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摩斯一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铁匠铺里只剩下炉火的呼号和风箱单调的喘息。那声突兀的、发泄般的重击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然后被沉闷的死寂吞没。
雷恩放下手锤,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他弯腰捡起四溅的铁块碎片,动作恢复了之前的麻木和机械。老铁砧没有再说话,重新给烟斗塞上烟丝,点燃,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浓白的烟雾几乎将他整个身影笼罩。但雷恩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偶尔会透过烟雾,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沉郁。
晌午时分,老铁砧从怀里掏出几个铜子和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比昨天小了一圈的黑麦面包,一言不发地拍在砧台边缘。“工钱。吃的。”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下午别来了。镇子不太平,早点回去,关好门。”
雷恩点点头,解下围裙挂好,拿起铜币和面包,低声说了句“多谢”,便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正午的阳光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街道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无形寒意。街上的人比清晨时更少了,而且行色更加匆匆,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一些店铺已经开始提前上门板,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雷恩没有耽搁,沿着僻静的小巷快速往回走。怀里的面包还带着一丝老铁砧的体温,但他此刻毫无食欲。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亚摩斯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湛蓝眼眸,以及卫队成员身上那些新鲜的划痕和泥泞。他们到底在林子里遇到了什么?仅仅是发现痕迹,还是发生了冲突?
他需要知道更多。但直接打探太过危险。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危险正在近,而他的时间不多了。
回到那间昏暗的出租屋,他闩好门,却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有些惨淡的天光,再次仔细检查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
铜币,十二个。硬麦饼,一块。月光苔粉末,所剩无几。银叶藤和宁神花,各一小包。玛莎的戒指,贴身戴着。老铁砧给的、通往凋零隘口的粗糙地图。一把旧匕首。
就这些。要凭这些穿越危险的荒野,抵达传说中的凋零隘口,并找到那虚无缥缈的“沉默”……希望渺茫得近乎可笑。
他坐下来,开始慢慢地、用力地啃那块黑麦面包。粗糙的食物刮擦着喉咙,他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他需要体力,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
下午的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等待中缓慢流逝。雷恩没有出门,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偶尔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侧耳倾听着窗外的动静。镇子反常地安静,连平孩童的嬉闹声都听不见了。这种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不安。
体内的冰与火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压抑的气氛,变得有些躁动不安。左臂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骨寒意,右则隐隐发烫。他不得不有意识地调整呼吸,按照《同调秘典》残卷上那点粗浅的理解,尝试引导、安抚这两股力量。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被痛苦和焦虑彻底淹没。
黄昏时分,天光迅速黯淡下去,云层压得更低,仿佛要直接坠落到小镇的屋顶上。就在第一缕暮色开始浸染天际时——
“当——!当——!当——!”
沉重、急促、充满了紧迫感的钟声,猛地从镇子中心广场的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毫无停歇之意,瞬间撕裂了小镇死寂的黄昏!
警钟!
暮色镇的警钟只有在遭遇重大危机时才会敲响!上一次敲响,还是十几年前一股规模不小的地精强盗袭扰的时候!
雷恩的心脏骤然缩紧,猛地从床边站起,一个箭步冲到那扇窄小的窗户下。
钟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头。窗外,原本死寂的街道瞬间“活”了过来,但那是充满恐慌的动。人们惊慌的呼喊、杂乱的奔跑声、孩童惊恐的哭叫、房门被用力关上的巨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随着越来越急促的钟声,汇成一股混乱的洪流。
“怪物!是怪物!”
“西边!从林子里出来了!”
“卫队!卫队在哪?!”
“快回家!锁好门!”
破碎的、充满恐惧的喊叫随风飘来,证实了雷恩最坏的猜想。昨晚的“蹄声”不是开始,甚至白天的探查也不是结束。那些隐藏在幽影林黑暗中的东西,真的出来了,而且选择了在黄昏这个光线暧昧、人心惶惶的时刻!
他紧紧握住窗棂,指节发白。目光试图穿透渐浓的暮色和混乱的街道,望向西边。但除了越来越嘈杂的恐慌声响,什么也看不见。
钟声还在疯狂地响着,仿佛要敲碎这令人窒息的黄昏。与之呼应的是,从西边围墙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不同于人声的、更加狂野、充满暴戾气息的咆哮和嘶吼!中间还夹杂着金属撞击、武器交击的刺耳声响,以及人类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战斗已经发生了!就在围墙那里!
雷恩感到口旧疤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体内的寒意和灼热同时剧烈地躁动起来,左臂冰冷刺骨,右半身却滚烫如火,两股力量以口为界,疯狂地冲撞、撕扯!不仅如此,一种更强烈的、冰冷的悸动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那是对同源黑暗气息的感应,比昨晚模糊的感应清晰了十倍、百倍!污秽、狂乱、充满吞噬欲望的气息,正从西边弥漫过来,如同无形的水,冲击着他绷紧的神经和体内躁动的力量。
“呃……”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不得不松开窗棂,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站稳。混乱的外界和体内暴走的力量形成里外夹击,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能留在这里!这间破屋子挡不住任何东西!如果围墙被突破,如果那些东西冲进镇子……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瞬间的清明。他挣扎着扑到桌边,一把抓起那个装着月光苔粉末的小锡盒,毫不犹豫地将里面所剩无几的粉末尽数倒入口中,咽下去!然后,他将剩下的铜币、地图、匕首,以及那块还没吃完的硬麦饼胡乱塞进怀里,最后紧紧握了一下口的戒指。
冰凉的粉末划过喉咙,熟悉的、先冰后热的药力开始迅速扩散,强行压制体内暴走的冲突。痛苦稍减,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就在这时,一声格外清晰、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男性嘶吼,混合着某种野兽得意般的嚎叫,从不算太远的地方传来,似乎就在隔着几条街的方位!紧接着,是木头断裂和重物倒塌的轰然巨响!
镇子边缘的防线……被突破了?已经有东西冲进来了?!
雷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能再犹豫了!
他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闩。门外的后巷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疯狂钟声、越来越近的咆哮和惨叫,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他要去哪里?东边?凋零隘口?可镇子已经乱了,东门是否还开着?是否安全?
另一个地方,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猛地跳入他的脑海——孤儿院!艾莉亚!那里靠近广场,有石砌的建筑,或许……或许能暂时躲避?而且,艾莉亚……
这个念头毫无理由,却无比强烈。他甚至来不及分析其中的危险和愚蠢。在体内药力和外界恐怖的共同驱动下,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小屋,拐进小巷,朝着记忆中广场和孤儿院的方向,在渐浓的暮色和弥漫的恐慌中,发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