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吝啬地滤下惨淡的光线。雷恩从石凹中挣扎出来时,四肢已经冻得僵硬麻木,每一次伸展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酸涩声响和肌肉撕裂般的疼痛。
他首先检查了口。绷带被渗出的血和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他小心地解开一点,看到旧疤周围一片红肿,中心处有新的撕裂,但出血似乎不多。那枚戒指依旧贴着皮肤,带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感。他重新将绷带扎紧,动作因为寒冷和僵硬而显得笨拙。
体内,那个在昨夜绝境中仓促形成的、痛苦的循环并未消失。冰与火两股力量依旧沿着那个别扭而脆弱的轨迹缓慢流转,像两条被强行锁在一起的毒蛇,彼此憎恶,却不得不依偎着移动。它们带来的痛苦没有丝毫减轻,但那种要将身体从内部撕裂成两半的、纯粹的崩解感,确实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均匀”的、遍布全身的钝痛和冰冷灼热交替的折磨,以及经脉被强行拓宽、撕裂后持续的、辣的幻痛。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这至少让他还能站起来,还能勉强行走。
他掏出水袋,抿了一小口冰得扎牙的冷水。又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粗麦饼,放在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然后一点点吞咽下去。食物滑过涩疼痛的喉咙,落入空荡荡、仿佛结冰的胃袋,带来的慰藉微乎其微。
他必须走了。留在这里只会耗尽最后的体力和希望。
他重新背上那个轻飘飘的包裹,拄着一从地上捡来的、还算结实的枯枝,朝着西方,再次迈开了脚步。
荒野在白里并未显得更友善。景色单调重复,枯黄的土地,灰白的石头,低矮的荆棘丛。风依旧凛冽,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太阳始终未曾真正露面,天空是一片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灰白。
行走变成了纯粹机械的重复。抬腿,落下,再抬腿。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对抗身体的痛苦、维持体内那脆弱的循环,以及用双眼搜寻前方任何可能的地标或危险上。
按照老铁砧那粗糙地图的指示,他需要先穿越暮色镇西边这片被称为“苦石荒原”的缓冲地带,然后才能真正进入幽影林深处,抵达“凋零隘口”外围的崎岖山地。地图上没有标注距离,只有一个模糊的箭头和潦草的山形。
时间在痛苦和跋涉中缓慢流逝。临近正午时(据天光最亮来判断),他不得不再次停下来休息。双腿像灌了铅,口旧伤和全身的疼痛在持续的行走中被不断放大。他靠着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坐下,喘息着,感觉肺部像破旧的风箱。
他尝试着,在休息时,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体内的循环上。不是去强行改变它,而是去“观察”它,感受那两股力量流动的轨迹,感受它们在旧疤处交汇、摩擦、又分开时产生的细微变化。这很危险,注意力稍有松懈,循环就可能崩溃。也很痛苦,主动去感知,就像将意识浸泡在冰与火的炼狱里。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规律。冰流在流转到左半身某些特定位置时,似乎会微微凝滞;火流在右半身的某些路径上,则会变得格外狂暴。而当它们经过口旧疤,尤其是经过那枚戒指正下方时,流转的速度会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顺畅”?或者说,戒指散发的那点温润感,似乎能在那瞬间,极其轻微地“润滑”一下两股力量那充满憎恶的接触?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微震。难道这枚戒指,除了是玛莎留下的信物,除了可能与他的身世有关,本身还对调节他体内的冲突有帮助?
这个念头让他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现实的残酷压了下去。就算有帮助,也微乎其微。他依旧在痛苦的里挣扎。
休息了片刻,他挣扎着起身,继续前行。
下午,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麻烦——渴。水袋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他每次只敢抿一小口,但喉咙的灼烧感和嘴唇的裂依然越来越严重。他目光扫过荒原,试图找到一点绿色,或者低洼处可能的水迹,但一无所获。只有裂的土地和耐旱的荆棘。
黄昏时分,当他几乎要因为渴和虚弱而倒下时,终于在前方一片低洼地发现了异样——那里似乎有一些不同于周围枯黄的颜色。他强打精神,踉跄着走过去。
那是一片很小的、已经半涸的泥沼。水是浑浊的黄褐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水边稀疏地长着几丛叶子肥厚、边缘带刺的暗绿色植物。
水不能直接喝。但那些植物……他记得格林医师似乎提过,荒野里有些多汁的植物可以应急解渴,但很多也有微毒,需要辨认。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植物茎叶肥厚,掐断后流出白色的粘稠汁液,气味刺鼻。他不敢确定。渴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喉咙和理智。
最终,他选择了最谨慎的做法。他用匕首小心地切下一小片最嫩的叶子,挤出几滴汁液,涂抹在自己手腕内侧完好的皮肤上。然后等待。
没有立即的灼痛或麻木。过了大约一刻钟,被涂抹的皮肤只是微微有些发红,没有更多异常。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将那点汁液小心翼翼地舔进口中。味道极其苦涩,带着一股土腥和辛辣。汁液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但紧随其后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滋润的感觉。
他松了口气,又不敢多取。只摘了两片最小的叶子,挤出汁液含在嘴里,慢慢咽下。然后又用匕首掘开泥沼边缘稍湿润的泥土,挖出一个浅坑,等待浑浊的水慢慢渗入,变得稍微清澈一些后,才用皮囊小心地接了浅浅一层,混着嘴里残留的苦涩植物汁液,一起喝下。
这谈不上解渴,更谈不上舒适,但至少暂时压下了那股要命的烧灼感。
夜幕再次降临。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巨石裂缝,比昨晚的石凹稍好,但依旧寒冷人。他蜷缩进去,重复着昨夜的过程:对抗寒冷,维持体内痛苦的循环,警惕着荒野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声响。
这一次,当体内冲突加剧时,他尝试着主动去“引导”循环,而不是像昨夜那样仓促构建。过程依旧痛苦万分,甚至因为更集中意识,痛苦变得更加清晰尖锐。但他似乎能稍微“控制”一下循环的速度和“形状”了,让它在崩溃的边缘维持得更久一些。
代价是精神的极度疲惫和太阳的抽痛。鼻端似乎又涌出了温热的液体,他麻木地用手背擦去,指尖蹭到一点暗红。 当黎明的微光再次出现时,他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他还活着。而且,对体内的“病”,似乎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建立在无数痛苦尝试之上的“了解”。
第三天,食物危机开始显现。粗麦饼只剩下最后小半块,肉也只剩指甲长一小条。他不得不将进食的量减到最低,靠咀嚼苦涩的植物茎叶和偶尔找到的、不知名的瘪野果(同样经过谨慎测试)来欺骗肠胃。他掏出那个装着玛尔塔嬷嬷药粉的小瓶,对着微光看了看,瓶底的白色粉末已经薄得能隐约看到瓶壁。
虚弱感如影随形。行走变得更加艰难,体内的循环也因为这具身体的虚弱而变得不稳定,时时需要他耗费更多精神去维持。有几次,在翻越陡坡时,他几乎因为眩晕和脱力而滚落下去。
第四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浇透了他。没有遮蔽,他只能蜷缩在一处岩石下,瑟瑟发抖地熬过雨夜。体内的寒意被彻底激发,几乎要将循环冻僵,他不得不冒险多服用了一点点所剩无几的药粉,才勉强撑过去。
雨水带来了短暂的湿润,也让一些隐藏的虫蛇开始活动。夜里,他不得不挥舞枯枝,驱赶几条被体温吸引过来的、色彩斑斓的毒蛇。
每一天,都是对体力、意志和那点可怜生存知识的极限考验。孤独和绝望如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内心。每当夜深人静,痛苦难当时,暮色镇的景象,艾莉亚的脸,老铁砧的敲打声,甚至格林医师不耐烦的抱怨,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怀念与刺痛的情绪。
但他没有回头路。甚至很少再回头张望。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只是固执地望向西方,望向那片天空颜色越发沉郁、山影越发狰狞的地平线。
第五天,或者第六天?(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中午,当他机械地迈着步子,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时,视野骤然开阔。
苦石荒原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地形变得更加崎岖,浓郁的、墨绿色的幽影林边缘已经隐约可见,如同一条沉默的、墨绿色的巨蟒横卧在大地尽头。而在林木掩映的更西方,天地相接之处,一片庞大、狰狞、仿佛被巨神用斧头劈砍过的、色调暗沉发紫的连绵山脉轮廓,在扭曲的天色下隐现。山脉的上空,云层不再是均匀的铅灰,而是翻滚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掺杂了暗红、深紫和混沌灰白的诡异色彩。光线在那里发生了扭曲,仿佛透过一层不断流动的、油腻的污水观看世界。即使相隔如此遥远,一股沉重、压抑、充满不祥的气息,已然顺着风隐隐传来。
凋零隘口。就在西方,那片被幽暗森林环绕的、传说之地。
就在他望向那片诡异山影的瞬间,体内那原本就痛苦而脆弱的循环,猛地一滞,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起来!冰流与火流像是被远方某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变得更加狂暴和难以控制,循环的轨迹开始扭曲、变形,带来一阵远超以往的剧烈绞痛!与此同时,口那枚戒指传来的温润感,也骤然变得清晰、滚烫,仿佛在与西方山影中的某种存在……共鸣?
“呃!”雷恩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枯枝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摔倒。他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缓缓平息下去。循环恢复了之前的痛苦转速,戒指也重新变得温润。但那股心悸,和体内力量被远方存在所牵引的感觉,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意识里。
他停下脚步,拄着枯枝,望着那片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充满恶意的山影,久久沉默。
脸上没有任何抵达目的地的喜悦或激动。只有一片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凝重,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源于血脉和力量深处的……悸动与寒意。
荒野的苦行暂时告一段落。
但更艰难、更危险的旅途,或许,才刚刚揭开帷幕。
他抬起颤抖的手,抹去脸上混合着沙尘和涸汗渍的污迹,露出下面那双因为缺水和疲惫而深陷、却依旧死死盯着远方诡异山脉的眼睛。
然后,他再次迈步,走下土梁,走向那片不祥的、仿佛在呼唤(或者说,是“拉扯”)着他的群山与森林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