。浅蓝色的修女袍在其中格外显眼——艾莉亚背对着这边，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搭在晾衣绳上。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柔顺的淡金色发髻，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专注。
雷恩的脚步停住了，隐在一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橡树投下的阴影里。口那股沉闷的钝痛又来了，比之前更清晰些。他想起玛莎，想起那个总是严厉、却又会在夜里偷偷给他多留半块面包的老修女。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已故的玛莎之外，少数几个对他释放过毫无杂质的善意的人之一——在他因为“寒热病”发作而昏倒在路边时，是她和另一位修女把他抬回了孤儿院隔壁的柴房，给他喂了热水，守了他半夜，直到他恢复意识默默离开。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他应该过去，为那块黑面包道谢，也……为可能再也不会有的机会道别。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掐灭了。他现在是什么？一个身负诡异“疾病”、被黑暗威胁追逐、怀里揣着来历不明戒指和禁忌身世的怪物。靠近她，靠近那栋带着圣徽的建筑，只会把不祥带给她。
就在他准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离开时，艾莉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有些茫然，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的视线掠过了雷恩藏身的树影。有一瞬间，雷恩觉得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所在的方向停留了那么一刹那，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瞥。
她什么也没发现，转回头，继续踮着脚去够晾衣绳。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柔和而宁静。
雷恩却像被那目光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彻底将自己藏在树之后。心脏在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带着旧疤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他紧紧攥着怀里装着药材和面包的包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能再看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却带着尘嚣味的空气，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回头，快步离开了广场边缘，重新没入小镇曲折狭窄的街巷之中。怀里的粗麦饼硬邦邦地硌着肋骨，而那份刚刚用几乎所有工钱换来的、混合着银叶藤和宁神花气味的药材，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他感到一阵更深沉的、源于绝望的疲惫。
西边林子的低语，格林医师的警告，卫队加强的巡逻，还有艾莉亚那无意间掠过的、净得刺目的目光……所有这一切，都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而他，就是网中那条挣扎的、无处可逃的鱼。
体内的冰与火，似乎也感应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左臂传来熟悉的、针扎般的寒意，右则隐隐发烫。他必须立刻回去，回到那间可以锁上门的小屋，用新的药材尝试配制更强效的药剂，赶在下次更猛烈的冲突爆发之前，将它压制下去。
暮色镇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影子沉默地跟着他，一步步走向镇子西南角那间昏暗、冰冷、但至少暂时安全的容身之所。
而在小镇的另一端，靠近围墙和幽影林的方向，几个镇卫队的成员正围着一处泥泞的地面，脸色凝重。泥地上，有几个深深陷入的、绝非寻常野兽所能留下的诡异爪印，边缘还残留着一丝令人不安的、仿佛被轻微腐蚀过的暗紫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