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冲进暮色笼罩的街道。左前方猛地爆开一团火光,气浪混着木屑劈头盖脸砸来,几乎同时,女人短促的尖叫被木材断裂的巨响吞没。右侧传来金属撞击的脆响和某种湿漉漉的撕裂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股自西边涌来的、令人脏腑翻腾的污秽腥臭,堵住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什么都顾不上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被求生本能烧灼出的指令:去孤儿院的方向。
身体在动,双腿机械地交替,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灼痛的空气。体内的药力在狂奔中野蛮地冲刷着经脉,勉强维系着冰与火之间脆弱的平衡,代价是太阳突突狂跳,视野边缘阵阵发黑。口旧疤随着步伐传来规律而尖锐的刺痛,与空气中弥漫的黑暗气息产生着令人作呕的共鸣。
他专挑最暗、最窄的缝隙钻。塌了半边的柴垛后,臭气熏天的排水沟旁,两栋房子几乎挨在一起的阴影夹缝。哪里能藏身,哪里看起来暂时没有那些非人的动静,他就往哪里扑。像一只在猎人脚边慌不择路的老鼠。
转过一个堆满破桶的墙角,主街赫然横在眼前。比小巷里更加触目惊心。火头在无人看管的摊位上跳跃,映亮了几具以诡异角度瘫倒的尸体。远处,两头皮毛脱落、露出猩红肌肉的怪物,正埋头在什么东西上耸动,发出湿哒哒的咀嚼声。
雷恩的胃猛地抽搐。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死死锁住街道斜对面——广场边缘那棵老橡树模糊的轮廓。橡树后面,就是孤儿院石屋的尖顶。
中间隔着一片大约三十步宽的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唯一的光源是跳动的火光和渐浓的暮色。
三十步。平时几个呼吸的距离。此刻却像横亘着一条燃烧的冥河。
他背贴着冰冷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汗水和污垢混在一起,从额角滑进眼睛,刺痛。冲过去?火光会把他照得一清二楚。天知道那些在黑暗里逡巡的东西,会不会立刻扑上来。
等?每多等一秒,孤儿院那边可能就多一分危险。而且,待在这里同样不安全。刚才路过的那条巷子深处,又传来了新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正在靠近。
没有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烟尘和血腥。然后,他猛地蹬地,将自己像石块一样从阴影里投掷出去,朝着街道对面,用尽此刻能挤出的全部力气,埋头狂奔!
第一步,踩在松散的沙土上,几乎打滑。
第二步,掠过一滩暗红黏腻的东西,腥气直冲鼻腔。
第三步,第四步……眼角的余光里,远处那两头正在进食的怪物似乎被惊动,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向他这个方向。
心脏在喉咙口狂跳,几乎要炸开。他不敢看,不敢停,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双腿上,集中在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被橡树阴影庇护的区域。
十五步……二十步……
“吼——!”
一声低沉、充满暴戾的咆哮,几乎贴着他左侧的耳朵炸响!紧接着,是重物撞破单薄木板墙的碎裂声!
雷恩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向右侧扑倒!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裹挟着恶臭的腥风,擦着他的后背横扫而过!“咔嚓!”他原本位置后方一碗口粗的拴马柱,被一只布满瘤节和黏液的巨大骨爪,像折断枯枝般轻易拍断!
是腐爪魔!而且就在旁边那栋房子里!它撞破墙壁冲了出来!
雷恩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翻滚,碎石和木屑刺进皮肉。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继续跑。但刚才那一下扑倒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双腿发软,眼前金星乱冒。
沉重的、湿哒哒的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捕食者的从容,从身后近。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几乎将他淹没。他能听到那怪物粗重的喘息,听到它骨爪刮擦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甚至能感到它那充满食欲的浑浊目光,正死死钉在自己的背心。
完了。
这个念头冰冷地闪过脑海。身体却还在本能地、徒劳地向前挣扎爬行。手指抠进石板缝隙,磨出血痕。离橡树的阴影,只剩不到十步了。那后面就是孤儿院的石墙。可这十步,此刻如同天堑。
背后的腥风骤然加剧!怪物失去了耐心,要扑上来了!
极致的恐惧,混合着狂奔的虚脱、体内药力将尽的反噬、以及旧疤处传来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剧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像一座压抑了太久、终于抵达临界点的火山。
不是思考,不是意志。是纯粹的、绝望的、生物性的挣扎!
体内那两股被药力和意志强行束缚、早已躁动到极限的力量——冰与火,秩序与混乱,两股彼此仇恨、撕扯了他十几年的力量——在这濒死的瞬间,仿佛被那迫在眉睫的死亡和背后纯粹的黑暗恶意,用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拧在了一起!
“呃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破碎的吼叫从雷恩喉咙里迸出。他蜷缩在地上的身体猛地绷直,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狂暴的、极不稳定的能量乱流,如同一个被疯狂充气后炸开的气囊,向着四周,尤其是身后追来的方向,猛烈地爆开!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冰。只有一股混乱的、带着撕裂感的力。
“嘭!”
闷响声中,夹杂着怪物一声惊怒的痛嚎和重物踉跄后退、撞上残垣的碎裂声。
雷恩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内部被狠狠掏了一把,眼前瞬间全黑,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鸣响。喉咙一甜,血腥味涌了上来。口旧疤处传来前所未有的、仿佛被烙铁反复灼烫又撕开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前襟。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身后的怪物怎么样了。爆炸般的反噬和剧痛剥夺了他所有的感知和思考能力,只剩下身体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的最后一点惯性。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那股爆炸的余波和自己挣扎的力量,向前猛地“推”了出去,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狼狈翻滚、拖行,直到后背重重撞上一片坚硬粗糙的、带着凉意的平面。
是墙。石头墙。
他模糊的视线艰难聚焦,看到了墙角熟悉的、被风雨侵蚀的痕迹,看到了头顶上方不远处,那面在暮色中微微反光的、歪斜的木质圣徽。
孤儿院。他撞到了孤儿院背面的石墙。
身后,那怪物似乎被刚才那一下混乱的爆发打得有点懵,发出了困惑而愤怒的嘶吼,但没有立刻追上来。也许它受了点惊吓,也许它在判断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但这喘息的时间,可能只有几秒。
雷恩挣扎着,用淌血的手掌撑地,想要沿着墙爬向记忆中大门的方位。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口火烧火燎的剧痛和体内空荡荡的、仿佛所有内脏都被绞碎的虚弱。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灰色的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门……门在哪里……
视线越来越模糊,黑暗从边缘向内吞噬。刚才那一下莫名的爆发,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引动了体内更可怕的冲突。冰与火失去了药力的束缚,正在他支离破碎的身体里疯狂冲撞,左半身冷得像要结冰,右半身烫得仿佛在燃烧。
他听到自己粗重得像拉破风箱的喘息,也听到身后不远处,那怪物似乎重新确定了目标,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被激怒后的、更加凶暴的意味,朝着他这个方向,步步近。
骨爪刮擦石板的声响,如同死神的丧钟。
他贴着冰冷的石墙,一点点向前挪动,手指在粗粝的墙面上留下暗红的血痕。视野摇晃着,终于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那两扇厚重的、紧闭的橡木大门。
门……闩着……
绝望如同最后一口冰水,浇灭了他眼中残存的光。
身后的腥风,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那怪物口器中喷出的、带着腐肉和硫磺味的灼热气息。
完了。
真的完了。
他背靠着孤儿院冰冷的石墙,面对着步步近的死亡阴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血肉模糊的手,不是去拍门,而是徒劳地、象征性地,挡在自己面前。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即将被那扑面而来的黑暗和腥臭,彻底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