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放下手机,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二十五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是那种标准的“网红脸”——大眼睛,高鼻梁,微笑唇。三年前她第一次开直播时,粉丝夸她“天然美女”,现在同样的面孔下,评论变成了“整容脸”“流水线产品”。
她拿起卸妆棉,一点点擦掉脸上的粉底、眼影、口红。妆容褪去后,镜子里的人变得陌生——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脸颊因为长期带妆有些泛红,嘴唇没有血色。
“妈妈,我要去那个地方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空洞。
镜子没有回答。但苏晴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哭声——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她童年记忆中最常听到的声音。
母亲是在她八岁那年疯的。
不对,不是“疯”,医生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但八岁的苏晴不懂这些术语,她只知道有一天母亲从医院下班回来,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母亲了。
母亲曾是江州市第四精神病院的护士。1993年,医院关闭前最后一年。
苏晴对那年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母亲那段时间经常加班,回家时身上总带着消毒水味道,眼神躲闪,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然后有一天,母亲没有去上班,整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墙壁发呆。
“三十七……”母亲喃喃自语,“还有三十七个……不能走……不能让他们走……”
父亲带母亲去看医生,诊断结果出来,母亲被强制住院。苏晴去探望时,母亲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晴晴,记住,永远不要靠近那里。永远不要。”
“哪里,妈妈?”
“医院……井……他们在井里……”母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苏晴惊恐的脸,“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清醒的对话。之后药物治疗让母亲变得迟钝、麻木,像个活着的木偶。三年前,母亲在疗养院去世,死因是“意外跌倒”,但苏晴总觉得母亲是自愿结束的——为了忘记她看到的东西。
手机震动,打断回忆。是经纪人红姐。
“晴晴,看到你给林浩的回复了。”红姐的声音带着不赞同,“你真要去做那种直播?第四精神病院?你知道那地方什么名声吗?”
“知道。”苏晴说,“所以才要去。”
“你疯了吗?你是颜值主播,你的人设是甜美、亲切、邻家女孩。去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粉丝会脱粉的!”
“红姐,我的粉丝已经在脱粉了。”苏晴苦笑,“上个月掉了一万粉,评论里都在说‘内容无聊’‘只会卖萌’。现在的主播要么有才艺,要么有内容,要么有话题。我什么都没有。”
“你可以学跳舞,学唱歌……”
“我二十五了,红姐。不是十五岁。”苏晴看着镜子里素颜的自己,“颜值主播的保质期有多短,你比我清楚。要么转型,要么被淘汰。”
红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林浩那个团队靠谱吗?我听说他以前在电视台出过事故……”
“我知道。”苏晴说,“但他有经验,有策划能力。而且这次平台给推荐,是机会。”
“好吧。”红姐妥协,“但你一定要小心。那种废弃建筑不安全,而且……”她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第四精神病院确实邪门。十年前有个探险博主进去拍视频,出来后精神就不正常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住着。”
苏晴握紧手机。“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搜索“江州市第四精神病院”。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页。她点开维基百科词条:
**江州市第四精神病院**
- 建立:1958年
- 关闭:1993年
- 原址:江州市郊青龙山脚
- 现状:废弃,未拆除
词条内容很官方,但下面的民间传说栏目就精彩多了。苏晴滚动鼠标:
**民间传说**
- 医院关闭前夜,院内发生大规模患者死亡事件,具体人数不详
- 此后每年10月15(关闭期),附近居民能听到院内传来哭声
- 探险者称在院内古井边看到“白衣女子”,女子会问:“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吗?”
- 1995年,三名少年闯入玩耍,一人失踪,两人精神失常,声称“井里有手拉我”
苏晴感到后背发凉。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暗,公寓楼的灯光逐一亮起。
她继续搜索,找到一个十年前的老论坛帖子,标题是《我在第四精神病院工作的子(1990-1993)》。
发帖人ID是“白衣天使1993”,头像是个模糊的护士照片。帖子内容:
“我在第四精神病院工作了三年,直到它关闭。那地方……我不想回忆太多。但有几件事我必须说出来。”
“第一,医院里确实有口古井,在院子最深处。原本是供水井,但1968年后就封了,说是水质污染。但我知道不是。”
“第二,1993年关闭前,院里还有三十七个病人。不是传说,是真的三十七个。10月14晚上,院里来了几个道士,做了法事。第二天,医院就宣布关闭,病人‘转移’到其他医院。但我查过记录,那三十七个病人没有一家医院接收。”
“第三,关于那个‘白衣女子’的传说。她叫李秀兰,1968年入院的病人,怀孕八个月。入院诊断是‘资产阶级情调导致的精神错乱’。她在院里生下孩子,但孩子……不见了。李秀兰在产后第三天失踪,院方说她‘跳井自’。但我知道不是自。”
“我在医院关闭那天辞职了。现在每晚还会做噩梦,梦见那口井,梦见李秀兰问我:‘我的孩子在哪里?’”
“如果你看到这个帖子,记住:不要靠近第四精神病院,尤其是那口井。有些东西,不应该被唤醒。”
帖子到此结束,最后回复时间是2006年。苏晴尝试私信“白衣天使1993”,系统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她关掉网页,房间里只剩电脑屏幕的光。
镜子就在她身后。苏晴忽然不敢回头。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疯掉前的那个月,经常半夜醒来坐在镜子前,对着镜子说话。
“你在跟谁说话,妈妈?”八岁的苏晴曾问。
母亲没有回头,眼睛盯着镜中的自己:“跟她。她在镜子里,出不来。”
“谁?”
“李秀兰。”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困在镜子里了。所有镜子都是门,她能看见我们,我们看不见她。”
那时候苏晴以为母亲在说胡话。现在,看着电脑屏幕上“李秀兰”三个字,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浩发来的群消息:
“各位,明天下午两点,工作室开会。讨论直播具体方案。@所有人”
下面跟着一串回复:“收到”“OK”“好的”。
苏晴打字:“收到。”
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林浩,关于那口井……我们真的要靠近它吗?”
林浩很快回复:“那是高部分,必须要有。但我们会做好安全措施。”
安全措施。苏晴想起母亲的话:“有些东西,安全措施防不住。”
她放下手机,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惊恐。但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苏晴松了口气,起身去倒水。走到厨房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客厅的镜子——
镜子里,她的身影背后,似乎还有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长发披肩,腹部隆起。
苏晴猛地转身。
客厅空无一人。镜子只映出她的身影,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
幻觉。一定是太紧张了。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接了一杯水。冷水下肚,稍微平静了些。
回到卧室,她决定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开会,需要保持状态。
关灯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但似乎……似乎在微笑。
一个不属于她的微笑。
苏晴迅速关掉台灯,钻进被子,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吗?”
声音温柔,悲伤,带着绝望的期待。
苏晴屏住呼吸,全身僵硬。
声音没有再出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是幻觉。一定是。
她在被子里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线刺眼,她眯着眼睛扫视房间。
房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关掉手电筒,把手机放在枕边,努力让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陷入浅眠。
梦里,她站在一口井边。井很深,看不到底。井口有风吹出来,带着腐臭味和消毒水味。
井边站着母亲,穿着护士服,背对着她。
“妈妈?”苏晴喊。
母亲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不要靠近。”母亲的声音从空白的脸上传出,“她在等你。”
“谁?”
“李秀兰。”母亲说,“她需要一个母亲,来换她的孩子。”
母亲伸手推她。
苏晴向后倒去,坠入井中。下落的过程很慢,她能看到井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
“救命”
“放我出去”
“我没有疯”
“孩子,我的孩子”
井底越来越近,她看到井底不是水,而是无数双手,向上伸着,等着接住她。
最中间的一双手,是一个孕妇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护士表。
表针停在10点15分。
苏晴猛地惊醒。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她浑身冷汗,心跳如鼓。摸过手机看时间:早上7点32分。
离下午开会还有六个多小时。
她坐起来,看向梳妆镜。
镜子里的女孩眼眶发黑,神情憔悴,但至少……没有那个白衣女人。
手机震动,陈杰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片:
“设备清单初步确定。另外,我昨晚测试AR滤镜时发现一个bug——滤镜会记录用户的生物数据,包括心率、瞳孔变化。理论上这需要特殊权限,但这段代码绕过了权限检测。有点诡异,但效果会很震撼。”
苏晴盯着“心率、瞳孔变化”这几个字,想起昨晚的心跳加速。
镜子,井,心率数据,李秀兰。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凑,形成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图案。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开始涌动,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正常的世界。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从正常世界的裂缝中渗出来。
而她和她的团队,正在主动撬开那道裂缝。
为了流量,为了转型,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妈妈,”她对着窗外轻声说,“如果我去了那里,会变得和你一样吗?”
没有回答。只有城市喧嚣的背景音。
苏晴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化妆包,充电宝,备用手机,还有……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香囊,是母亲留给她的,里面装着朱砂和艾草。
母亲说:“如果一定要去不净的地方,带着这个。”
她握紧香囊,香囊很轻,但此刻感觉重若千钧。
倒计时六天。
井底的三十七双眼睛,又闭上了一双。
还剩三十六双。