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的工作室在城中村的一间老平房里。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祖宅,太爷爷张守一曾经住过的地方。房子很旧,木结构,梁柱都被烟熏黑了。但很净,一尘不染,因为小雅每天早晚各打扫一次。
这是规矩。道士的居所必须洁净,否则符咒不灵。
此刻,她坐在堂屋中央的地板上,面前摆着制作替身人偶所需的所有材料:
一束苏晴的头发(昨天剪的,还带着她的气息)
十片苏晴的指甲(剪下的,包在红纸里)
一小瓶苏晴的血(用采血针取的,三滴,混着朱砂)
一块槐木(槐木招鬼,适合做替身)
红、白、黑三色线
一把小刀,一针
还有最重要的:一张苏晴的照片,背面写着她的生辰八字。
制作替身人偶的仪式,必须在子时进行(晚上11点到凌晨1点)。因为这是阴阳交替的时刻,也是鬼门微开的时刻。
现在晚上10点50分,还有十分钟。
小雅先净手,用艾草水洗了三遍。然后焚香,三炷香,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灯光中盘旋。
她开始念净口咒:“丹朱口神,吐秽除氛。舌神正伦,通命养神。罗千齿神,却邪卫真。喉神虎贲,气神引津。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思神炼液,道气长存。”
咒语念完,身心清净。
子时到。
小雅拿起槐木,用小刀开始雕刻。不是雕成人形,而是雕成一个简单的柱状,因为替身人偶不需要五官,只需要“气息”。
刀锋划过木头,木屑落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刀刻声和窗外偶尔的车声。
但渐渐地,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在房间里走动。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前面走到后面。
小雅没有抬头。她知道是什么。
太爷爷说过,制作替身人偶时,会有“游魂”被吸引过来。它们想占据人偶,借壳还魂。但槐木本身有招鬼属性,再加上苏晴的气息,对游魂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灯塔。
脚步声越来越多,不止一个。
还有低语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渴望,贪婪。
小雅继续雕刻。木柱初具人形后,她拿起苏晴的头发,用红白黑三色线缠在木柱上,代表血肉、骨骼、经络。
每缠一圈,念一句咒:“一缕青丝系魂灵,三色丝线定身形。槐木为骨血为肉,替身代主应劫星。”
缠完头发,她把苏晴的指甲贴在木柱上,用朱砂血粘住。指甲代表“爪牙”,替身需要有自卫能力,否则会被游魂轻易侵占。
然后是照片。她把照片卷起来,塞进木柱顶部挖出的一个小洞里。洞里已经放了苏晴的三滴血混合朱砂。
最后一步:点睛。
虽然不是真正的人偶,但替身需要“眼睛”来看路,“耳朵”来听令。小雅用针在木柱上端刺出两个小孔,代表眼睛;在下端刺出两个小孔,代表耳朵。
每刺一下,念一句:“开眼观阴阳,开耳听号令。替身代主去,真身保安宁。”
刺完最后一针,房间里忽然起风了。
不是从窗外来的风,是房间内部凭空出现的旋风。风很小,但吹得香炉里的香灰四散,吹得小雅的头发飘起。
旋风中,她看到了影子。
很多影子,模糊的人形,围着人偶转,想靠近,但又不敢。因为人偶上缠着三色线,那是结界。
其中一个影子特别清晰:白衣,长发,腹部隆起。
李秀兰。
她站在人偶前,低头看着,伸手去摸。
小雅立刻结印,念咒:“天地玄宗,万气本。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从她手中射出,照在李秀兰身上。李秀兰缩回手,退后一步,但没离开。她看着小雅,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悲伤,也有……恳求。
“让我看看他。”李秀兰开口,声音直接在小雅脑海中响起,“我的孩子……我只想看看他。”
小雅保持结印:“你的孩子在代码里。直播那天,你会看到他。”
“然后呢?”李秀兰问,“看到之后呢?他又要离开我,回到那些0和1之间?”
“不。”小雅说,“我们会超度你们母子。让你们一起轮回,永远在一起。”
李秀兰摇头:“轮回?我不信轮回了。我只信现在。我要我的孩子,我要一个身体,我要活过来。”
“那不可能。”小雅说,“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
“那为什么你们能用摄像机抓走他?”李秀兰声音尖锐起来,“为什么你们能把他的魂困在机器里三十七年?你们破坏了天道,现在却跟我讲天道?”
小雅无言以对。
李秀兰说得对。1993年的实验,本身就是逆天而行。现在他们要收拾烂摊子,却要求“天道”按规矩来。
“对不起。”小雅最终说,“我太爷爷参与了那件事,我代表张家向你道歉。但错误已经犯下,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弥补。超度你们母子,是最好的结果。”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的其他影子渐渐散去,只剩下她一个。
“直播那天,”她说,“我要先见到孩子。见到了,我才能决定。如果你们骗我……”
她没说下去,但小雅明白威胁。
李秀兰的影子淡去,消失了。
风停了,房间恢复平静。
小雅松了口气,但心情沉重。她看着完成的替身人偶,槐木柱缠着三色线,散发着苏晴的气息,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替身人偶做好了,但能骗过李秀兰吗?
她不知道。
手机震动,是陈杰。
“小雅,我在门口。王磊找到了数字化血符,我们需要把它嵌入代码里。但现在遇到问题——血符文件有加密,而且……它在抵抗。”
小雅收拾好东西,拿起人偶,出门。
陈杰的车停在巷口。他看起来很疲惫,黑眼圈很重,像几天没睡。
上车后,陈杰说:“那个血符文件,我尝试反编译,但每次运行到关键部分,电脑就死机。不是普通死机,是……屏幕显示符咒图案,然后自动关机。重启后,所有相关文件都被删除了。”
“它在自我保护。”小雅说,“太爷爷的血符,有灵性。不是随便能数字化的。”
“那怎么办?直播需要这个。”
“需要我的血。”小雅说,“我是太爷爷的直系后代,我的血能‘激活’数字化血符。”
他们开车到陈杰的公寓。
电脑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中间那台显示着血符文件的十六进制代码。代码很奇怪,不是常规的0和1,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图案,像……符咒的线条。
小雅割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U盘接口处。
血渗进去,消失了。
电脑屏幕闪烁,血符文件的代码开始自动重组。原本杂乱的数据,重新排列成清晰的符咒图案——正是太爷爷画的那张井封符。
图案在屏幕上旋转,发光,然后……融入了作系统。
陈杰目瞪口呆:“它……它成了系统级程序?”
“不是程序,是‘烙印’。”小雅说,“现在这台电脑有了血符的烙印,运行任何相关代码时,血符会自动生效。但只能生效一次。用完后,烙印消失。”
“怎么触发?”陈杰问。
“当AR滤镜检测到‘灵魂计数达到37’时,自动触发。”小雅说,“这是太爷爷设定的条件。1993年,井里有三十七个怨灵。现在,加上李秀兰的孩子,三十八个,但太爷爷的魂也在里面,算三十七个。当所有怨灵都被AR滤镜‘看见’时,血符启动,封印井口。”
陈杰快速敲击键盘,修改代码。“我把这个条件加进去。但还有个问题——血符启动需要能量。1993年是太爷爷的魂作为能量源。2026年呢?需要什么?”
小雅沉默。
她知道的。王磊祖父的信里说了:需要媒介,需要一个人作为桥梁,连接阴阳。
1993年是张守一。
2026年……会是谁?
“到时候再说。”小雅最终说,“先确保血符能正确嵌入。”
他们工作到天亮。
凌晨五点,代码修改完成。陈杰运行测试,AR滤镜成功显示血符图案,但图案是隐形的,只有满足触发条件时才会显现。
“好了。”陈杰瘫在椅子上,“现在只要等直播那天了。”
小雅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手里握着替身人偶。
人偶在微微发热,像有生命。
“陈杰。”她说,“如果直播那天,需要有人牺牲,你会吗?”
陈杰愣住,然后苦笑:“我?我胆小,怕死。但如果……如果我的死能救很多人,也许我会。但说实话,我不知道。”
“林浩呢?”小雅问。
“他更不会。”陈杰说,“他有太多事没完成,太多债没还。死亡对他来说,不是解脱,是逃避。”
“苏晴呢?”
“她已经牺牲够多了。”陈杰说,“被标记,幻孕,精神折磨。不能再让她牺牲了。”
“王磊呢?”
“他是医生,他想救人。但牺牲自己救人……那是圣人,不是凡人。”
小雅点头:“所以,只剩下我了。”
陈杰看她:“你什么意思?”
“我是道士后代,我有责任。”小雅平静地说,“太爷爷犯的错,我来弥补。这是血脉的债。”
“但你还年轻……”陈杰想说什么,但说不下去。
因为小雅的眼神告诉他,她已经决定了。
“替我保密。”小雅说,“不要告诉其他人。直播那天,如果真需要牺牲,让我来。”
陈杰沉默很久,最终点头。
小雅离开时,天已大亮。街上有了行人,早点摊冒出热气,城市开始新的一天。
她走在人群中,感觉自己是透明的。
周围的人,忙着上班,忙着生活,忙着追求幸福。
而她,忙着准备死亡。
手机响了,是林浩,召集开会。
小雅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接起电话。
“马上到。”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替身人偶。
人偶的眼睛位置,那两个小孔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像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