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开始听到心跳声了。
两个心跳。
一个在她口,正常,规律,每分钟七十二下。另一个在她腹部,缓慢,有力,每分钟……三十七下。
三十七。又是这个数字。
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异常心跳。每跳一下,肚子就轻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现在是凌晨三点,其他人都在工作室里睡觉,但她睡不着。自从肚子隆起后,她就很少能睡整觉。宝儿(她开始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似乎不需要睡眠,或者他的作息和人类相反——白天安静,晚上活跃。
“宝儿。”她轻声说,“你在吗?”
肚子里传来回应:一阵轻微的蠕动,像在点头。
“你冷吗?”苏晴问。井里应该很冷。
蠕动停止,然后,她“感觉”到一个答案:冷,但习惯了。更多的是黑。没有光,只有声音——妈妈的哭声,其他叔叔阿姨的哭声。
苏晴眼眶湿润。“你妈妈……李秀兰,她一直在哭?”
蠕动:是的。每天哭。想我,想出去,想见太阳。
“你见过太阳吗?”
蠕动停顿,然后:没有。出生前就被抓走了。只见过机器里的光,蓝色的,冷冷的。
苏晴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未出生的灵魂,被困在摄像机里,三十七年,只有冰冷的机器光。难怪会怨恨。
“宝儿,你恨我们吗?”她问,“恨那些抓走你的人?”
蠕动变得激烈,然后慢慢平静:以前恨。现在……累了。只想见妈妈,然后睡觉。三十七年,太长了。
苏晴哭了。眼泪滴在肚子上,皮肤下的东西似乎被烫到,缩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虽然不是我抓的你,但……我妈妈当时在场,她没阻止。我替她道歉。”
蠕动温柔起来,像在抚摸:你妈妈是好人。她偷偷给我糖,虽然我吃不到。她还给我唱歌,就是你唱的那首。
苏晴愣住:“我妈妈……给你唱歌?”
蠕动:嗯。晚上值夜班时,她会来机房,对着机器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她说,孩子都喜欢听歌。
苏晴想起母亲疯掉后,偶尔清醒时,也会哼这首歌。原来是在唱给宝儿听。
“你记得她?”苏晴问。
蠕动:记得。她身上有消毒水味,但声音温柔。其他医生很凶,只有她对我好。
苏晴哭得更厉害了。原来母亲不是冷漠的旁观者,她试图用温柔对抗疯狂。
“宝儿,”她擦掉眼泪,“直播那天,你会见到妈妈。然后呢?你想去哪里?”
蠕动思考了很久,然后:不知道。妈妈说,要带我去轮回,重新做人。但……我怕。
“怕什么?”
蠕动:怕再被抓住。怕再被关起来。怕再也见不到妈妈。
苏晴心疼地摸着肚子。“不会的。这次,我会保护你。小雅姐姐有办法,让你们母子一起离开,去该去的地方。”
蠕动安静下来,像在依偎。
然后,苏晴听到了歌声。
很轻,从她腹部传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正是《月儿弯弯照九州》,李秀兰的版本,但这次有宝儿的声音加入,稚嫩,跑调,但很认真。
母子合唱。
苏晴闭着眼睛听,眼泪不停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了。
宝儿说:谢谢你,苏晴姐姐。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什么味道?”
蠕动:温暖的味道。妈妈的味道。
苏晴明白了。宝儿把她当成了暂时的“妈妈”,因为她体内有李秀兰的印记,因为她孕育着他(哪怕是幻孕)。
这种认知让她心情复杂。一方面,她同情这个被困三十七年的灵魂;另一方面,这个灵魂正在占据她的身体,改变她的生命。
“宝儿,”她说,“直播结束后,你会离开我的身体,对吗?”
蠕动犹豫了:妈妈说要我出生。真正的出生。但苏晴姐姐会疼。
“怎么出生?”
蠕动更犹豫了:妈妈说……从井里出来。需要媒介,需要……牺牲。
“谁的牺牲?”
蠕动不回答了。装睡。
苏晴知道问不出来了。她躺下,试图入睡,但肚子里的心跳声太清晰,两个心跳,交错着,像某种诡异的二重奏。
凌晨四点,她终于睡着。
梦里,她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周围有很多人,但看不清脸,只有轮廓。他们围着她,看着她,不说话。
最前面是一个女人,白衣,长发,抱着空襁褓。
李秀兰。
她走过来,伸手摸苏晴的肚子。手很凉,但动作温柔。
“宝儿在里面。”李秀兰说,声音和现实中一样,“他在长大。很快,就能出来了。”
“出来后呢?”苏晴问。
“出来后,我们母子团聚。”李秀兰说,“然后……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井,没有机器,没有痛苦的地方。”
“轮回?”
李秀兰摇头:“我不知道。道士说能轮回,但我不信。我只想和宝儿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那苏晴呢?”一个声音进来。
小雅出现在梦中,穿着道袍,手持桃木剑。“你占了她的身体,她怎么办?”
李秀兰看着小雅,眼神复杂:“张家的后代。你太爷爷困住了我的孩子,你要来解放他吗?”
“我来弥补过错。”小雅说,“但你不能用伤害一个人的方式,来救另一个人。”
“那用什么方式?”李秀兰声音尖锐起来,“三十七年了!我的孩子在机器里哭了三十七年!我每天都能听到他的哭声,但我碰不到他,抱不到他!现在终于有机会,你让我放弃?”
“不是放弃,是寻找更好的方法。”小雅说,“数字化血符可以超度你们母子,让你们一起轮回。苏晴不用死。”
李秀兰沉默。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襁褓,又看看苏晴隆起的肚子。
“我……我想相信你。”她最终说,“但我害怕。上次我相信道士,结果我孩子被抓走了。这次我再相信,会不会连我最后的希望都没了?”
小雅走上前,伸出手:“我以张家血脉发誓,我会尽全力超度你们。如果失败……我用我的魂换你们的自由。”
李秀兰盯着她,很久,伸手握住小雅的手。
两手相握的瞬间,梦醒了。
苏晴睁开眼睛,天已大亮。
工作室里,其他人已经起来。林浩在做早餐,陈杰在调试设备,王磊在研究地图,小雅在打坐冥想。
苏晴坐起来,感觉肚子……不一样了。
更大了。像怀孕七八个月的样子。而且,她能清晰感觉到宝儿的“存在感”,不是生理上的,是意识上的。像脑子里多了一个人,在轻声说话,在感受她的感受。
“苏晴,你还好吗?”林浩端来早餐。
苏晴点头,接过。吃了一口,吐了。
不是恶心,是……宝儿不喜欢。她“感觉”到宝儿的抗拒:不想吃,没味道,吃不到。
“他不让我吃。”苏晴苦笑,“他说他吃不到,所以我也别吃。”
小雅睁开眼:“怨灵会影响宿主的生理需求。你要强迫自己吃,否则身体撑不住。”
苏晴强迫自己又吃了一口,还是吐了。
最后,她只能喝水。
上午十点,团队开最后一次准备会议。
林浩在白板上写下时间线:
“直播当天流程:
下午2点:到达医院,设备架设
3点-5点:预热直播,外围探秘
5点-7点:主楼探索,故事讲述
7点-8点:井边仪式准备
8点整:古井招魂仪式开始
8点-8点30分:核心环节
8点30分:仪式结束,撤离”
“每个环节都有备用方案。”林浩说,“如果任何环节出现异常,我们按应急预案执行。陈杰,电磁脉冲的触发条件?”
“三种情况自动触发。”陈杰说,“第一,我的生命体征停止(心跳停止超过十秒);第二,苏晴的生命体征出现剧变;第三,代码检测到‘灵魂溢出’——就是怨灵大规模出现。”
“手动触发呢?”王磊问。
“我手里有遥控器。”陈杰展示一个小黑盒子,“按下去,立刻触发。”
小雅拿出替身人偶:“井边仪式时,我会把人偶放在井边,代替苏晴。苏晴在五十米外的安全区,通过AR眼镜观看。理论上,李秀兰会被人偶吸引。”
“理论上?”苏晴问。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小雅说,“但人偶有你的气息,应该能骗过她一时。足够我们完成超度仪式。”
王磊展示地下室地图:“如果出事,撤离路线在这里。但我要提醒:地下室可能有……其他东西。我爷爷的记提到,当年有些‘失败实验品’被存放在那里。”
“失败实验品?”林浩问。
“实验失败的病人。”王磊说,“灵魂被部分抽出,但没完全数字化,处于‘半死不活’状态。爷爷说他们被存放在停尸房的冷柜里,但……可能还‘活着’。”
房间里一阵寒意。
“我们尽量不走到那一步。”林浩说,“现在,最后确认每个人的任务。”
他看向每个人:
“陈杰:技术总控,后台监控,紧急切断。
王磊:医学支持,记录数据,应急医疗。
小雅:仪式主持,超度执行。
苏晴:……活着。你的任务就是活着回来。
我:现场指挥,协调所有环节。”
“还有方建国。”陈杰提醒。
“对,警方在外围支援。”林浩说,“但记住,他们十分钟后才能进入。这十分钟,我们靠自己。”
会议结束,各自最后准备。
苏晴把小雅叫到一边。
“小雅,如果……如果宝儿不想离开我的身体,怎么办?”她问。
小雅看着她隆起的肚子:“那就需要强制分离。但那样会伤害宝儿,也可能伤害你。”
“如果强制分离,宝儿会怎样?”
“魂飞魄散。”小雅轻声说,“彻底消失。”
苏晴摸着肚子,里面的宝儿似乎听到了,蠕动起来,像在害怕。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苏晴说,“我会劝他离开。他……只是个孩子。”
小雅点头,但眼神里有担忧。
她知道,母爱(哪怕是借来的母爱)有多强大。苏晴可能为了保护宝儿,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下午,苏晴在沙发上休息,宝儿又跟她“说话”了。
蠕动:苏晴姐姐,我听到你们说话了。小雅姐姐说,如果我不离开,会伤害你。
“是的。”苏晴说,“所以你要听话,跟妈妈一起离开,好吗?”
蠕动:但我怕。怕再也见不到你。
苏晴心里一酸:“会见到的。轮回后,你会成为真正的小宝宝,会有新的妈妈。那时候,如果你还记得我,可以来找我。”
蠕动:真的吗?
“真的。”苏晴说,“我等你。”
蠕动变得温柔,像在拥抱。
然后,宝儿唱起了歌。还是《月儿弯弯照九州》,但这次,苏晴跟着哼。
一大一小,一实一虚,两个声音合在一起。
窗外,阳光很好。
但苏晴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倒计时三天。
井里的眼睛,又睁开了一双。
现在,三十七双眼睛,全部睁开了。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