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提前半小时到了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他租的一间loft公寓改造的。一楼是工作区,摆着三台电脑、一个直播台、一堆拍摄设备;二楼是休息区,有沙发和简易厨房。墙上贴满了过去直播的海报,数据曲线图,还有一张巨大的倒计时牌——现在上面写着“6”。
六天。离直播还有六天。
林浩泡了壶浓茶,坐在电脑前,重新看了一遍策划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时间线、环节设置、应急预案、安全措施。理论上,万无一失。
但理论是理论。
手机里,陈杰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代码会自动拍摄井底照片,显示三十七双眼睛。另外,它会记录用户恐惧数据。”
王磊早上发来的:“我爷爷的记显示,1968年他们用摄像机‘捕捉’了一个灵魂。李秀兰的孩子。”
苏晴的:“我又梦见那口井了。我妈说李秀兰需要一个母亲。”
小雅的:“我三叔公打电话来,说我太爷爷的魂被困在了胶片里。那段胶片现在是AR代码。”
每一条消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第四精神病院不是普通的灵异地点,那里发生过科学无法解释的事,而且那些事正在通过数字技术复活。
林浩应该取消直播。理智告诉他,风险太大。
但理智之外,是更强大的东西: desperation(绝望)。他需要这场直播成功,需要流量,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需要填补五年前那个事故留下的空洞。
门铃响了。
林浩看了眼监控,是苏晴。她站在门口,戴着墨镜和口罩,像怕被认出来。但林浩能看出她在发抖,手指紧紧抓着包带。
他开门。
“浩哥。”苏晴摘下墨镜,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我……我能退出吗?”
林浩心里一沉,但表面平静:“进来再说。”
苏晴走进来,没有坐,站着,手指绞在一起。“我昨晚又做噩梦了,比之前更真实。我梦见……梦见我在那口井里,水很冷,周围有很多手在拉我。最可怕的是,我觉得那些手……是欢迎我的。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林浩给她倒了杯茶:“坐。我们聊聊。”
苏晴坐下,但身体僵硬。“浩哥,我不是胆小。我真的……我妈就是在那里疯的。她说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如果我去了,看到了,会不会也……”
“你妈妈是护士,她在那里工作,每天接触病人,心理压力大。”林浩用最理性的语气说,“而且那是1993年,医疗条件差,精神卫生知识匮乏。现在不一样,我们有准备,有团队,有安全措施。”
“但那些传说……”
“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没人能证实。”林浩说,“我们这次去,就是要证实或证伪。如果是假的,我们揭穿谣言;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前所未有的内容。苏晴,你想转型做内容主播,这就是最好的机会——第一个直面超自然现象的主播。”
苏晴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浩继续:“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五个人,互相照应。陈杰有技术监控,王磊有医学知识,小雅有民俗背景。安全方面,我雇了两个保安,会在外围待命。直播中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们随时可以切断。”
“那口井……”
“井是重点,但我们可以控制距离。”林浩调出策划案,“你看,我们只在井边做简短仪式,不超过十分钟。而且井口有铁盖,封死了,打不开。我们只是做个样子,为了节目效果。”
苏晴盯着屏幕上的井口照片。照片是陈杰从卫星地图上截的,一个模糊的圆形,周围长满荒草。
“如果……如果盖子自己开了呢?”她轻声问。
林浩笑了:“怎么可能?那是水泥浇筑的,几十年了。”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陈杰和王磊一起来的。
陈杰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应该是设备。王磊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脸色苍白,像一夜没睡。
“小雅还没到?”陈杰放下包,环顾四周。
“快了。”林浩看了看时间,一点五十分。
陈杰打开背包,开始往外掏东西:改装过的手机、外置滤镜、红外摄像头、一个像路由器的小盒子。“这些是基础设备。我还需要一台高性能笔记本做后台监控,代码运行时会生成大量数据,需要实时分析。”
“数据?”林浩问。
“用户恐惧反应数据。”陈杰说,“代码会记录每个观众的心率变化、瞳孔收缩、注视点移动。理论上,我们可以画出‘恐怖热点图’——直播中哪个画面最吓人,哪个声音最惊悚。”
王磊皱眉:“这涉及隐私吧?”
“用户同意了的。”陈杰说,“虽然是藏在长长的用户协议里,但技术上合法。”
“伦理上呢?”王磊追问。
陈杰耸肩:“直播行业有伦理吗?我们卖的就是,就是肾上腺素。用户来看恐怖直播,不就是想被吓到吗?我们只是量化这种体验。”
王磊还想说什么,但门铃又响了。小雅到了。
小雅和照片上不太一样。照片里的她是个文静的学术女孩,现实中的她……有种说不出的气场。不是强势,而是一种沉静,像深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有东西。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很旧,但洗得净。手腕上戴着一串铜钱,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抱歉,来晚了。”小雅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没事,刚好。”林浩招呼大家坐下,“那我们开始吧。”
五个人围坐在工作台前。林浩打开投影,播放PPT。
“首先,感谢各位加入。这场直播对我们每个人都重要——对我,是翻身的最后机会;对苏晴,是转型的关键一步;对陈杰,是技术实验;对王磊,是研究素材;对小雅,是民俗实践。”林浩顿了顿,“所以,我们需要坦诚。任何信息,任何担忧,现在都说出来。”
他看向王磊:“王磊,你先说说你爷爷记里的发现。”
王磊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照片和复印的记页。“我爷爷王建国,1965年到1993年在第四精神病院工作。1968年,院里收治了一个叫李秀兰的患者,26岁,小学教师,诊断是‘资产阶级情调导致的精神错乱’。”
他把李秀兰的照片放在桌上。黑白照片,年轻女人,面容清秀,眼神清澈。
“李秀兰声称自己怀孕了,但医学检查显示没有。后来她的肚子真的变大了,B超却看不到胎儿。她说孩子‘在镜子里’,只有她能看见。”王磊的声音有些涩,“1968年4月,她在医院生下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几天后,孩子‘失踪’,李秀兰跑到井边要跳井,被拦住。但后来她还是……跳井了。”
“自?”陈杰问。
“记里写的是‘自己跳下去的’,但我爷爷用了引导号,暗示可能不是自愿。”王磊又拿出几张照片,“更诡异的是这个——他们用特殊摄像机拍摄李秀兰,拍到了‘胎儿’的光团。然后,光团被吸进了摄像机。”
陈杰眼睛亮了:“光学捕捉?具体是什么设备?”
“不清楚,记里没写细节。但提到了‘特殊滤镜’和‘频率调制’。”王磊说,“1993年,医院关闭前,我爷爷又参与了一个,和道士,想用改良的摄像机‘镇压’井里的怨灵。代号‘灵魂可视化’。”
小雅忽然开口:“道士是我太爷爷,张守一。”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雅从包里拿出那张血符的照片,放在桌上。“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最后一张符。1993年10月14画的,医院关闭前一天。他画完这张符后,魂被吸进了摄像机胶片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
林浩最先回过神:“什么意思?魂被吸进胶片?”
“三叔公告诉我,太爷爷和你们爷爷,想用摄像机做灵魂容器。”小雅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微微的颤抖,“他们用太爷爷的血混合朱砂,画在镜头上。摄像机变成了‘阴阳眼’,能看见阴间。但眼睛一旦睁开,就关不上了。太爷爷在镜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然后……魂就被吸进去了。”
陈杰猛地站起来:“那段胶片!是不是后来被数字化了?”
“三叔公说,胶片被王医生藏起来了,但有人把它数字化了,变成了代码。”小雅看向陈杰,“你用的AR滤镜,就是基于那段胶片。”
陈杰脸色变了。他打开电脑,调出代码。“注释里有‘Wang's optical capture method, 1968’,还有‘Zhang's blood seal, 1993’。我一直以为‘blood seal’是某种加密术语……”
“是血封。”小雅说,“用道士的血做的封印。但封印不是封住外面的东西进去,是封住里面的东西出来。”
苏晴声音发抖:“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李秀兰。她的孩子。还有井底的三十七个冤魂。”小雅说,“我太爷爷的魂也在里面。”
王磊揉着太阳:“这太……不科学了。灵魂,胶片,数字代码……这些怎么关联?”
“光。”陈杰忽然说,“摄像机记录的是光。灵魂如果存在,可能会发光,或者影响光。特殊滤镜可能捕捉到特定频率的光谱。数字化后,光谱数据变成代码。AR滤镜就是实时模拟那种光谱效果。”
他调出一张图片,是井底的红外照片。“这是我代码自动拍的照片。井底有三十七个光点,排列成环形。每个光点,可能就是……一个灵魂。”
照片投影在墙上。三十七个白色光点,在黑暗的井底,像三十七只眼睛。
苏晴捂住嘴,发出压抑的抽泣。
林浩强迫自己冷静。“所以,我们用的AR滤镜,实际上是……灵魂查看器?”
“更准确说,是牢门查看器。”小雅说,“每次运行代码,牢门就开一点。直播时,几百万观众同时使用滤镜,牢门会开到最大。”
“然后呢?”林浩问。
“里面的东西会出来。”小雅说,“李秀兰第一个出来。她需要一个母亲,换她的孩子。”
苏晴站起来:“我不去了。对不起,我真的不去了。”
林浩拉住她:“苏晴,冷静。就算小雅说的是真的,我们也有应对方案。”他看向小雅,“你太爷爷的血符,能用吗?”
小雅点头:“能用一次。但代价是,用符的人可能成为新的桥梁,回不来。”
“什么意思?”
“血符的原理是以血换血,以魂换魂。”小雅说,“用它封井,需要付出代价。可能是记忆,可能是寿命,可能是……灵魂的一部分。”
陈杰皱眉:“这太玄学了。我们需要科学解释。”
“有时候,科学解释不了所有事。”小雅轻声说,“我见过。我小时候,老家祠堂闹鬼,请道士做法。道士用了血符,鬼走了,但道士三个月后脑溢血死了。说,那是代价。”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林浩看着桌上的照片、符咒、代码截图。理性告诉他,这一切可能是集体幻觉,是巧合,是过度解读。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事故。如果他当时更谨慎一点,如果他不那么自信,那个摄像师就不会摔下去。有些风险,一旦忽略,代价就是一辈子。
“直播继续。”林浩最终说,声音坚定,“但方案调整。”
所有人都看他。
“第一,井边仪式缩短到五分钟,而且我们不离井口三米以内。第二,陈杰,你在后台实时监控代码数据,一旦异常立刻切断。第三,小雅,血符你带着,万一有事,你用。第四,保安增加到四个,两个在外围,两个在院内待命。第五……”他看向苏晴,“苏晴,你可以不靠近井,在安全区做主持。”
苏晴摇头:“如果真像小雅说的,距离没用。她在镜子里都能看到我。”
“那你想退出吗?”林浩问。
苏晴咬着嘴唇,很久,摇头。“不。我妈在那里疯的,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好。”林浩看向其他人,“还有问题吗?”
王磊举手:“我需要更多时间研究记。1993年的实验记录可能还有遗漏。”
“给你两天。”林浩说,“陈杰,设备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三天后可以测试。”陈杰说,“我需要去现场测试AR滤镜的效果,医院的环境可能影响代码运行。”
“那就三天后,我们去现场勘察。”林浩拍板,“今天会议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准备,保持联系。”
散会了。
苏晴第一个离开,脚步匆匆,像在逃跑。
王磊慢慢收拾东西,眼神空洞。
陈杰还在电脑前,盯着代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小雅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林浩一眼。
“林浩。”她说,“你知道为什么你选了我吗?”
林浩一愣:“你在民俗论坛的文章很专业……”
“不是。”小雅摇头,“是我太爷爷选了你。或者说,是井里的东西选了你。我昨晚卜了一卦,卦象显示:牵头者,负罪之人,将成祭品。”
林浩感觉后背发凉:“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那个人会是你。”小雅说,“因为你有罪,需要赎罪。井里的东西,最喜欢有罪的人。”
她转身离开,铜钱手串叮当作响。
林浩站在原地,很久。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要下雨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苏晴在路边打车,王磊在公交站等车,小雅走向地铁站方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恐惧,自己的目的。
而他把这些人聚在一起,要去打开一个可能是的门。
为了流量。
为了救赎。
或者,为了成为祭品。
手机震动,平台赵总发来消息:“宣传预热开始了。话题#第四精神病院通灵直播#已经上热搜。期待你的表现。”
下面附着一张宣传海报。
海报设计得很惊悚:黑暗中,一口井,井口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的方向,是五个模糊的人影。
海报标语:“你敢看吗?百万人在线,实时通灵。10月15晚8点,直播间。”
林浩盯着“10月15”这个期。
1993年10月15,医院关闭。
2026年10月15,直播。
三十三年,一天不差。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