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星辰站在学生活动中心楼下,心跳得比昨天打训练赛还快。
她提前到了十分钟,却在楼下站了五分钟,还没上去。
“小鲸鱼”是陆延舟。
这个事实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还是没有完全消化。
那个从初二开始就存在的ID,那个六年如一在她每个视频下面留言的人,那个说“晚安”说了两千多个夜晚的人——
是昨天和她打配合的刺客。
是前天给她送冰水的人。
是那个在雨里递给她一把伞的陌生人。
她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窗外有阳光,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看不清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伞——今天她特意带上了它,虽然没下雨——然后迈步走进楼里。
三楼,电竞社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台电脑开着机,屏幕保护程序在循环播放。陆延舟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比昨天蓬松一些,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黑,沉静,像是藏着很多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藏。
“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林星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了,”她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陆延舟看着她,合上书,放到一边。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林星辰说,“为什么关注我六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今天才说?”
陆延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六年前,我初二。”
林星辰安静地听着。
“那一年……”他顿了顿,“我爸去世了。”
林星辰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车祸,当场就没救过来。”陆延舟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妈一个人扛着,每天上班、照顾我、处理后事,从来不让我看见她哭。我知道她很难,但我也知道,我不能让她更难。”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星辰听得出来,那种平,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底下。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他继续说,“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知道该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然后有一天,我在B站上刷到一个视频。”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一个初中女生,站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对着镜头讲一个陶俑的故事。她说,‘这个陶俑在这里等了两千年,就是为了告诉我们,那个时代有人这样生活过。’”
林星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她第一个视频。初二那年,爸妈又一次失约,她一个人去了博物馆,随手拍的。那时候她普通话还带着口音,镜头晃得厉害,剪辑也粗糙。
她没想到,有人会记得。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把那个视频看了三遍。”陆延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我睡着了。那是我爸走之后,第一次睡着。”
林星辰的眼眶有点发酸。
“后来,你开始发更多的视频。博物馆的,遗址的,文物的,每一个我都看。有时候睡不着,就打开你的视频,听你说话。你的声音……”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让人的心静下来。”
“所以你每天给我留言?”
“嗯。一开始只是想谢谢你。后来……成了习惯。”他顿了顿,“六年,两千多个晚上,我几乎没有断过。”
林星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两千多个晚上。
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看评论的时刻。每次看到“小鲸鱼”的晚安,她都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在等她。有人在听她说话。有人在意她。
原来是他。
一直都是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抬起头,“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星崽睡不醒’。”
陆延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
陆延舟看着她,目光里有林星辰看不懂的东西。
“我怕。”他说。
林星辰愣了一下。
怕?他怕什么?
“我怕说出来之后,你就不是原来的你了。”陆延舟的声音很低,“六年来,你是我唯一能安心的地方。如果因为我说了,你就躲着我,或者变得不自然……我宁愿不说。”
林星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
守护了六年。
“那为什么今天又说了?”她问。
陆延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因为你问我了。”他说,“我不想骗你。”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林星辰看着对面这个人,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天那场配合,她和他之间毫无交流却默契得惊人。
她想起前天那瓶冰水,和那张写着“冰的”的便签。
她想起那天雨里,他把伞塞进她手里时,指尖微凉的温度。
原来那些都不是偶然。
原来他一直在看着她。
从一开始。
“所以那天你说‘听我说话能放松’……”
“是真的。”陆延舟打断她,“不是借口。”
林星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这几天训练压力大,手……不太舒服,晚上睡不着。”他下意识地捏了捏右手手腕,“然后我想起你的视频。如果你能当面跟我说说话,也许效果更好。”
林星辰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一双手。但此刻,他捏手腕的动作,像是那里在疼。
“你手怎么了?”
陆延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没什么,老毛病。”
林星辰不太信,但没追问。毕竟他们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所以那天你约我,就是想让我跟你说话?”
“嗯。”
“那你想听什么?”
陆延舟看着她,想了想,说:“随便。你想说什么都行。”
林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我给你讲讲昨天看的书吧。”
她开始讲秦教授布置的那本《中国考古通论》,讲她读到的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讲那些彩陶上的几何纹样,讲考古学家们如何从这些纹样里推断出远古先民的生活和信仰。
她讲得认真,陆延舟听得更认真。
他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侧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讲到有趣的地方会弯起来,讲到不解的地方会微微蹙眉。
他就这样看着她,听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变得柔软。
二十分钟后,林星辰停下来。
“……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没有。”陆延舟说。
林星辰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呢?你平时训练累吗?”
“还好。”
“比赛压力大吗?”
“习惯了。”
“那你除了打游戏还喜欢做什么?”
陆延舟想了想:“看书。”
“看什么书?”
“你视频里讲过的那些。”
林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是我的忠实读者?”
陆延舟看着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星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意。
六年。一个人默默关注了她六年,把她讲过的每一本书都找来看,在她每个视频下面留言说晚安。
这样的人,在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
爸妈没有。他们太忙了,忙得连她的生都经常忘记。同学也没有。她从小到大都是那个“怪人”,喜欢那些没人感兴趣的东西。
只有他。
只有“小鲸鱼”。
原来他不是虚拟的ID,不是屏幕背后的陌生人。他就坐在这里,坐在她对面,用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她。
“陆延舟。”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陆延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谢你这六年的晚安。”林星辰说,“我每次看到的时候,都觉得很暖。”
陆延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应该是我谢谢你。”他说,“六年来,是你让我睡着的。”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周子谦冲进来,嘴里喊着:“老陆,教练找——?”
他看到沙发上的两个人,脚步一顿,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们……这是在啥?”
林星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上有点发热。
陆延舟倒是很淡定:“聊天。”
“聊天?”周子谦看看他,又看看林星辰,“聊什么天聊这么久?还两个人单独待着?”
“你管得着吗?”
周子谦被噎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
“行行行,我管不着。”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但教练真找你,说是有事商量。赶紧的。”
陆延舟站起来,看了林星辰一眼。
“我先过去一下。”
林星辰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等我。”
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活动室里只剩下林星辰和周子谦。
周子谦抱着臂,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我说呢,”他慢悠悠地说,“昨天非要让我别来训练,说什么‘今天有事’,原来是约了人。”
林星辰愣了一下。
昨天?
她想起那条约她今天见面的消息,是昨天发的。
所以……他昨天就决定了今天要跟她坦白?
还特意清空了场地?
“那个……”她站起来,“我先走了。”
“别别别,”周子谦拦住她,“他让你等他,你等呗。他那人从来不让人等,既然说了,肯定很快就回来。”
林星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周子谦在她对面坐下,上上下下打量她。
“哎,问你个事。”
“什么?”
“你跟老陆,以前认识?”
林星辰想了想,说:“算是……认识吧。”
“算是?”周子谦一脸狐疑,“什么叫算是?”
林星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他们认识六年了?但那是网上的。说刚认识?但好像又不是。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在网上认识很久了。”
周子谦的眼睛慢慢睁大。
“网上?”他凑近一点,“你不会就是那个‘星崽’吧?”
林星辰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周子谦看到她的表情,顿时“”一声。
“还真是!”他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老陆那个万年冰山,怎么可能随便约人!原来是他那个心心念念的——”
话没说完,门又开了。
陆延舟走进来,看了周子谦一眼。
“说完了?”
周子谦讪讪地闭上嘴。
陆延舟走到林星辰面前。
“走吧,送你回去。”
林星辰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子谦在后面喊了一句:“老陆,你手的事,别忘了跟她说!”
陆延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法桐沙沙作响。
林星辰和陆延舟并肩走在校园里,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星辰的脑子里还在想周子谦那句话。
手的事。
他的手怎么了?
她侧头看他。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她想起刚才在电竞社,他下意识捏手腕的动作。
想起周子谦喊的那句话。
“陆延舟。”她开口。
“嗯?”
“你手怎么了?”
陆延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
“周子谦刚才说——”
“他真的话多。”陆延舟打断她,语气很淡,但林星辰听出了里面的一点回避。
她没再问。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林星辰停下来。
“我到了。”
陆延舟也停下来,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他说。
林星辰摇摇头:“是我应该谢谢你。”
陆延舟没说话。
林星辰握着那把透明伞,犹豫了一下,问:“以后……还能找你聊天吗?”
陆延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随时。”
林星辰笑了。
“好。”
她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延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她朝他挥挥手,然后跑进楼里。
回到宿舍,苏甜甜正在吃泡面,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
“怎么样怎么样?今天见到他了?”
林星辰点点头。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林星辰想了想,说:“他说……他是我六年的老粉。”
苏甜甜的泡面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啥?!”
林星辰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甜甜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所以……那个小鲸鱼,就是他?他一直默默关注你,然后考了你的大学,然后终于见到你了?”
“好像是。”
“姐妹!”苏甜甜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这是什么剧情!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林星辰被她摇得头晕,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是啊,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可它就是发生了。
晚上熄灯后,林星辰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B站后台有新的评论。
点开,是小鲸鱼。
【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她回复:【晚安,陆延舟。】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口,闭上眼睛。
但没过几秒,手机又震了。
她点开,是一条新消息——
【下周电竞社有迎新赛,来看吗?】
林星辰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半拍。
她回复:【好。】
那边几乎是秒回:【到时候,我给你留位置。】
她回了一个“嗯”。
然后那边又发来一条——
【今天的事,还没说完。】
林星辰一愣:还没说完?
【下周见面,再告诉你剩下的。】
剩下的?
还有什么?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六年的关注,两千多个晚安,每一个视频都看,每一本书都找来看。
还有什么没说的?
她回复:【什么剩下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
【六年,我为什么只看你一个人。】
林星辰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六年,只看她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
她握着手机,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她只发出去一个字:【好。】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但这一夜,她注定睡不着。
六年,只看她一个人。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电竞社,他看她打游戏的眼神。
想起那天送冰水,他留的便签上那三个字。
想起那天雨中,他把伞塞进她手里时,指尖的温度。
那些,都是偶然吗?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但她知道,她开始期待下周了。
比任何一周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