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四点，林星辰站在电竞社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透明伞。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阳光好得让人睁不开眼。但这把伞就像是一个借口，一个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出现在这里的借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键盘敲击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陆延舟坐在老位置，背对着门，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又是一场激烈的团战，他的角色在人群中穿梭，走位精准得像在跳舞。
林星辰没有出声，轻轻关上门，站在旁边等着。
三分钟，屏幕上跳出“VICTORY”。
陆延舟摘下耳机，揉了揉手腕，转过身来。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嗯。”林星辰扬了扬手里的伞，“来还伞。”
陆延舟看着她手里的伞，又看看窗外的大太阳，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今天没下雨。”
“我知道。”林星辰理直气壮，“但借的东西总要还，不管下不下雨。”
陆延舟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接过那把伞。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心，微凉。
林星辰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陆延舟把伞放到一边，回头看她。
“今天有空吗？”
“有……吧。”
“那陪我聊会儿？”
林星辰点点头。
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合约”——她陪他聊天，他教她打游戏。虽然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小鲸鱼，但合约还在，或者说，有了新的意义。
陆延舟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想聊什么？”
林星辰想了想，说：“那你先告诉我，你最近训练累吗？”
“还好。”
“真的？”
陆延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一点。”
林星辰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蜷着。
“是因为比赛吗？”
“嗯。下个月有全国联赛，压力有点大。”
“那你晚上还睡不着吗？”
陆延舟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昨晚睡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下午见了你。”
林星辰愣了一下，耳慢慢红了。
“你别乱说……”
“没乱说。”陆延舟的声音很认真，“真的。”
林星辰低下头，不知道该看哪里。沙发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的手指在上面蹭来蹭去。
陆延舟看着她的小动作，眼神软下来。
“那你呢？”他问，“这几天睡得好吗？”
林星辰想了想，老实说：“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她脑子里全是他。但她不好意思说。
“就是……想事情。”她含糊道。
陆延舟没追问，只是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林星辰接过，杯壁温热，刚好入口。
“你喝水都是温的？”她问。
“嗯。”陆延舟坐回去，“冰的伤胃。”
林星辰握着杯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聊了大概半小时，陆延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嗯……在……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林星辰：“教练让我过去一趟，可能要点时间。你……要不要先回去？”
林星辰站起来：“那我先——”
“或者，”陆延舟打断她，“你可以在这儿等我。那边有电脑，你可以玩会儿。”
林星辰犹豫了一下，点头。
陆延舟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到一台电脑前，打开游戏，随便进了一局匹配。
打了两局，全胜。
第三局开始的时候，门开了。
她以为是陆延舟回来了，转过头——
是周子谦。
“哟，又是你？”周子谦一脸“我懂了”的表情，“老陆呢？”
“教练找他。”
“哦——”周子谦拖长声音，走过来，凑到她屏幕前，“打游戏呢？我看看。”
林星辰没理他，继续作。
周子谦看了一会儿，表情渐渐变了。
“你这手速……”他喃喃道，“真是自己练的？”
“嗯。”
“没打过职业？”
“没有。”
周子谦沉默了，盯着屏幕，看着她一波团战打完，拿下三。
“姐妹，”他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水平，放在职业圈里也是能打的？”
林星辰愣了一下：“你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周子谦认真起来，“老陆跟我说过，你的天赋是他见过的人里排前三的。”
林星辰手一抖，作失误，送了一个人头。
他说什么？
陆延舟……这么评价她？
“他……真这么说？”
“当然。”周子谦抱着臂，“他那人从不说假话。能让他这么夸的，你是第一个。”
林星辰看着屏幕，心跳乱了节奏。
第一个。
又是第一个。
“所以，”周子谦凑过来，“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林星辰回过神，低头继续打游戏。
“朋友。”
“朋友？”周子谦一脸不信，“他什么时候对朋友这么上心过？你是不知道，他那天为了见你，特意让我别来训练，清空场地。”
林星辰的手指顿了顿。
她知道那天是他故意的，但听周子谦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还有，”周子谦继续说，“他手机屏保你知道吗？”
林星辰摇头。
周子谦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你视频的截图。”
林星辰猛地转头看他。
周子谦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嘛？”
“你说什么？”
“我说他手机屏保是你视频的截图啊，就你站在博物馆里讲陶俑的那个画面。怎么，你不知道？”
林星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周子谦看她这表情，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讪讪地摸摸鼻子。
“那个……你就当没听见啊，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林星辰没应声，只是低下头，看着屏幕。
屏幕上她的角色已经死了，灰色的画面里倒映着她的脸。
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光。
陆延舟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周子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活动室里只有林星辰一个人，还在打游戏。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最后一波团战，她一个人切了对面的后排，拿下四，推掉水晶。
“漂亮。”他说。
林星辰摘下耳机，回头看他。
“回来了？”
“嗯。”陆延舟看了一眼时间，“饿了吗？请你吃饭。”
林星辰本想拒绝，但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陆延舟嘴角弯了弯：“走吧。”
两人走出活动中心，往食堂的方向走。
傍晚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校园里人来人往。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但林星辰觉得很舒服。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刻意表现什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也很好。
食堂里人很多，陆延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她坐着等，自己去打饭。
林星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周子谦说的话。
手机屏保是她的视频截图。
他……
正想着，旁边突然有人坐下。
“星辰！”
林星辰转头，是苏甜甜，手里端着一盘饭，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们！一起来的？！”
林星辰点头。
苏甜甜压低声音，激动得脸都红了：“姐妹！你出息了！跟大神一起吃饭！”
“就是吃个饭……”
“吃什么饭！”苏甜甜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你知道食堂多少人吗？他带你来的，这就是公开亮相！”
林星辰被她说得有点慌：“什么公开亮相……”
“你看那边。”苏甜甜朝某个方向努努嘴。
林星辰顺着看过去，几个女生正往这边看，交头接耳，目光落在她和陆延舟打饭的背影上。
“她们在说什么？”
“说什么？”苏甜甜哼了一声，“说‘陆延舟居然带女生来食堂’呗。你是不知道，他平时从来不跟女生一起吃饭，独来独往的。今天带你，明天全校论坛就炸了。”
林星辰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这样。
正说着，陆延舟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
看到苏甜甜，他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甜甜赶紧站起来：“那个……我吃完了，先走了啊！”说完一溜烟跑了。
林星辰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无奈。
陆延舟把餐盘放到她面前，自己坐到对面。
“你室友？”
“嗯，苏甜甜。”
陆延舟点点头，开始吃饭。
林星辰也低头吃。
吃到一半，她忍不住问：“你……平时真的不跟女生一起吃饭？”
陆延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
“谁说的？”
“就是……听说的。”
陆延舟沉默了一下，说：“是不怎么跟女生接触。没时间，也没兴趣。”
林星辰听着这话，心里有点复杂。
没时间，也没兴趣。
那她呢？
她算例外吗？
她没问出口，但陆延舟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
“你是例外。”他说。
林星辰的筷子差点掉到桌上。
“从六年前就是了。”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星辰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耳烧得厉害。
这个人，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吃完饭，陆延舟送她回宿舍。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晕。
走到宿舍楼下，林星辰停下脚步。
“我到了。”
陆延舟也停下，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他说。
“是我谢谢你才对，请我吃饭。”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
气氛有点微妙。
林星辰正想说“那我上去了”，陆延舟突然开口。
“明天还能来吗？”
林星辰愣了一下。
“合约，”他说，“不是说好每天聊半小时吗？今天还没聊完。”
林星辰想起那个“合约”，忍不住笑了。
“好。”她说。
陆延舟的眼睛亮了亮。
“那我等你。”
林星辰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
陆延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陆延舟。”她喊。
“嗯？”
“你手机屏保是什么？”
陆延舟的表情顿住了。
林星辰看到他的反应，确认了周子谦没说谎，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她朝他挥挥手，转身跑进楼里。
留下陆延舟一个人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晚上，宿舍。
林星辰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B站后台有新消息。
点开，是小鲸鱼。
【今天的视频，是六年前那个。】
她愣了一下，点进自己的主页。
确实，她下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翻出了自己第一个视频，重看了一遍。然后手滑点了个赞，但没发出去。
他怎么知道她看了？
她往下翻评论区，看到小鲸鱼的留言——
【六年前的你，和现在一样，眼睛里都有光。】
林星辰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往下翻，翻到更早的评论。
六年前，第一条视频下面，小鲸鱼的留言是：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光。】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每一条，她都看过，但从来没这样逐条翻过。
翻到一半，她发现一个细节。
小鲸鱼早期的一些评论，时间都是凌晨两三点。
深夜。
他睡不着的时候。
和她一样。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四年前的评论——
【今天是我爸的忌。我看了三遍你的视频。谢谢你还在。】
林星辰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酸了。
她想起那天在茶店，他说“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
他说“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像光的人”。
原来那束光，是他从黑暗里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
她握着手机，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是一片深蓝的海的人。
【陆延舟。】
那边秒回：【嗯？】
【你睡了吗？】
【还没。】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
【在想事情。】
【想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消息才弹出来——
【在想，六年前的那个下午，如果我没有刷到你的视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星辰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打字：【那你想出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敢想。】
林星辰把手机贴在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六年前的自己，一个人站在博物馆里，对着镜头说话。
那时候她只是想，如果有人能听见就好了。
她不知道，真的有一个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听着。
听了六年。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字：【陆延舟。】
【嗯？】
【以后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找我。】
那边很久没有回。
然后她收到一条语音。
点开，他的声音传来，低低的，有一点哑——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星辰听出了那个字里的千言万语。
她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铺了一地银色。
她抱着手机，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而此刻，男生宿舍里。
陆延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右手轻轻放在口。
那里，心跳得很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从六年前，第一次看到她的视频之后。
他以为那只是一时的慰藉。
但他错了。
那是一个人，走进他生命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轻声说——
“晚安，星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